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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相思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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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見過和夫人。”査氏連忙起身給馮霜止見禮。

馮霜止忙走過去將她扶起來,道:“夫人多禮了,請坐。”

她自己坐到了主位上,端起茶來,拂了拂茶沫,卻沒喝,査氏也是這個時候才端茶來喝了一小口,之後端在手中,像是怕手裏什麽東西都沒捏著有些不放心一樣。

無事不登三寶殿,即便是此刻無事日後也會有事,馮霜止不會不懂官場上的這個道理,她笑得和善:“前些天在春和園見著,便覺得與夫人一見如故,您心腸好,霜止還記得呢。”

見面了,先把以前對方對自己的恩情擺出來,讓對方安心,後面談事兒也就好說多了。

那査氏倒是沒有想到馮霜止如此通達,她愕然了片刻,卻笑了起來:“和夫人是個再明白不過的人了。不過妾身不懂這其中的門道,只是覺得其中有異,才出言提醒的。聽聞夫人有孕,前日怕是在春和園動氣了,所以找了郎中開了幾副安胎藥的好方子。妾身也是有過生養的人,這些都是妾身試過的,不過各人的身子不一樣,回頭和夫人您找郎中給瞧瞧也好。”

禮物竟然是安胎藥的方子,這人倒是有心。

馮霜止畢竟是第一次懷孕,雖然看上去沒什麽事兒,可心裏總歸有些緊張,如今査氏來看她,說這孕事是最好不過了。

査氏一看,就知道馮霜止必定也是想知道這方面的東西的,索性放開了跟馮霜止說起來,哪些忌著,哪些不忌著,還有懷孕跟分娩時候的痛苦,都一一地說道了。

馮霜止這邊一邊聽一邊點頭,追問了一句:“這就生下來了?”

“可不是啊,差點痛暈了我,那胖小子被嬤嬤抱在懷裏,打一下不哭,打兩下才哭的,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醜,不過我瞧著是漂亮的……怎麽都是當額娘的身上掉下來的肉……”

査氏說著,竟然擦了擦眼淚,可是這個時候她才猛然醒悟過來,她已經說了不少的話了。

原本打算說這麽多的嗎?她不過是來巴結討好馮霜止的,倒是最後將自己的真情實感全部說出來了。

這可非同小可了,她偷眼一看,卻見馮霜止微笑,回想起自己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馮霜止的反應,査氏才真的是有些吃驚了。

並非是她自己想要說那麽多,而是馮霜止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她會不時地點頭,讓你知道她是在聽的,並且認為你說的跟她想的是一樣的,只這樣的一個動作就能夠讓人瞬間獲得認同感,對於這樣一個跟自己志同道合並且理解自己的人,說話人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要說更多。更何況馮霜止有意無意之間會問一些問題,將話題延續下去,於是一談便談得久了。

査氏驚醒過來之,暗暗心驚於自己的異常和馮霜止這不露聲色的引導手段,面上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到動情處,倒是讓和夫人見笑了。”

馮霜止微微一笑:“海寧夫人說的話,讓霜止受益匪淺——畢竟我是第一次有孕,多聽聽夫人的話,以後也好早作準備。”

她是真心實意地笑,這一回又讓査氏覺得自己方才對馮霜止的種種揣度是小人之心了。要做母親的人了,哪裏來的那麽多的算計?査氏也不想太多,逐漸地要將這話題引到正路上來,不過因為之前跟馮霜止說了不少的話,現在說話也就隨意了不少:“這是我在京城留的這最後一日了,我家爺回京述職完,還得回雲貴去,這山長水遠,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與夫人相見了。”

海寧乃是雲南糧儲道和貴州按察使,這品級不算是低,只是那等貧瘠之地,怎麽說得上是好地方?比起油水豐厚的江南和天子腳下的直隸,那便是蠻夷之地了。

外派到雲貴做官,沒有皇帝的調令不得擅離,苦得厲害。

馮霜止道:“這山長水遠,來回也得幾個月吧?舟車勞頓,夫人才是辛苦了。”

“辛苦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原本爺們兒回京述職,與我們這些後宅裏的女人是沒什麽相幹的,只是我左右記掛著我在京中的親人,想方設法地回來看上一眼,否則再見面不知道是何時了。”査氏說起來,也是滿嘴的苦意,“雲貴蠻夷之地,辛苦倒是其次的……我家爺的阿瑪明山原本也是前任雲貴總督,聽說下一任要換了阿桂大人去,聽說阿桂大人剛直不阿……”

才平定了大小金川,又要外放出去做官,阿桂還真是個大忙人。

馮霜止只道:“阿桂大人與我也沾親帶故,不過他剛直不阿,也不喜歡誰巴結逢迎上去,在阿桂手下做事,怕是要的就是那誠心。阿桂大人畢竟是元老,想必也不會在雲貴待多久的。”

清朝各個封疆大吏調動十分頻繁,皇帝想起來高興了,今兒讓管著新疆的立刻去管江南,明兒能直接讓直隸總督管雲貴,都是說不定的。

馮霜止聽出了査氏的意思,無非就是不想在雲貴這種苦地方待下去了,可是査氏也應該知道,現在的馮霜止跟和珅,根本沒辦法幫她什麽。

査氏此刻在這裏說,也只是預先提個醒兒,指不定真能用上呢?

見到査氏依舊是一臉的憂愁,馮霜止道:“阿桂大人常年四處走動,在京城的時候不多,反而染上了一些少見的病疾來,雲南是個好地方,聽說有藥能醫‘腠理之疾’。”

扁鵲有言“疾在腠理”,說白了就是皮膚病,阿桂長年累月地出去做官,大事小事都要他操心,沒病才怪了,皮膚病也是一樣的,染上之後就很難根除,她說這一句話,不過是給査氏線索而已。

有的禮物不在乎是不是貴重,而是要看對方需不需要。

阿桂興許不拿這病當回事兒,可是不能治好,心裏總歸是不舒服的。如果能有人在他上任的時候送上這治病的東西去,即便是他剛直不阿,也不會無動於衷。

査氏明白過來了,起身便要給馮霜止行禮,馮霜止扶住了她:“不過區區小事,霜止動動嘴皮子的事情,夫人何必掛懷?不過是你幫我,我也幫你罷了。”

査氏擡頭,看著馮霜止那秋水一樣明凈的眸子,心裏安定了下來,又與她聊了幾句,看著時日差不多了,這才告辭。

馮霜止著人送了她一些京城的糕點,只說査氏要走,自己不能遠送,帶些糕點路上吃。

送走了査氏,馮霜止也就知道,雖然只是個小吏,可是這一條線就算是搭上了,至於以後會不會有用,那得看以後了。

回到房間去,便見到和珅還坐在那裏。

“你們聊了許久?”和珅開口便問她。

馮霜止道:“阿桂要調任雲貴總督?”

和珅點頭,“你怎麽知道的?是了,方才來的査氏是海寧夫人,想必是她告訴你的。”

“什麽事都逃不過你的算計,不過……皇上這是什麽意思啊?阿桂不是才平定了大小金川回師嗎……”馮霜止皺起了眉,有時候真覺得乾隆太隨性。

“無非最正常的人事調動而已,現在雲貴一帶也不安寧,阿桂有軍功在身,去那邊最好不過。皇上腦子裏也不是什麽打算都沒有的,朝中有一個福康安就夠了,過兩年福康安也外派出去,做封疆大吏……”其實後面的倒是和珅自己的想法,他將書放下來,看馮霜止那在思考的模樣,伸手來撫了她眉心,“別想那麽多了,剩下的我幫你算計。”

“我是怕哪一日跟不上你的算計,你不要我了呢。”

馮霜止拍開他的手,卻又打了個呵欠,說自己困了,於是去午睡。

和珅也由著她,甚至在旁邊跟她打扇子。

今年最大的事情就是平定了金川這一遭,因為這件大喜事,朝中不少獲罪的官員被恩賜重新起覆,職位等也多有調動,不少被起覆的官員是巴結不起阿桂的,只有巴結一下福康安,傅恒家勢大,多巴結巴結總歸是沒錯的。

要說那麽多的人起覆,和珅也沒見著幾個有用的人,索性只放到了一邊,為福康安做的人情,皇帝心裏高興,他橫插一腳,趕明兒要讓哪個有心人報到了皇帝那裏,和珅才是吃不了兜著走。

誰都知道皇帝最偏愛的便是福康安,明面兒上跟福康安杠上這種蠢事,和珅是不會幹的。

唯一值得註意的是,前軍機大臣大學士於敏中,上嘉其勞勚,過失可原,仍列功臣,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襲罔替。

大學士於敏中當軍機大臣這幾年,沒少跟外面的封疆大吏通風報信,當初便是因為這個原因獲罪,不過沒有查開,現在皇帝憐惜他舊日的功勳,派他去主持修纂《四庫全書》,倒也是一件好事。

於敏中何等的位高權重,一朝敗落也不過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四庫全書》工作量太大,和珅總覺得這於敏中怕是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他看馮霜止睡熟了,叫了丫鬟來給她打扇子,自己去了書房寫些東西,等到下午看著時候差不多了,便讓人去叫馮霜止起來,中午睡多了晚上沒法兒歲,都是為了馮霜止好。

這一胎,怕是得熬到正月裏才能下來了,好在現在還未怎麽顯懷,這夏天過去,冬天也就快了,她也不會太過辛苦。

馮霜止起來便覺得自己骨頭懶懶的,被喜桃扶著出去走了一圈,回來了卻見已經布好膳。

和珅看她楞著,忙道:“怎麽了?”

“這些事兒哪兒是你們爺們兒做的……”她聲音低了下來,卻見和珅用那平和似水的目光註視著自己,便什麽都放下了,一語不發地做出來。

和珅只給她夾菜,知道她最近胃口有些不好,祝福廚房做了些清淡開胃的,今日她吃得倒是多了。

孕吐的癥狀在馮霜止的身上本來就不怎麽明顯,偶爾那麽一兩回,她倒是還沒怎麽覺出做孕婦的辛苦來。

飯後,和珅陪她到亭子裏面坐著,不當差的時候是很清閑,現在他的應酬還少,福康安剛回來眾人都在巴結,左右想不到他的身上,他便偷得浮生半日閑,陪著馮霜止了。

“皇上不久就要去避暑山莊了,我可能也會隨駕前往,怕是得等皇上過完大壽才會籌備著回來,我始終放心不下你……”

和珅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現在他這個禦前侍衛的銜還掛著,每天的任務就是到皇帝面前晃一晃,好讓皇帝記住還有這麽個人,至於出路……遲早會有的,畢竟所有的禦前侍衛,最後的去向都不錯。

八月十三是皇帝的壽辰,說不得要在熱河慶祝一番,只是可苦了和珅跟馮霜止。

她垂了眼簾,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卻擡眼笑道:“你只管去好了,我還護不住我自己嗎?”

“我怕的不是你護不住……”是怕……

和珅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他擁著她,便坐在這亭子裏,只說道:“我們這亭子終究還是小了,若是有一日有一座大宅,便是全按照江南水鄉的庭院來修,又有何妨?”

馮霜止笑了一聲,道:“會有的。”

的確是會有的,什剎海邊那後世著名的恭王府,便是和珅府邸的前身。

他是六月中旬走的,皇帝一如既往地在六月的時候前往熱河避暑,同去的還有受寵的臣子和阿哥們,朝廷新貴和珅跟當今炙手可熱的福康安乃至於福長安,都在陪嫁之列。宮裏去了幾個位分不低的妃嬪,自然也包括了而今沖冠後宮的令貴妃。

讓馮霜止莫名地松了一口氣的是,十一福晉因為十一阿哥隨駕,也跟著去了,所以京城裏馮霜止認識的人便不是很多了。

阿桂再次外派出去,熙珠的日子卻開始不好過了,阿必達不像是他阿瑪一樣有本事,男人三妻四妾也太過正常,熙珠在家裏難受,便整日地來拜訪馮霜止。

馮霜止知道她不舒服,正好缺了個說話的人,便跟她聊著,只是很少出府門去。

期間馮雪瑩竟然來過幾趟,又送了點小東西,跟她說了會兒話,馮霜止看著倒覺得後院裏的生活將馮雪瑩磨出來了。

馮雪瑩看著她的肚子,眼底帶著無比的艷羨,只說祝她一舉得男,又感嘆女人終究是要個兒子傍身的。

到底是姐妹,雖然嫡庶有別,馮霜止也不慢待了她,表面上敷衍過去:“我雖不喜歡伊阿江,可他說白了也不過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我當年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胡鬧著的,現在我都嫁人了,還看著他滿京城的胡鬧。你若只是嫁給伊阿江也不是沒好處的。他身份在那裏擺著,永貴大人的家規也嚴,他也不能出格到哪裏去。”

說這話的時候,馮霜止就想起了當初為著她叫人打了伊阿江幾個奴才的事情,作為朝廷兩位大員的英廉跟永貴,你一本我一本地參來參去,倒是有些好笑。只是那樣的時光,終究一去不覆返。

馮霜止說的時候,如今已經是伊阿江夫人的馮雪瑩只是帶著一種很渺茫的神情:“霜止……我們都羨慕你……可是都嫉妒你,女人們興許是向來見不得比自己好的人的……”

向來見不得比自己過得好的。

馮霜止便是所有人之中最出挑的那一個。她太顯眼,相比於所有人的強顏歡笑,她的笑即便是無比含蓄,也會讓人讀出明媚的味道。那是一只吃著苦卻還要說甜的其他女人們不能忍的。

馮霜止擡頭看著馮雪瑩,馮雪瑩卻笑出了眼淚,“我們爭不過你,鬥不過你,沒你的心機手腕……什麽都沒有……”

馮霜止一搭眼皮子,只道:“天色晚了,大姐該回去了。”

馮雪瑩起了身,要走的時候卻說:“你跟三妹的事情,我也清楚,只盼你為她留一條活路。這京城裏多少女人能成為你的朋友,可是她們明著跟你說笑,暗著卻還是拈酸,該落井下石的時候便落井下石,沒人會心軟。雲靜她好在還能跟你說她不喜歡你——換了旁人,一面餵你吃著蜜糖,暗地裏卻要給你添上砒霜。”

“……”馮霜止沒有說話,看著馮雪瑩那消瘦的背影去了。

她心裏忖度著,馮雪瑩是來給馮雲靜說情的嗎?

她手裏的確還有著一些東西沒拿出去,那些東西只要給錢灃看了,或者找了當初教馮雲靜的先生,在錢灃面前說道兩句,錢灃便明白馮雲靜的筆跡是怎麽回事了。

只是馮雪瑩這一說之後,她卻暫時沒有將這些東西交出去的打算了。

明著說不喜歡她馮霜止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以後還會有嗎?

和珅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她的身份也要跟著水漲船高,日後誰在她面前不是笑臉相迎,怕是她一巴掌拍出去,還要將另一邊臉遞上來給自己打。

表面上交游廣闊,能說心裏話的人的確是很少,天下間最難求的就是知己……尤其是在官場的這種圈子裏,你今日對某個官家太太說得深了,明日你丈夫便要倒大黴……

後宅裏的事情向來是不簡單的。

馮霜止想了很久,叫喜桃過來給她研墨,提筆寫了一封信,只說是親手交給馮雲靜。

年後還要回家看看,至少得英廉面上過得去才好。

她也不是願意自己什麽時候都到處樹敵的。

馮雲靜只要老實一些,她又何必趕盡殺絕呢?

其實前後想想,馮霜止真懷疑自己跟馮雲靜是一個輪回,上輩子她嫁了錢灃,淒淒慘慘,這一世若是馮雲靜繼續招惹自己,最後必也是一個淒淒慘慘的解決。

說不得是誰在這當中起了關鍵的作用,上一世她對自己的這個妹妹也沒什麽印象——只是不知道,上一世錢灃先遇到的是誰?

喜桃問為什麽要要手下留情,只是修書警告馮雲靜,馮霜止只說:“雲靜曾向我不恥下問,學過許多詩詞曲賦,她跟錢灃一開始的相遇是假的,後面的感情是真是假,卻要問他們自己,我畢竟只是個外人,憑什麽插手?要雲靜自己看得清……她若是自己不說當初的事來,她所求的東西,便是永遠也不可能存在的。”

因為如果她繼續欺瞞下去,錢灃永遠只會將兩個人混為一談,馮雲靜興許每天起床都要問問自己:他喜歡的到底是馮霜止還是馮雲靜?

這樣的生活,想必很折磨吧?

只是馮霜止是真的無法預料——到底,馮雲靜會怎麽選擇……

於是在這樣的漫長等待之中,馮霜止的肚子越來越大,中秋節的時候,和珅派人送回來一封書信,厚厚的一沓信紙,竟然是這許久時日的堆積。

原來往來送信不便,和珅每日都寫,卻都每日堆積,等到了中秋討了乾隆一個恩典,這才給她加急送了回來。

六月十五,初到熱河,暑氣漸消,然心念吾妻,如置火坑。

六月十六,與人圍獵,餘射中一獐,上賜金五十。同日,福康安射虎,福長安射豹。何日虎豹出於熱河?怪哉怪哉,餘只一笑,亦搏卿一笑。

六月十七,無事,陰雨,看同事者賭牌,不與。

六月十八,思酒甚,竊飲一杯,懺悔矣,然則未過三杯之數,望卿諒之。

……

八月十四,明日中秋,節氣已甚,思之不能歸,甚苦……

馮霜止看著看著便落了淚,又將這信紙貼在胸前,讓喜桃出去吩咐了劉全,給那送信的人打賞,這才完事。

她本來以為長夜漫漫無法入睡,不想這厚厚的一封信寄過來,倒是讓她一下安了心。

她怕的便是他在熱河一個人算計很多人,精疲力盡,權衡利弊,最是傷神,如今看他還有心思插科打諢,倒是一下安心了。

相思是苦,可是能有個相思的人,也是甜蜜事了。

八月已經過去,乾隆卻不知道為什麽在承德逗留了許久,一直拖到了十月底不得不走,這才離開。

馮霜止真是把心都等焦了,這些天一面為和琳物色著官家的小姐,一面又要小心自己的胎,人倒是瘦了一大圈。

她不出門,進門來拜訪的也只有熙珠一個熟人,別的人倒是也想來見,只是馮霜止在孕中,唯恐多生事端,和珅不在的時候一律不見,除了有偶爾上門說親事探聽消息的,別的倒也是清閑。

只是如今和琳的官位不高,也遠沒有和珅名氣大,物色的事情進展也慢。

和珅說,這事兒緩緩也好,興許之後就不一樣了。

只是馮霜止說,若是日後看著和琳好了才來願意嫁進來的,無非是眼高的姑娘,真挑人還是得這個時候就挑好。沒有發跡的時候遇到的,可能才是最真心的。

只是合適不合適,那就要令當一回說法了。

那個時候和珅只是想起了他跟馮霜止,也沒有反對,任由馮霜止自己挑著。

今日方過了十月初二,說是鑾駕已經到了北京城外了,馮霜止正跟人說著這哪家的姑娘合適,回頭聽劉全兒來報,說爺要回來了,驚得一下坐起來,卻險些動了胎氣,又重新坐下來,才叫了京城裏說媒的走:“我們和琳至少也是個滿洲正統的貴少爺,你挑來的這都是些什麽人?梅香,送這位姑姑出去吧。”

那說媒的滿臉不悅,人在屋檐下哪裏能不低頭?只擱下一句:“恁地他出身高,沒點本事也想娶個好姑娘,老身將這眼睛瞪著看呢!”

這話可將馮霜止氣著了,本想摔了杯子叫她滾,又想到不能動氣,這才壓了下來。

和珅這邊進門就瞧見這場面,頓時挑眉,風塵仆仆歸來,卻見自己的妻子氣成這樣,不免有些不高興,“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不過是提親的事兒,還能怎麽說?

馮霜止倒不像是幾個月沒見到他一樣,走上去便平常話一樣說道:“給和琳提親的事情,現在還沒物色到好姑娘,外面那女人倒是嘴碎著,家裏的好爺們兒還愁找不到好姑娘嗎?”

和珅只覺得親切,聽著她這抱怨的語氣,去承德避暑山莊是件苦差事,也是件好差事,他這回事兒辦得不錯,又立功又受賞,已經是皇帝跟前兒的大紅人了,只刮了她的鼻子,摟她在懷裏,伸出粗糙的手掌來撫摸著她隆起的腹部:“隨他們怎麽說吧,明年你給我生個大胖小子,我也又個新的官兒當。”

“哪裏又被你謀了一樁喜事?”

馮霜止知道,現在和珅是個副都統,可是這領著人,在天子腳下其實也沒什麽事兒幹,不是個肥缺,和珅的事情還是個禦前侍衛,比起之前的侍衛的職,只不過好了一些而已。

看這人回來一臉的喜色,就知道他是高興的。

雖然知道他會平步青雲,可是站在他身邊看著的人是自己,便不一樣了。

和珅笑著道:“前兒戶部那邊來報事兒,算了一筆糊塗賬,皇上問我怎麽看,我照實說了他們屍位素餐,皇上便把明年戶部右侍郎的職給了我了。”

“……”馮霜止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是禦前一句話?她才不相信。想必又是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他膽子一向是大得包天的。

“早跟你說過了,你夫君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和珅心裏默念著,說這才開始呢。

馮霜止的產期也是來年的正月,他只盼著不要出什麽事兒。

坐下來之後,和珅想到這些天來的相思病,嘆了口氣,又將這些□□廷裏的人事調動說了出來,“錢灃任了都察院的監察禦史,這下要跟竇光鼐等人一起了,朱珪看重他,也跟皇上進言帶了他去,這人就是個牛脾氣,竟然也能升官。”

“左右他越不過你去,你又何必擔心?”不說是官位,即便是看心思看手段,錢灃又哪裏及得上和珅?一門心思的清官,最後下場……

馮霜止想起錢灃,便要想起她那糟心的妹妹來。

“朝廷裏人太多,名字我都不怎麽記得住,便打住了吧,回頭你再跟我細說,對了……你們原定不是九月便要走的嗎?怎麽反倒在承德留到了這個時候?”

馮霜止要去睡了,才想起這件事來。

她為這事兒寢食難安,肯定是那邊出了什麽沒有想到的事情才這樣的。

“你怕還不知道吧?令貴妃……失寵咯……”和珅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知道說出來馮霜止不說喜形於色,心裏總要高興一陣的。

果然,馮霜止先是一挑眉,露出幾分訝異來,之後才是那幾分說不出的幸災樂禍來。

他二人都不是什麽君子,便是幸災樂禍時候的神情都一般無二。

馮霜止道:“我一向知道令貴妃是個精明人,怎麽這回忽然之間沒了寵愛?”

在宮裏的時日雖然不多,可是馮霜止沒少在令貴妃的手裏吃苦頭,更何況自打熙珠說了令貴妃跟毓舒之間的話之後,馮霜止就已經深深忌憚著這兩個人了。

令貴妃曾示意十五阿哥永琰去接近福康安,她自己卻是跟傅恒府的小姐毓舒打好了關系——只是馮霜止一直納悶,毓舒怎麽說也是十一福晉,當年她跟令貴妃之間還能要好,那是因為她還沒嫁給十一阿哥,而且當時她恐怕是想著要打壓自己的,順手朝令貴妃買了個人情。

現在令貴妃為了自己的兒子十五阿哥打算,毓舒嫁人了之後卻要為著十一阿哥打算,和珅又說過宮門外射箭的時候十一阿哥借著扇子設計了十五阿哥的事,這令貴妃跟十一福晉之間,怕是不能有好了。

“令貴妃失寵,可跟十一福晉有關?”

馮霜止忽然問了一句。

這一回輪到和珅訝異了,他道“不是”,然而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卻與十一阿哥有那麽一點關系。”

“哦?”馮霜止已經隱約看得見這底下湧動著的風雲了。

和珅道:“在承德游湖的時候,塘裏頭全是荷花,又是晚上,眾人興致都很高,皇上也喝了不少,令貴妃正跟皇上說著知心話兒呢,這個時候十一阿哥忽然看到遠處不知道是誰躲躲藏藏,於是大喝了一聲,卻是個蒙古來朝覲的格格,押上來看的時候就把皇上給看呆了……”

馮霜止聽著,不由得笑了,這只怕還是設計好了的,只是不知道是那蒙古格格的設計,還是十一阿哥的好算計了。不管怎麽說,令妃拈酸吃醋是應該的了。

和珅看她想到了,也不介意,繼續說:“那蒙古人也豁達,直接將這格格獻給了皇上,皇上哪裏有不高興的道理?蒙古水草不豐,今年仰仗著大清過冬,什麽事情都求著呢。令貴妃不是沒經歷過這種事情,只當是皇上一時新鮮,哪裏知道便因為這女子,皇上舍不得走,也不還朝,就想待在承德了,這才一拖好幾日,後面還拖著,不過是因為她失蹤了。”

“失蹤了?”這完全是馮霜止沒有想到的發展,“怎麽可能?”

和珅唇邊掛起一抹笑來,有些神神秘秘的味道,“是啊,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失蹤了?有人說看到令貴妃去過那格格的住處,令貴妃出來的時候格格就沒了,反正就這麽沒了。皇上在避暑山莊幾乎要將整個莊子都翻過來了,還是沒找見人。”

所以他們後面的時間,應該是浪費在找人上面了吧?

只是這事情未免也太蹊蹺了,說是令貴妃幹的,這對她根本沒有好處,說是旁人幹的……

馮霜止一時分析得頭大,只覺得事情不好解釋。

和珅看她累得慌,擁著她躺下來,舉起她的手來,看著她圓潤的手指甲,輕聲道:“那格格出現在皇上的面前,應該是十一阿哥跟蒙古部族聯系好了的,一個巴掌拍不響,哪裏有那麽巧的事情?只是格格消失,我卻是不清楚了,整個蒙古部那個時候人已經走了,到底格格去了哪裏,是生是死沒人知道。此事看著是令貴妃現在因為這件事被冷落了,可是卻還有重重的疑點。”

“令貴妃要插手此事,怎麽會露了行跡?”馮霜止還是覺得不對勁,她扭過身子來看著和珅,眼底有些懷疑,“現在正是要立儲的關鍵時候了,前些天十五阿哥已經因為扇子的事情被訓斥,令貴妃寧願忍了這口氣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觸怒皇帝,後面也不該找不到人啊。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哪裏有找不到的說法?”

這一切都是沒辦法解釋的,除非說有人在栽贓陷害,這個唯一可能的人選便是十一阿哥了。

最關鍵的是,要解開這一切的謎團,必須找到一個人,那便是這蒙古的格格,可是偏偏,這個人失蹤了。

和珅唇邊帶著微笑,按住了她的手,道:“我也乏了,咱倆好好地睡一覺吧。”

馮霜止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回頭想想卻覺得這事情怎麽想都不對勁……最不對勁的地方,不是令貴妃,也不是十一阿哥,而是……

“和珅!你起來!”

和珅大孩子一樣地抱住了她的腰,不要她起身,只將她壓住了,輕聲笑道:“夫人,這天氣雖然冷下來了,可是依舊不能大動肝火,養胎要緊,回頭要給我生個暴脾氣的小子出來可怎麽辦?”

馮霜止若不是沒力氣,真想這麽一掀被子讓這男人滾下床去,她躲不過他,便使勁地掐了他的腰,“你剛剛是在騙我——”

“我哪裏在騙你,別掐別掐……快笑出來了……”

和珅去被子裏捉她一雙玉手,同時口中告饒,那臉上早就是一片笑意了。

馮霜止只道他死鴨子嘴硬,又擰了他一把,估摸著手下青了一塊兒,才笑道:“那格格是不是在你手裏?”

“……”和珅忽然不笑了,看著馮霜止,眼底精光閃爍。

馮霜止也不避諱,便這樣坦然地由著他看,哪兒管他是不是能看出個是非善惡黑白出來?

她哼了一聲,“看夠了?”

和珅搖了搖頭:“怎麽看得夠呢?看一輩子,都看不夠呢……”

他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裏,微微一笑。

“你這麽聰明,一下就猜到是我搞鬼,可叫我以後怎麽幹壞事兒呢?霜止,你要知道,你夫君可不是什麽好人……”

陰謀詭計的手段他使了不少,這一樁不過只是拿到了馮霜止面前一說,就已經被戳穿了,以後更多的事情,他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呢?

和珅隱隱有些擔心起來。

馮霜止將臉埋進他衣襟裏,哼了哼聲,最後卻道:“你若不壞,我才不愛。”

和珅聽了這話一怔,看她靜靜地依偎著自己,只覺得整個天地都是寧靜的。

他悄悄地收緊了自己的手臂,竟然有些想要落淚了,你若不壞,我才不愛——傻霜止……

他本不是什麽陰險小人,只是見慣了旁人使的手段,年少時受盡了苦楚,他想要出人頭地,想要功名蓋世,可是最後世界去告訴他——你的那條路走不通。

所以和珅換了路,也給自己換了一張臉。

其實也不一定是換了臉,是拋棄了原來的他……

他壞事做盡倒是無所謂,怕的是有一天報應在自己心愛的人身上。

可是如今,便只想將她擁緊了,即便是日後榮華富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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