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Day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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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朱聞蒼日走出巷口,便看見那輛如黑曜石的轎車停靠在路邊的停車格,墨黑的車身閃亮著暮色裏華燈初上的璀璨,也反映著他們倆逐漸走近的身影。

簫中劍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有朱聞蒼日這個朋友挺榮幸的,因為每次出門都省了車錢。不過他立刻揮退這些想法,他怎能夠為了省車錢與朱聞蒼日交朋友!

但是回顧他與朱聞蒼日相處的情形,似乎都坐朱聞蒼日的車……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他沒車呀!況且大多數時候都是朱聞蒼日硬邀他上車的,他還能說什麽?

兩人上了車,簫中劍系好安全帶,轉頭看向左側的朱聞蒼日,笑問:「去哪吃?」

朱聞蒼日發動了車子,流利地將車子開出前後都被車輛包圍的停車格。「你吃生魚片嗎?」

「不排斥。」

「我同事推薦我一家好吃的壽司店,而且那家壽司店在網路的評價也很高,去吃吃看吧?」

「好。」簫中劍一邊看著窗外,一邊笑道:「每次跟你出來都有口福,是不是當你的朋友都特別有『福氣』?」

沒想到一向鮮少開玩笑的簫中劍竟然調侃他,朱聞蒼日心中詫異,微微轉頭看了簫中劍一眼,又轉回去,笑說:「當然有福氣了,不過看簫兄的身材,似乎我還得更積極些。」

簫中劍看著朱聞蒼日俊逸的側臉,他盈盈笑問:「意思是你要常常約我吃飯?」

「就看簫兄賞不賞我這個臉了?」朱聞蒼日俏皮地瞟他一眼,逗得簫中劍又噗嗤一笑。

跟朱聞蒼日在一起,他的心情就像曬了太陽的青草暖和起來。和冷醉在一起的時候不一樣,但是他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同。朱聞蒼日的笑容像三月暖陽,令人安心,令人舒暢,想好好地站在陽光下懶懶地浸潤。

不知不覺間,他開始註意朱聞蒼日的笑容,貪心地想多看一些,他慢慢摸索任何能引逗朱聞蒼日展露笑顏的方法,卻吃驚地發現朱聞蒼日本就是個愛笑的人,大剌剌的笑容隨時為身旁每個人綻放,有點像發不完的廣告紙……

然而他沒發現的是,他的笑容卻因為朱聞蒼日而變多了。開心的、羞窘的、苦惱的、不屑的,那些鮮少顯露的情緒,都因為朱聞蒼日而不受控制地融化了那張冰冷的容顏。

車裏播放著不知名的輕音樂,流淌著如夜般的輕柔。簫中劍舒服地躺靠著椅背,高束的長發被他拉過胸前,柔柔地覆在橫過胸的安全帶上。

「會不會覺得我騙你?」簫中劍微微偏過頭,看著認真開車的朱聞蒼日。

「什麽?」朱聞蒼日被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弄得有些發懵,雖然還是目不斜視地認真駕駛,但是在那一瞬間,他心裏因為『騙』字而明顯緊縮了下,腦海裏浮現他與狼叔的對談。

銀鍠朱武。

朱聞蒼日。

你在騙簫中劍。

莫名的苦澀悄悄湧上喉頭,又被他強噎了下去。

「上禮拜我跟你說,我今天跟別人有約沒法上課,但是你卻發現我在家裏。」簫中劍帶著歉意說道:「抱歉讓你覺得我出爾反爾,要不等下吃完飯再去上課?」希望他還有體力跟朱聞蒼日對練。

「你多慮了,我怎麽會覺得你騙我呢?」朱聞蒼日笑道。

這時剛好停紅燈,秒數從九十開始倒數。

朱聞蒼日轉過來,一雙琥珀色眼瞳在昏暗的車內帶著笑意瞅著他:「計劃總趕不上變化,誰說你那時候在家就代表出爾反爾?除非你現在強迫我去上課,那才叫出爾反爾,臨時變卦。」說到末了,那張笑臉已經是壞笑著痞樣了。

簫中劍聽得眉角微抽,愧疚心虛的情緒,在一瞬間被朱聞蒼日聽似安慰實為藉口的理由灰飛煙滅。『這家夥是藉機諷刺!逃避上課吧!』

「你如意算盤打得挺精的嘛。」簫中劍冷笑。

「好說好說,我從小珠算班的,還得過幾次珠算比賽大獎呢。」笑得更燦爛了。

這只紅毛真的很找抽!

簫中劍都忍不住沿用冷醉對朱聞蒼日的稱呼了。那一個氣沒處可發,郁悶啊!冷靜冷靜,現在人在「車頂」下,不得不低頭。淡定、淡定。

「那家壽司店叫什麽名字?」簫中劍問。

「普生。」朱聞蒼日秒答,瞥眼見秒數還有三十,隨即又問:「所以今天不用上課了?」語氣一整個充滿試探,隱約間似乎非常希望簫中劍說「不用」。

現在是怎樣?朱聞蒼日挖坑要他跳?哼,他偏不跳!剛才被耍了,現在換他逗他。「當然……」左手邊出現某人準備歡呼的吸氣聲,「要上課。」他如願看見朱聞蒼日從雲端墜落地獄的表情,心裏頓時平衡了些,但是又看見朱聞蒼日因為要「上課」而顯得垂頭喪氣,這叫他這個當老師的作何感想?

「上我的課很痛苦?」

不冷不熱的語調,聽得朱聞蒼日背脊一寒,感覺右方有一道淩厲的視線射向他,如果他答得不好,身體有可能會燒穿兩個洞。好在已經綠燈,他不用正面迎擊簫中劍投來的快速直球,握著方向盤的他打著哈哈笑道:「怎麽會?能上你的課我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麽會痛苦?」如果真要說痛苦,那就是美食當前卻無法動口的哀傷吧。朱聞蒼日在心底捶胸頓足。

「但是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情願。」簫中劍皮笑肉不笑的語氣讓車內溫度驟降,朱聞蒼日突然覺得自己很白癡,沒事問什麽「所以今天不用上課?」,害得現在自己成了箭靶,任由簫中劍一箭箭命中紅心!

「嗯……」朱聞蒼日低吟一聲,而那一聲「嗯」讓簫中劍誤以為他真的很不情願,心裏頓時有些失落又惱火,但是隨即朱聞蒼日又說道:「說確切些,是痛並快樂著。」

「啊?」翠眸漾滿錯愕,可惜開車的朱聞蒼日看不見那張傻楞的臉。

「肉體的疲勞是痛,心靈的滿足是快樂。」一臉正經八百。

「好精辟的解說,既然肉體與心靈都有收獲,你為什麽不上課?」他糾結的還是同一個點。

「假設你的好朋友約你吃飯或是上武術課,你要選哪個?」朱聞蒼日突兀地問了一句。

簫中劍頓了下,以為他在轉移話題,但仍是笑道:「你說的好朋友是指你嗎?」

「不一定,想成我也行呀,代表你心裏有我。」朱聞蒼日笑得很歡,笑得右手邊的人都忍不住白他一眼。

「武術課。」簫中劍說得很幹脆,壓根不想理會朱聞蒼日笑得像向日葵的俊臉,以及那句朱聞式的玩笑話。

沒料到朱聞蒼日又問:「如果你那位好朋友常常把你打趴呢?」

「打趴?」

「讓你挫折感大到心灰意冷。」

簫中劍擡手摸了摸耳垂,那是他在思考時都會出現的小動作,然後說道:「那還是吃飯好了。」

「所以啰~~能跟你吃飯當然比上課還高興,簫兄你冤枉我了。」

「什麽?等一下,我有常常打趴你嗎?如果要說挫折感,是我的挫折感比較大吧!」原來這家夥在拐彎抹角說他不是!朱聞蒼日的武術底子明明就很厲害,跑來找他上課已經很莫名其妙了,現在還說這種話?這是汙蔑事實!

「哎哎,這只是比喻你別對號入座呀!吃飯的收獲是肉體與心靈的同時滿足,簫兄不能否認吧?」朱聞蒼日嘴角輕挑,一抹勝利的微笑。

說到底,這人就是打定今晚不上課……罷了,要跟朱聞蒼日辯論,先前一定要做足功課,不然失敗率高達200%,還有可能降低IQ、EQ值,虧本。不過他倒挺喜歡「痛並快樂」這個形容,對從小習武的他來說,很貼切。

*****

「好無聊。」冷醉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喃喃自語。

跟簫中劍分道揚鑣後,他一步一拖以龜速中的龜速回到那棟頗高級的公寓。該歸位的都歸位了,該參觀的也都參觀了,除了那間看來是室友房間的區域他沒有踏入之外,這個「新家」已經被他看光光了。

所以說,人只要一閑下來就會很無聊,尤其是像冷醉這種靜不下來的。

玩電腦?不想玩。看電視?不想看。用客廳的立體環聲音響放音樂來聽?那只會顯得更孤單而已。

「好無聊。」冷醉在客廳與飯廳之間走來走去。

到了陌生的環境,他容易焦躁,就像現在。「咕嚕咕嚕……」呃……五臟廟顯靈了?原來焦躁會引起饑餓。冷醉看著自己的肚子,額頭掛了三條黑線。

客廳墻上的陌生時鐘滴答滴答響,白底黑字,彎曲得挺藝術的指針提醒著人們晚餐時間到了。

他不是沒有自己一個人吃飯過,但那是在簫中劍還跟自己住一起的前提下。今天晚上起,他要開始習慣沒有簫中劍一起吃飯的生活。

好討厭……沒有簫中劍做飯,也沒有簫中劍拌嘴,更沒有簫中劍陪他打架(?)……為什麽新室友不快點回來啊?屋子好大好冷清!

……早知道就把簫中劍留下來一起吃晚餐,他現在應該也很無聊吧?不然找他出來吃飯?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冷醉心意一定,立刻打手機給彼方友人。

『冷醉?』

「我們一起吃飯吧~~我去載你~~」冷醉連語調都是笑著,想到等下又可以跟好友在一起,心裏簡直樂壞了,比看到客廳裏的影音設備還開心。

『哎?可是我已經有約了。』

「有約?誰啊?」聲音頓了下,明顯語氣不善,大有「誰敢跟小爺我搶人?」的態勢。

完全沒料到冷醉會找他,簫中劍心裏錯愕,但是聽到冷醉要找他吃晚餐,他還是高興的。他瞥了眼左方開車的朱聞蒼日,笑道:『我跟朱聞蒼日去吃晚餐……』

簫中劍話還沒說完,冷醉就炸了:「紅毛仔約你!?」拔尖的嗓子像手榴彈炸開。

『……冷醉,冷靜。』立刻把手機拿遠,免得耳膜受創,身旁的朱聞蒼日則對他投以好奇的目光。

簫中劍對他擺擺手表示沒事,然後對著手機遠端的友人進行安撫措施:『只是吃個飯,你別激動。』

「不是說這個周六放假沒課嗎?你幹嘛又約他!」

『我沒約他,是他自己坐在家門外,我開門時也嚇了一跳。』

「他約你吃飯?」音調提高。

『嗯。』

「你答應了?」音調再提高。

『嗯,反正我晚上沒事。』

「我今天才跟你說要慎防紅毛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他對你有意思很危險你知不知道!」已經氣急敗壞兼且不小心破音,另一頭的簫中劍聽見了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來,害得氣在頭上的冷醉又一串連珠炮似地狂放。「你還笑!你還敢笑!等到他把你吃掉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你這個遲頓簫!」

盡管知道冷醉是出於關心才會對自己發脾氣,但他還是忍不住笑意,因為冷醉炸毛炸到破音實在太好笑了,『放心,你想太多了。你那邊還好吧?有沒有發現什麽東西忘記帶?需要我幫你帶過去嗎?』趕快轉移話題,免得冷醉一直針對朱聞蒼日,車裏空間小,這種對話對朱聞蒼日來說真的很抱歉。

冷醉也聽得出來簫中劍不想在這話題上繞,他悻悻然道:「是沒有東西遺漏,但是那鍋蜜紅豆我要定了,你幫我帶來。」

『你不會自己煮嗎?』語氣很無奈。

「你煮的比較好喝。要不要,一句話。」讚美兼耍狠,冷醉笑得很欠揍很得意。

『唉,我明天帶過去。』他再不妥協,冷醉又要炸了。簫中劍忍不住抱怨:『你真的很難伺候。』

「哼哼,彼此彼此,我講的話你都當耳邊風,你也挺難伺候的。拜啦,明天見。」語畢,直接掛上電話,不然他肯定會繼續糾纏紅毛仔問題。

孤單死了,今天他得自己一個孤伶伶的吃晚餐!都是紅毛仔害的!

冷醉郁卒地走出玄關,他才打開門,就被門外的一雙眼睛嚇到了,而那雙眼睛的主人也被嚇到了!

『猛男啊!』這是冷醉差點沖出口的話。

『!?』這是猛男當下的心情。

目前兩雙眼睛的距離為十公尺。

「楞什麽啊?再不走我踢你屁股喔!」細膩好聽的女嗓帶著玩笑似的警告從猛男背後傳來,說著的同時,猛男背後的公寓大門被女聲的主人關上鎖起,然後勾著猛男的手臂探出頭來,看看到底是什麽讓他家老公看得這麽目不轉睛,結果視線一落,她也跟著楞了,不過時間只有一秒。

「你住這?」女人掩不住驚呼,還帶著意味不明的驚喜。

冷醉被看得有些尷尬,吶吶道:「我今天剛搬來。」

「哎呀原來是新鄰居!」女人笑容滿面地走上前,兩人自然而然地握握手:「你好,我是斷燕西風,這位是我先生燕歸人。」

「你們好,我是冷醉。」

跟這對年輕夫妻打過招呼後,冷醉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同樓層的,而且似乎跟他的新室友是互通有無的好鄰居。

電梯中──

「西風姊,你覺得我室友他好相處嗎?」

「咦?你搬來時沒有跟他接觸過?」

「沒有,而且聽說他出差,明天才回來。」

「他人很好,只是不太愛笑,跟他相處久也就習慣了。」斷燕西風笑道:「之前他還送我們一箱葡萄呢!可惜我對葡萄過敏,只好拒絕他了。」

「你要去吃晚餐嗎?要不跟我們一起?」一旁的燕歸人問道。

「啊不用了。」冷醉趕緊擺擺手,俊秀的臉蛋帶著笑意:「我等下還有事,改天再拜訪你們。」眼見樓層到了,冷醉習慣性地按下開門鍵,好讓燕歸人夫妻倆先出去。

「謝謝。」斷燕西風笑道:「改天見啰,大家以後都是鄰居了。」挽著老公的手臂走出電梯,貌似大型犬的燕歸人幾乎是被拖出去的,只好用眼神跟冷醉交流同為男人的暗語。

冷醉對燕歸人頷首示意,並投以同情又羨慕地目光,直到電梯門關上。

冷醉的摩托車停在地下二樓,燕歸人他們停在地下一樓。嗯……下次停一樓好了,不然多爬一層很麻煩。哎~~孤單的晚餐啊!不是不想跟他們一起,只能說他不習慣臨時起意,還是等大家都熟些再一塊吃飯吧,不然也尷尬。

感覺西風姊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大方又熱情,燕大哥雖然木訥,但是光憑他們剛才的眼神交流,他相信他們一定很聊得來!

很好!他要好好展開他的新生活!第一步:要跟鄰居打好關系!

*****

收起手機,簫中劍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原來在「當事人」面前講壞話的壓力這麽大。不知道朱聞蒼日聽到多少?畢竟冷醉的嗓門似乎大很多……極度懷疑有一半是故意說給朱聞蒼日聽的。

「你室友?」朱聞蒼日問。

「嗯。」簫中劍點點頭,隨即驚訝道:「你知道?」

「你剛才說了名字,之前也介紹過不是?他跟你感情不錯。」

「喔,也是。他這人大剌剌的,講話又口無遮攔,你別介意。」那次還當著朱聞蒼日的面,被冷醉毫無預警地「啵」了臉頰,果然讓朱聞蒼日印象深刻了。真是慚愧。

「你們剛才……在吵架?」問得有些小心翼翼,朱聞蒼日面露擔憂。

「沒,他只是比較激動,聲音大了點。」簫中劍側過臉看他,說道:「他每次一提到你就會很火爆。想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朱聞蒼日笑問。他當然知道冷醉對他的敵意是什麽,從那次他到發廊載簫中劍時,他就知道了。冷醉早就看出他對簫中劍的心意,身為簫中劍的好友兼室友,冷醉一定會告訴簫中劍。很顯然,冷醉不希望簫中劍跟他在一起。但他懷疑的是,既然簫中劍知道他喜歡他,為何他的反應不像知道的樣子?除非簫中劍裝作不知道,或是……簫中劍真的不知道。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一切都是冷醉單方面的危言聳聽。」簫中劍抿唇笑道:「他說你對我有意思,要我離你遠一點。」每次跟冷醉提到朱聞蒼日,話題一定會牽扯到「離紅毛仔遠一點」,然後彼此辯駁,偶爾還會扯到冷醉的另外一位朋友「伏嬰師」,結果冷醉又會開始打死不承認伏嬰師對他的毛手毛腳是因為喜歡他。

朱聞蒼日低低笑了聲,帶著暖意問道:「那你怎麽想?」

「我覺得你很特別。」語氣認真。

「這句話有歧義唷,很適合用來告白,簫兄你是嗎?」盡管朱聞蒼日目不斜視,簫中劍仿佛仍是看見他那雙眼睛漾著打趣的笑容。

簫中劍決定采取「忽略朱聞式玩笑模式」,他嘴角勾起一彎輕淺,說道:「認真的時候像在開玩笑,開玩笑時偏偏又很認真。如果我每次都要思考你每個動作裏,那些玩笑與認真的比例,我覺得等我猜出來時,已經腦衰竭而死。」

「簫兄,雖然你是在調侃你自己,但我怎麽覺得我比較受傷?」表情很哀怨,連嗓音都軟了一階:「我有那麽難懂嗎?我都不知道我認真像搞笑。」

「這就要問你了。」簫中劍挑眉笑道。

*****

它位於都市的一隅,處在十字路口的轉角,沒有華麗的店面,沒有顯眼的招牌,然而看那街道兩旁停滿了汽機車,以及門庭若市的盛況,看得出來,它的生意興隆。

果然口碑做得好,店再怎麽小都還是找得到。

普生壽司店的店面不大,但是洋溢著濃濃的日本風情。木制斜面小屋檐,門上掛著藍白相間門簾,鵝黃色的燈光從門簾透出,伴隨著客人們的喧嘩笑聲在空氣裏回蕩,渲染著都市夜裏的繁華。

簫中劍一進店裏,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他很喜歡這樣的店,簡單、幹凈,又很有特色。沒有繁覆的裝潢,也說不上氣派,但是從桌椅的擺設與空間的布置,從中營造出一股舒適與親切,讓人忍不住放松下來。

從桌椅的挑選就能夠看出來,這家店的老板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到過不少餐廳,有些桌椅根本彼此不適合,然而店家為了美觀,仍是將高度不合的桌椅湊成一對,導致客人坐得別扭又不舒適。

普生壽司店的老板是日本人,本名神鶴佐木,年紀輕輕就考到廚師執照與中餐調裏執照,做壽司的手藝又一流。後來輾轉到臺灣發展,受聘擔任餐廳主廚,最後定居臺灣,自己開了一家壽司店。

普生壽司店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在吃回轉壽司,也像鐵板燒,因為壽司師傅會在客人面前展現廚藝。壽司師傅有一個專門的流理臺,流理臺外是供客人們用餐的吧臺,但是吧臺不大,只能坐幾個人,其他人只好中規中矩地坐在其他位子,藉由眼角餘光欣賞師傅的廚藝。

普生壽司店裏,每一桌的壽司,都是同一個人──神鶴佐木做的。負責其餘工作的是兩名年輕學生,一男一女,都穿著水藍色的工作服,如流水般穿梭於客人與桌椅間,有條不紊地上菜收盤,帶著笑意的臉龐不受忙亂繁瑣的工作影響。

看著這三人工作的態度,簫中劍由衷欽佩,更多的是感動。

他看得出來,壽司師傅的手藝沒有因客人多而減質,那兩位年輕人的笑容也非敷衍式的職業,而是真誠的在為客人服務。

「先生,這是您加點的花生豆腐。」女服務生將盤子放上桌。

「謝謝。」簫中劍抿唇淡笑,對面的朱聞蒼日則是對她投以陽光般的燦爛笑容,「美麗的小姐,可以多給我們一附湯匙嗎?」說著,還不忘眨了眨那雙勾人的眼睛,十足十的痞樣。

「好的,請稍等。」女服務生俏臉微紅,點點頭後輕快地轉身離開。

「不正經。」簫中劍淡淡說了句,用筷子夾起一塊壽司放進嘴裏。

對於朱聞蒼日的笑容,說好聽點:像太陽;說難聽點:像廣告紙。適量就好,太過就顯得厭煩。他在露城那段日子就實際體會到,朱聞蒼日那雙眼睛與那張嘴巴是為專門勾搭人而生的,不管對方是誰,甚至剛見面,他一定能夠在幾分鐘內與對方打成一片,甚至讓對方掏心掏肺還不忍他離開。

這算是有技巧的感情詐騙嗎?亦或他的不正經是天生的?

朱聞蒼日單手托頰,直勾勾地望進眼前那汪碧潭,冤枉道:「簫兄,認真的女人最美麗呀!難道讚美人是不正經?」

簫中劍拿著筷子,擡眼覷他:「少曲解我的意思,你明知我指什麽。」他承認認真的人最美麗,但他指的「不正經」非是朱聞蒼日的用詞而是行為。他有時候,很看不慣朱聞蒼日到處對女人放電的眼睛,既然對別人沒意思,何苦拋媚眼招惹人家?

「人都喜歡美的事物,如果我的笑容能使別人愉快,何樂不為呢?」朱聞蒼日眼裏閃閃爍爍,像在說服簫中劍的偏見似的。

簫中劍則是不以為然地哼了聲,「你的笑容太不純粹了。」輕輕將筷子放下,「你都這麽搭訕人嗎?用這種眼神。」簫中劍也學他單手托頰,一雙翠眸似笑非笑,模仿朱聞蒼日到處勾搭人時的暧昧目光,望著朱聞蒼日眨了眨。

一瞬間,有什麽東西被抽離,讓他屏住了呼吸,無法言語。

沒有見過的、不曾見過的,那樣的神情讓他震懾、讓他驚艷,在心底掀起滔天波瀾,難以平息。他從來不知道,眼前人兒的眼神,能夠奪人心魄、燙人心魂。

一時間竟反應不過來,眼神無法移轉。

簫中劍見朱聞蒼日楞怔的表情仿佛定格,心裏只覺奇怪。他原本打算模仿朱聞蒼日,好讓朱聞蒼日知道,平常他那種言行配上眼神有多麽不正經。但是簫中劍並不知道,有時候一個人的表情與眼神是無法模仿的,甚至是模仿不來的。

那雙狹長的鳳眸鑲著兩顆翡翠,晶瑩的流光向來都只養著霜雪,他卻不經意地融化了那層冰冷,在水漾中醞釀春意。輕挑的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春雪初融般柔軟潔凈,瀲灩著粉潤的波光,迷蒙著醉人風情……

簫中劍微微偏頭,面露疑惑。對面這家夥是怎麽了?傻楞楞直盯著他做什麽?難不成是他模仿得太像,所以朱聞蒼日嚇得傻了?

「朱聞……──!?」

簫中劍正想開口詢問,對方卻毫無預警地打斷了他,探過來的手輕扣住他的下顎就往前一托──

「先生,這是您要的湯匙。」男服務生突然出現在兩人桌邊,溫文有禮地將湯匙放置桌上,鎮定的模樣一點也不受眼前的景象影響。

朱聞蒼日斜眼一瞟,眼帶笑意,然而他的目光與男服務生相交時,他卻看見對方的表情似乎隱著醋意,還未來得及理解原因何在,男服務生傾身一頓:「還有什麽需要服務請盡管吩咐。」說完,從容地轉身離去,走向吧臺後的女服務生。

……他大概知道男服務生那異樣的神情了。

服務生才剛離開,簫中劍馬上捉住朱聞蒼日的手拉開,面露疑惑:「做什麽?」

朱聞蒼日笑笑地收回手,指指簫中劍,又指指自己的嘴角。簫中劍立即會意,趕緊抽張面紙擦擦嘴……俯首一看,沒東西啊!

擡眼又朝朱聞蒼日瞧去,結果對方只是笑笑,也不說話。算了,懶得裏他,好險剛才服務生來,不然朱聞蒼日該不會又要幫他清裏嘴角便當?那次沾他嘴角餅幹屑來吃就已經夠震撼了,朱聞蒼日還沒玩夠嗎?

反觀朱聞蒼日,表面平靜,心裏卻郁結得要死。他剛才其實是想吻簫中劍的,眼看就能一親芳澤了,半途卻殺出個程咬金壞他好事。但也多虧了服務生,他才沒真的吻下去,不然他又要編嘴角便當的戲碼敷衍?這種藉口一兩次可以,用太多次就老梗了。

簫中劍瞧朱聞蒼日盯著眼前的壽司發楞,也不知在想什麽,遂問道:「要吃生魚片嗎?」

朱聞蒼日隨即揚起笑臉:「好。」

向服務生加點生魚片後,兩人同時將目光放到流理臺後的壽司師傅神鶴佐木身上。

綁著頭巾、帶著口罩,神鶴佐木手裏拿著鋒利的刀子流利地處理各種海鮮,隨著一張張菜單,他手下的工具隨時在變化。為了不讓客人等太久,那一雙巧手迅速又精確地抓取各種食材,在幾秒鐘內便做出一盤精美的佳肴,並且還有專業的擺盤。

在場的客人,無不驚嘆於他的流利的刀法與精準的手藝,每每一道特制的壽司完成時,屋裏便會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與口哨聲。

他們吃的,不只是壽司,而是藝術。他們在食用美食的同時,也在享受藝術的美感。

「是不是會做飯的男人比較討女人喜歡?」簫中劍慢條斯理地用筷子夾起一片晶瑩滑溜的生魚片,小心翼翼地沾上芥末與醬油。

朱聞蒼日一邊欣賞著簫中劍熟練的動作,一邊答道:「因人而異吧,我倒是聽過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將沾了醬汁的生魚片放入口中咀嚼,他看著對面的朱聞蒼日等待回答。

結果朱聞蒼日卻神秘一笑:「等下車上再告訴你。」

沒料到對方會賣他關子,簫中劍埋怨似的瞅他一眼,自顧自地又夾了塊壽司入口。

見簫中劍那怨懟表情,朱聞蒼日笑了聲,打趣道:「怎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難道說簫兄有想追的女人?」盡管語調輕松,狀似玩笑,但是他心裏卻忐忑不安。如果簫中劍真的有想追的女人,那他應該幫或不幫?身為朋友,他當然要幫了,但是他對簫中劍的心思又非如此簡單。

另一廂的簫中劍聞言,猛地被入口的壽司噎著,趕緊舀幾勺味噌湯順氣,對面的朱聞蒼日趕緊為他遞上一張面紙。

簫中劍接過面紙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如果我要追女人,現在還會跟你坐在一起吃飯?」

朱聞蒼日恍然大悟般「喔」了一聲,誇張地點點頭外加一枚陽光到有點刺眼的笑容:「是啊!簫兄說得真有道理!是我想多了。」他喝了口味噌湯,笑得眼兒彎彎:「既然大家都孤家寡人,不如咱們湊一對如何?以後過情人節我們就過友人節。」

「好。」簫中劍想也不想地直接秒答。

這下換朱聞蒼日懵了,簫中劍答應了?他本來預計自己會遭白眼的!「你累了嗎?」

「沒有,怎了?」

「哎呀呀我歡喜我受驚~~簫兄竟然願意跟我湊一對!但是通常你主動都沒好康。」意有所指地瞅著簫中劍,兩眼眨呀眨的。

簫中劍被他這突來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很沒形象地笑出聲來,顫著聲道:「少來,怎麽會沒好康?大不了你來我家作客,我請你吃飯。」

朱聞蒼日聽了笑顏逐開,一整個心花怒放到像平地炸起一朵原子大香菇,附近的客人都感受到這桌超過負荷的強烈興奮氣息,但是距離引爆點最近的簫中劍卻無半點知覺。

作客!簫中劍邀他作客!常言道:「機會只留給準備好的人。」對於簫中劍,他隨時都處於被戰狀態!「既然簫兄都提出邀請,我再拒絕就不識相了。」朱聞蒼日笑得別有心意,但是他掩藏得很好,所以簫中劍根本察覺不到。

沒關系,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他一定會讓這個友人節升格為情人節!

朱聞蒼日在心底搖旗吶喊。

*****

兩人離開普生壽司店時,已經九點多了。

上車後,也許是吃太飽的關系,所以有些安靜。車內仍是流淌著那首悅耳的輕音樂,窗外的景物快速飛掠,簫中劍望著望著,覺得有些不對勁。

「朱聞蒼日,你是不是開錯路?」

「哎?怎麽可能,簫兄你方向感很差唷。」語帶調侃,朱聞蒼日照舊踩油門,壓根沒停下的意思。

「可是……這不是回去的路。」看著窗外逐漸陌生的景物,他眼裏漾著憂慮。他承認自己是路癡,但是路標還是看得懂的,他們行駛的方向背離市區!

就在簫中劍轉頭欲開口詢問時,朱聞蒼日已經說出答案:「我們沒有要回去呀。」

如果簫中劍能夠精準模仿「孟克的吶喊」,朱聞蒼日一定會因為這驚悚的表情而打消「不回家」的念頭,可惜簫中劍從來就不是個精湛的模仿員,所以他吃驚錯愕的可愛表情落在朱聞蒼日眼底,只會讓對方更想把他打包帶走。

而事實證明,他真的被打包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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