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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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墨者黑

九月初的一天,司驍騏跟蕭晨說要“夜不歸宿”幾天:“我明天要去跑趟車,好久沒跑遠途了手有點而生。”

“你一個當老板的還要親自上陣跑路?”蕭晨心不在焉地問,兩只眼睛沒離開攤在自己跟前的一本解剖圖冊,那上面紅的、白的、藍的,一片色彩斑斕,一派驚悚血腥。

司驍騏最喜歡看蕭晨專心工作樣子,但最害怕看他那些血呼啦啦的圖冊。此時面對蕭晨,他在“看”與“不看”之間掙紮得死去活來,最終“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小心翼翼地從後邊抱住蕭晨的腰,把臉埋在蕭晨的肩胛上,撒賴地哼哼著:“我得熟悉熟悉路線啊,公司有好幾條線路呢,我才跑了一半。”

“嗯,註意安全。”蕭晨拿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做記錄,那字寫的,鬼都不認得!

“我要走四天呢。”司驍騏的手指努力往蕭晨的褲腰裏鉆,屋子裏的空調開到24度,微涼,適合做做“運動”。

“別鬧,”蕭晨拍拍司驍騏的手,“等我看完這章的。”

“它有我好看嗎?”司驍騏成功地解開了蕭晨的褲扣。

“真別鬧!”蕭晨果斷拉開司驍騏的手,“我後天要去站臺看手術,老爺子的臺不做功課根本站不下來。你讓我看完的,看完再說。”

司驍騏不甘不願地松開手,三兩步蹦上床,一手托著腦袋,一手翹個蘭花指,嬌聲媚氣地說:“蕭爺,奴家等你唄。”

“嗯。”蕭晨哼一聲,十分的沒有情調,十分的不懂得憐香惜玉。

司驍騏摸摸鼻子,只能十分沒趣兒地趴下,覺得自己這一腔柔情全都倒進了泔水桶。他一邊抱怨,一邊恨恨地咬著枕頭巾等蕭晨一起共度良宵。可等蕭晨終於在一張a4紙上天書般鬼畫完,合上圖冊從小桌子邊站起身來的時候,司驍騏的鼾聲已經一路飆到了位於十樓喬鑫的房間裏。

就連蕭晨在他腦門上啃了一口說“晚安”都不知道。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透司驍騏的手機就“滴滴滴”的響了,他第一時間把鬧鐘按停,低頭看看蕭晨。蕭晨皺皺鼻子,把腦袋又往枕頭裏紮了紮。司驍騏小心翼翼地掀開薄被下床,在浴室裏飛速地沖個澡,拿了小小的行李袋準備出門,臨走前在蕭晨的腦門上親一口。

蕭晨迷迷糊糊地說:“路上小心。”

“好。”司驍騏拎著袋子,左看右看,覺得真應該去買個寵物航空箱,然後把這貓連同整張床都塞進箱子裏一起打包帶走。

蕭晨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門咣當一聲響,翻個身繼續睡了。

◇◇◇

司驍騏不在家,蕭晨覺得耳根子清凈了不少,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把之前借來的幾本書看完。自從交了申請表,蕭晨自動自覺地天天泡在外科看病歷。溫主任有事兒沒事兒叫他過去站臺,幾乎把他的休息日全都占滿了,對此他自然不會抱怨什麽。做手術說到底是一門技術,一個月不上臺手就會生,他這一走就是一年,溫老頭最擔心的就是他拿不穩刀。

“蕭晨,外科的競爭很激烈啊,你要沒兩手根本站不住腳。”

“我知道,”蕭晨看著b超單子點點頭。

“我讓你回來是想讓郭宏有個幫手,這……你明白嗎?”

蕭晨放下手裏的單子,有些不解地看著溫俊華。

“郭宏這個人啊,技術沒得說,可是做人太直,有時候也實在是不給人留餘地……你回來可以幫他一下。”

蕭晨想起往事,心裏一動,他問“說到這個,您後來沒問過郭宏,章天啟到底為什麽一定要走嗎?”

“問了,他不說。”溫俊華搖搖頭,“我也勸過他,章天啟的水平還是挺不錯的,留在科裏是個人才,但是郭宏的態度非常堅決。你跟他倆的關系都很好,難道就沒有看出什麽問題來?”

蕭晨搖搖頭,想想那會兒,自己跟得了“受害妄想癥”一樣,成天擔驚受怕總覺得章天啟捏著自己的小辮子,心虛得不得了,哪裏有心思去猜那倆之間鬧得什麽糾紛。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簡直傻透了。

人就是這樣,因為在意,所以處處小心、時時提防,仿佛稍有差池就是滅頂之災。可一旦真的失去了,咬咬牙挺過去,再想想似乎一切也不過如此。所以現在的蕭晨可以站在一個冷靜而客觀的立場,再度審視這段雞飛狗跳的往事。

結論就是,不管那倆人鬧的什麽矛盾,自己跑去急診躲起來簡直傻到沒藥救了。

“算了,已經這樣了。反正這兩個人也不在一個科室,各自有各自的發展,井水不犯河水的也好。”溫俊華無可奈何地嘆口氣,總在惋惜本來可以搭個鐵三角的。

蕭晨從溫俊華那裏出來後打算繞去門診,今天郭宏在門診開專家號,肯定忙得底兒掉,自己可以溜過去看看病例。他剛走出住院部的大門,就接到了沈鵬的電話,沈鵬在電話那邊哇哇地叫:“蕭晨你在哪兒呢?”

“住院部門口。”蕭晨揉揉眉心,預感到今天沒法善終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沈鵬沖了過來,手裏拿著手包:“你沒事兒了吧?正好我也下夜班了,走,咱倆好久沒聊天了,去我那兒聊會兒。”

“你不是又要拉皮條吧?”蕭晨一想起那個小鮮肉就肝兒顫,現在的孩子實在太開放,自己已經奔三了,老了,經不起這個。

“說那麽難聽幹什麽?”沈鵬氣哼哼地說,“人家夏子涵管你要錢了嗎?再說了,人家哪兒配不上你,要樣貌有樣貌,要學歷有學歷,關鍵是年輕性格又好,你還有什麽可挑的?”

蕭晨忽然很有危機感,總覺得沈鵬這話的意思是“這事兒還沒完”。

“沈婆子,”蕭晨微微退後一步,警惕地說,“那孩子不會還……”

“想什麽呢,自作多情!”沈鵬冷笑一聲,“人家那樣的還愁找不到男朋友?我也就是可憐你孤家寡人,才費那麽大勁兒給你搭條線,結果你還不領情。”

蕭晨長長地出口氣。沈鵬看著他如釋重負的表情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他一拳:“你個不成器的東西!”

“又怎麽了?”蕭晨跟著沈鵬走到停車場,坐進了沈鵬車子的副駕駛座,系安全帶的功夫問道,“你找我到底什麽事兒啊。”

“沒事兒,兄弟一起吃頓飯賞臉嗎?”

蕭晨不敢吭聲了,今天沈鵬吃了槍藥了,火氣太大。

“流火”裏唐曉秋一個人在吧臺後面上網,請的服務生在給客人調飲料。沈鵬帶著蕭晨直接上了二樓,找個臨窗的沙發椅坐下來。

“我聽說你申請回外科?”

“嗯,”蕭晨點點頭,接過唐曉秋端過來的茶,痛苦地發現又是梅子茶。

“為什麽想回來了?”

“不為什麽,”蕭晨聳聳肩,這裏面亂七八糟的往事自己都沒有頭緒,更沒辦法跟沈鵬解釋,只好故作瀟灑地說,“想回來就回來了,就是這麽任性。”

“院裏批了嗎?”

蕭晨搖搖頭:“不知道,這事兒不到年底根本不會漏出風來。”

“回去……是你的意思還是老溫的意思?”

“沈鵬,”蕭晨打量了一圈兒沈鵬,覺得這人八卦的水平已經達到了一個歷史新高,“你到底想問什麽啊?”

“我聽到點兒風聲,不過……拿不太準。”沈鵬神秘兮兮地湊過去跟蕭晨說,“胸外現在可亂啊,你回去當心點兒。”

“胸外亂?”蕭晨的心跳了一下,這個“亂”字往往包含了很多重的含義,從職場規則到人際關系。那些東西蕭晨不是不明白,只是他實在懶得摻和其中,有些時候他甚至覺得急診也挺好,雖然又苦又累,但就是因為沒人願意去所以反而“安靜”——累的像條狗一樣哪裏有心思去“鬥”?

如果回到胸外就要面對這個“亂”字,蕭晨想,自己還是呆在急診當條“狗”好了。

“你沒聽說嗎?”沈鵬難以置信地看著蕭晨,“你胸外出身的人怎麽一點兒都不關心啊。”

蕭晨想,最近自己除了工作就光顧著跟司驍騏“纏”了,壓根沒那個心思和心力去掃聽這些“內幕”。他放下手裏的杯子,靠進柔軟的沙發裏懶洋洋地說:“那你給我說說唄,胸外怎麽了?”

沈鵬又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看著蕭晨:“你的腦子是不是被狗啃了?”

蕭晨勾勾嘴角,心說倒是沒有被狗啃,不過有可能是被雞啄了。

“溫老頭該退了吧,目前看起來溫俊華退了就是郭宏上,年富力強、有職稱有技術,這幾年都是當後備培養的。”沈鵬掰著手指頭跟蕭晨說,“這個,你總該知道吧?”

蕭晨翻個白眼,那意思是“你當我是白癡嗎”?

“郭宏這幾年都是區骨幹你也知道吧,今年上半年申報的市級學術帶頭人……你也知道吧?”

蕭晨連白眼都懶得翻了。這些都是人盡皆知的,從某種層面上說也是晉升的必要條件。舉凡走技術職稱的,科研、論文、病案,那是一個都不能少,各種榮譽頭銜更是能印滿一張名片紙。郭宏一直是當做後備力量來培養的,早年間被折磨的幾乎不成人形,終於一點點攢夠了資歷,申報的學術帶頭人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坐在這個位置上幾乎就是官方默許的主任接班人了。

“沒批!”沈鵬兩個字從牙縫裏蹦出來,石破天驚一樣嚇得蕭晨噌地一下就坐直了。

“怎麽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的?”沈鵬看著蕭晨的反應,總算是找回來了存在感,他得意洋洋地說,“還沒公示,但是我告訴你,真的沒批。”

“理由呢?老郭那資歷,不批總得給個理由吧,太離譜兒了。”

“硬指標不夠,他帶研究生的年限不夠。”

“不可能啊,這幾年他一直帶著呢。”蕭晨皺著眉想,這算學術科研的一部分,雖然說起來的確是個指標,但還真沒聽說誰是因為這個被卡下來的。

“有什麽不可能的啊,”沈鵬搖搖手指,“老郭有兩年在做大課培訓,那個嚴格說起來不算帶學生,不計入年限,這麽算起來就不夠了。”

“誰這麽缺德啊!”蕭晨驚呼起來,這種事情市衛生局根本不可能知道,通常都是醫院報多少年就是多少年。除非院裏自己有人站出來舉報,否則根本查不出來。

“不知道。”沈鵬搖搖頭,用告誡的口吻對蕭晨說,“所以你應該看出來了,上面有人一定要扳倒郭宏,現在回胸外,那就是回去趟雷。”

蕭晨默不作聲地扭頭看著窗外,樓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他想起那晚在icu郭宏堅定的表情,也想起那個感激涕零的病人家屬通紅的眼眶,他也想以前在胸外,郭宏一次次帶著他上手術臺,一邊動手一邊講,從來沒有一絲的不耐煩,雖然下了臺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也想起那個曾經差點兒就公示的“全院通報批評”。

這個人脾氣可能不太好,或許嘴有點兒損,但他是個好人,是個好醫生。

“嗯,”蕭晨點點頭,“這麽說起來是夠亂的,我回去的還挺不是時候。”

“你的意思是……還是要回去?那可是雷區啊。”沈鵬提醒他。

蕭晨點點頭,懶洋洋地靠回沙發裏:“回去啊,這雷趟起來多好玩。”

“你可想好了啊,這不是鬧著玩的。”沈鵬囑咐道。

“閑著也是閑著嘛。”蕭晨說。

“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跟誰學的!”沈鵬看著蕭晨坐沒坐相的樣子有些無奈。

蕭晨慢悠悠眨眨眼,心裏嘆口氣,完了,這就是“近墨者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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