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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七章 人心惟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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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寺,戰火重燃,持續了數年的和平生活再度被打破。

好在距離上一回大戰過去的時間不遠,琉璃寺也不曾刀槍入庫,懈怠武事,故而眾僧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仿佛銘刻在靈魂中的記憶被激活,迅速建立了防線,沒有給敵人以可趁之機。

戰爭初期,只是尋常怪族進攻,琉璃寺並未生疑,只當是如今勢微的怪族就此不甘消亡,孤註一擲進行反撲。

後來出現了神將級的怪族高手,而且有幾個跟琉璃寺記載的曾經交過手的敵人十分相似,但怪族拋開人類形態不談,本就長得奇形怪狀,琉璃寺眾僧雖然生疑,但也只是認為出現了同種類的怪族,並未往其它方向思考。

直到紫瞳靈王現身。

“時辰又到了。”

在諸多怪族的擁簇下,器宇不凡的紫瞳靈王一路龍行虎步來到琉璃寺山門前,他沒有往裏面闖,而其餘的怪族也都站在百丈外搖旗吶喊,騰出了一方寬敞的空地,並未發動進攻。

“今日輪到誰了呢?”

紫瞳靈王雙手負於背後,閉目等候著,他能感受到在琉璃寺的山門內,無數雙眼神正緊緊盯著他,或焦慮恐懼,或切齒痛恨,或悲歌慷慨,諸般情感既濃且深,但他視若清風拂面,只因身為強者,他從不在乎弱者的想法。

片刻後,一道曼妙清麗的身影從山門中緩緩步出,站在了靈王身前,開口道:“久違了,靈王。”

紫瞳靈王睜開眼,看了對方一眼,面露訝異之色,倒不是驚訝於對方的性別,琉璃寺允許婚嫁,有女性不足為奇,而是驚訝於對方的身份。

“之前孤有聽到關於你的風聲,但只當是無稽之談,不曾想你竟然真的拜入佛門,厲神將,孤該稱呼你為叛徒嗎?又或者,說一句‘敢問師太法號’?”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厲神將恨真,如今她身著一襲潔白的比丘服,白衣勝雪,手持一串佛珠,身上無半分戾氣,仿佛真的遁入空門,成為了一名佛門高僧。

“當初是靈王你先戰敗身亡,致使我等群龍無首,遭敵俘虜,靈王不先檢討自身的過錯,反而諷刺我為叛徒,這是一名王者該有的擔當嗎?”恨真反唇相譏,“又或者,靈王是在責怪我為何沒有自盡,想讓我學習人族那一套忠君愛國的道德?”

紫瞳靈王沈默了一會,點頭道:“孤承認,上一回戰事失利是孤的過錯,但如今孤已卷土重來,你何不重新回到孤的麾下?”

恨真搖頭道:“你不是靈王。”

“這幾日的戰鬥,還不能讓你相信孤的身份嗎?”

“你只是一個頂著靈王軀殼的殘影罷了,哪怕你擁有與靈王相同的修為與武學,但你終究只是個殘次品。”不等對手辯解,恨真又道,“我既名‘恨真’,是真品還是贗品,自是一目了然,這便是我身為怪族的執念。”

紫瞳靈王沈默片刻,道:“是不是真的,又有什麽重要的呢?孤能帶領怪族崛起,重現往昔榮光,這就夠了,難道說你真認為自己能與人族融洽相處,毫無隔閡?豈不聞非吾族類,其心必異!”

“我自然不會抱有這般天真的念頭,但這又不是什麽大難題,休說人與怪,便是人與人,怪與怪之間就能融洽相處,毫無隔閡?既然一樣勾心鬥角,又何必歸結到身份的差異上,對我怪族身份心懷芥蒂的人有很多,願意接受我的人同樣不少,即便有一天我變成了人,那些討厭我的照樣會討厭我,只不過會另外尋一個理由罷了。”

“你的這番話,充滿了禿驢那股子‘看破紅塵’的味道,莫非你真的信了佛?”

“全然不信。”

“那你是念了佛經?”

“看一字都覺得頭疼。”

“那你為何要擋在孤的面前?”紫瞳靈王不解地問。

恨真嘆了一口氣,道:“偽靈王你現身後,並未發動全面進攻,而是宣稱,只要琉璃寺每日派出一名高僧與你決鬥,便暫停當日的攻勢,而琉璃寺為了保護平民的安危,加上尚未想出消滅你的計劃,便答應了你的條件。”

“將這種事告知孤,沒關系嗎?不怕孤立刻發動強攻嗎?”

“我不說,難道你就猜不到嗎?我說了,難道你就相信嗎?”

恨真反問了兩句,接著繼續道:“你開出那樣的條件,無非是想一點點蠶食琉璃寺的高層戰力,順便制造人人自危的壓力,若能逼得琉璃寺內訌,人人推脫名為決鬥,實為送死的名額,那更是再好不過。”

紫瞳靈王道:“從這幾日琉璃寺的表現來看,似乎孤的計劃未竟全功,那些出來與孤決鬥的僧人,個個都抱著視死如歸的覺悟,每次戰至最後,孤都要防備他們使出玉石俱焚的殺招。”

“我要說的並不是這些,正常而言,攘外必先安內,既然選人送死,那麽先將我這種身份敏感,有叛變嫌疑的人送出去才是正理,若我無反叛之心,便能以死明志,替琉璃寺爭取到一日的時間,若我有反叛之心,正好借機消除隱患。”

“看來他們沒有這麽做。”

“第一日出戰的是舍利院的法寂大師,他對我的態度與常人無異,不曾有所區別,甚至多有袒護;第二日出戰的是藏經閣法照大師,他因昔年故友法明之死,耿耿於懷,時常刁難於我;第三日出戰的是羅漢堂法燈大師,他驍勇善戰,嫉怪如仇,盡管不曾刻意刁難於我,卻也對我不假顏色……無論對我懷有善意還是惡意,他們寧可犧牲自己,也不曾逼我出戰。”

“所以你今天是自願的?”

“今天本該輪到法鴻方丈,但當初眾人質疑我的時候,是他力排眾議將我收留,之後也對我多有關照,甚至視我為徒,傾囊相授,其中雖然也有那人的功勞,可恩情便是恩情,我做不到有恩不報,於是偷襲打暈了他,代為出戰。”

紫瞳靈王眼神一凝,不耐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其實,閣下是真靈王還是假靈王並不重要,我們怪族又不講忠君那一套。”

“既然你認同孤的觀點,為何還要擋在孤的面前?”

“我站在這裏,只是為了向你證明一點——你算錯了人心!”

恨真一甩手中佛珠,身形一動,一掌乘風破浪般飛襲而出。

“怪族,也能擁有人心嗎?”

紫瞳靈王不閃不避,舉掌相應,雙方交手一瞬間,仿佛有一道道漩渦掀起,飛速間就變成了狂風怒浪,黑白二色氣息交纏碰撞,便如同是兩道難以分割的閃電,忽的又是一道輕響,一切歸於平靜。

恨真修為不足,悶哼一聲,向後疾退,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卸去一分力道,並留下一個蛛網般的凹痕,在連續退了七步後,終於止住了退路。

“你修煉了佛功?”

紫瞳靈王看了一眼掌心殘留的佛氣,露出意料中但又非常失望的表情,一甩手將其震散,隨後搓掌成刀,凝聚刀罡迎面斬去。

恨真在了解如今的自己與對方的差距後,不再正面相鬥,展開身法向側旁閃躲,同時左手匯聚怪異之力,右手盡納佛門聖功,雙源同出,互不幹擾。

雙方纏鬥在一起,恨真邊戰邊退,靈王卻是步步緊逼,掌風拳力激烈交擊,爆竹般響個不停,勁氣震蕩的餘波擴散開去,一路之上,樹木棵棵震碎,山石激濺四射。

“琉璃熾盛,羅漢開道!”“萬魂聚惡,神魂共厲!”

恨真一抖佛珠,化作一對刀劍,左手持劍匯聚佛力,劍光朵朵綻放,宛如一朵朵劍氣凝聚的蓮花次第開放,慈悲中帶著堅定的伏魔之心,右手持刀匯聚怪異之力,淩厲肅殺的刀芒疾風暴雨一般席卷而去。

刀劍相合,互不幹擾,氣勢疊加,非但迅疾如電,更有一種千騎卷平崗的雄渾大勢,只見劍光點點,化作千百道寒星漫空散開,只在呼吸之間,就已將紫瞳靈王周身上下要穴盡數罩入攻殺範圍,接著肅殺刀氣直搗黃龍。

“佛力怪異並行之招?”

紫瞳靈王嗤笑一聲,全然沒有放在眼裏,五指一抓,捏沙成刀,身上戰意磅礴而起,仿佛化身一位統馭千軍萬馬的大將,旌旗所向之處,千軍萬馬便襲卷向何處,似乎無論有任何人,任何事物阻擋在他面前,都要被千軍萬馬的鐵蹄踏成粉碎。

“兇靈神荒!”

沙石凝聚之刀劃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流光,橫空一斬,直接截殺恨真刀劍的鋒芒最盛處,雙刀一劍相交,金鐵交鳴之音震顫,回蕩在空曠的戰場上,仿佛雷鼓與電錘的碰撞,顫音經久不絕。

紫瞳靈王先是以強破強,擊碎了恨真的刀氣,接著當空一轉,將漫天飛灑的劍氣也盡數蕩滅,隨後再以餘勁斬向恨真。

也虧得恨真手中的凈世之劍和惡業之刀都是世上難得的神兵,而靈王又沒了紫元皇斬,她及時將刀劍交錯,於千鈞一發之際抵住了沙石之刀,並將其震碎,總算躲過了被一刀兩斷的下場,但仍有一股霸道絕倫的雄渾力量湧入她的身體中,震得她體內氣血翻滾不息。

“你能同時運用佛功和怪異之力,並令屬性相反的兩者互不排斥,的確十分難得,可惜也只是相加的水準,除非你能將兩者融合,蛻變出全新的力量,才擁有與孤一戰的資格。”紫瞳靈王點評道。

借助怪族的超凡恢覆力,恨真迅速平覆了氣血,治愈了內傷,但通過方才的交手,她已明白勝算渺茫,即便將佛功和怪異之力疊加在一起,仍沒有一戰的資格。

至於將佛功和怪異之力融合,蛻變成全新的力量,她又何嘗沒有試過,可惜這種事的難度無異創造一門全新的上乘武學,即便是那些驚才艷艷的人族奇才,也鮮少能夠做到,對此她至今仍毫無頭緒,如果勉強將兩股力量糅合在一起,只會引發爆炸,遭到反噬。

“多謝靈王的指點,讓我有了靈感,不如你現在將我放回,待我回去掌握了融合雙元的技巧,明日再來同你一戰。”恨真倒是不介意吹個牛皮。

靈王聞言一笑,道:“孤其實也挺想放你一馬,可惜,有些事是不得不為的,必須有人死在孤的刀下,今日之戰方能中止。”

話音一落,他忽的長身而起,身形昂揚九尺,體魄雄壯宛若一尊巨神,更有一種肆意張揚的霸氣,五指一張,再度聚殺成刀,有隱隱顫音引空而起。

他足下一頓,堅硬的青石立時碎裂開來,魁偉的身形則是陡然拔地而起,一下子躍升至高空。

“你說孤算錯了人心,那就讓孤見識人心的堅定吧!”

靈王身淩虛空,掌中石刀高舉過頭,旋即一刀劈斬而下,雪亮的刀光宛似蒼穹之上飛瀉而落的銀河,鋪成一道巨大的刀幕,斬向恨真。

恨真退無可退,只能拼死一搏,反正倚仗怪族的恢覆能力,只要沒被一刀斬殺,就能迅速恢覆過來,她的再生力固然比不得怪異之王,卻也遠勝人族強者。

可就在這時,忽來一聲大喝,蓋過了靈王的刀鳴。

“你想見識,那就讓你開開眼界!”

恨真忽然看見一條龐大的身影閃電竄來,其影子把天上的光芒都遮蔽了,甚至連靈王的那一刀都黯淡失色,同時空間劇烈的戰栗起來,好似不堪承受的脆玻璃,隨時隨地都將粉碎一般,而這僅僅只是對方輕描淡寫的推出了一拳。

一拳平推而出,沒有半點招式上的變化,直截了當的搗向了紫瞳靈王,但在靈王眼中,他看到的卻不是一拳,而是一條五爪金龍,周身環繞著氤氳不散的雲氣,跨過了無邊無際的銀河,朝自己飛撲而來。

“兇靈三極滅!”

紫瞳靈王當機立斷,催元化招,氣勢再度暴漲,之前他與恨真的交手連七成的功力都沒有用出,眼下以十成功力催發刀罡,轉身一道斬出。

刀拳相撞,頃刻間就爆發出了最為璀璨的光芒,如同魔神和金龍的激撞,炙熱的能量和沖擊波隨即朝著四面八方宣洩出去,空氣如同沸騰了一般,發出“嘩嘩”的流動聲,陡地在半空中炸開。

紫瞳靈王手中的石刀立時湮滅,自身如隕石般墜向大地,轟隆一聲炸響,沙土被震上半空,地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不過,靈王總算維持住了自己的人設,沒有趴在地上,他穩穩立於凹坑的中心,擡頭仰望著天空中的那道身影,面色凝重如淵。

“喲,老丈人,好久不見了,令小婿我分外想念啊。”

從空中落下的司明笑著打了招呼,但在落地後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不對啊,你是紅豆的外公,不是她爹,我不該叫你老丈人,但是,老婆的外公應該叫什麽呢?這可真是個倫理難題。”

紫瞳靈王盯著司明看了一陣,與記憶中的那道身影相互對比,畢竟過去了那麽多年,相貌多多少少有了變化,尤其當時的司明正處於成長期,即便沒有“女大十八變”那麽誇張,可修為、實力的增長同樣會給氣質帶來巨大的改變。

“算了,我也叫你外公好了。”司明實在想不出正確的稱呼,只好放棄。

紫瞳靈王哼了一聲:“原來是你小子,孤沒去找你,你卻來自投羅網,倒是省卻了一番工夫,如今可沒有孤的外孫女幫你,也沒有千佛之陣,你做好受死的準備嗎?”

司明哈哈一笑,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道:“外公啊,不是我說你,你不會以為我還是過去的那個我吧,現在時代發展那麽快,不邁開腳步跟上,很容易跟年輕人出現代溝,尤其是像你這種死了好幾年又突然挺屍的,情況比較罕見,更應該抱著一顆謙虛的心多多學習,不要再用老眼光看人,否則很容易被當成老頑固。”

他掏出些許耳屎,吹了吹,然後搓了搓手,道:“我這人比較敬老愛幼,加上您又是紅豆的長輩,怎麽著也得給你面子,不能讓你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人,你現在離開,我就當沒看見,事後再幫忙宣傳這是‘戰略轉進’,保證沒人笑話你。”

“你倒是跟以前一樣油嘴滑舌,紅豆呢?”靈王對司明的態度,遠沒有對恨真那般友好。

“我讓她去誅邪劍宗那邊幫忙了,畢竟您再怎麽說也是她的親人,殺一次就夠了,殺兩次實在有些過分,我都看不下去,對了,您要不考慮一下自殺,既可以保留顏面,也可以避免血親相殘,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辦法……”

“胡言亂語!”

靈王終於忍耐不住,一拳飛襲而出,惡氣滾滾,這一拳打出的過程中,經過了無數次的幻化,或是刀槍棍棒,或是斧鉞鉤叉,或是劍戟鞭槊……成千上萬種兵器洪流般湧現出來,殺伐之氣沖攝九霄。

然而司明根本沒打算破招,等對方拳勁襲身的剎那,雙手交疊作捧物狀,包住了靈王的拳頭,自身身形微微一晃,便將這攜怒的全力一拳穩穩接下。

“都說了,時代不同了,你的等級已經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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