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一十七章 殺一人而利天下

關燈
司明回到鎮州營地時,就見大地滿目瘡痍,到處是戰鬥的痕跡,各類防禦設施都被破壞得一塌糊塗,地面上還殘留著被高溫灼燒後的焦痕——這顯然是蕭玄的手筆。

“明面上指揮妖族大軍離開英國,擺出進攻蘇國的架勢,吸引所有人的註意,暗地裏兵分兩路,一路埋伏藥王谷,一路進攻鎮州,但也因此令妖獸大軍失去了強者的庇護,一旦有人趁機率軍進攻,就能大敗妖軍,這一招無異於敞開空門,揮出雙拳進攻,沒想到軍神也愛行險計。”

司明感慨之後,又覺得未必如自己想的那般兇險,在當時的情況下,各方勢力都還沒反應過來,不可能未蔔先知的派人偵查,唯一反應過來的英國軍隊又因為戰神重傷而不敢出擊,聽到妖獸大軍離開的消息只會松一口氣,期盼對方早點滾蛋,哪裏還有追擊的念頭。

軍神的計策看似空門大開,令弱點失去了防備,但又巧妙的隱藏了起來,別人根本不知道這一點,可謂險中有穩,而且兵分雙路之後,無論哪一路取得成功,都能一舉奠定勝利,屆時揮軍反攻,就能輕易摧毀英國的反抗勢力。

“幸好我寫了一封信給師伯,要不然對方的計謀就得逞了,墨家的援兵被收買的官員拖住,無法入境,黃焱的計策在理論上已是萬無一失,可見其足智多謀、算無遺策,軍神之名當之無愧——可惜遇上本智者。”

司明搖了搖頭,無限惆悵道:“看來再過不久,我那狂墨的稱號也要改一改了,估計得加個文武冠冕、北窗伏龍之類的前綴,真是麻煩啊,明明我是那麽謙虛低調的一個人。”

正望天感傷著,忽而聽見打鬥的聲音,似乎從中軍的方向傳來,元氣激蕩如潮,分明是強者過招。

“不會是還在打吧,從時間上看沒道理啊……”

盡管覺得不可能,但司明還是加速趕去瞧一瞧,萬一妖皇真的沒有離開,那他跟蕭玄聯手足夠將其重創,倘若再以轉輪王劍開啟佛陣,當場擊殺也有很大的把握。

不過,當司明趕到現場後,發現戰鬥的其中一方是蕭玄沒有錯,但另一方面卻不是妖皇,而是同為天志宮成員的“擎天棍”蒼白衣,在蒼白衣的身後還有聖女屠望月。

蕭玄重拳摧落,霸道勁力如有定海之能,蒼白衣橫棍抵擋,棍身彎曲,以柔卸力,一頭白發被勁風吹蕩得飄散開來。

交手數合,蒼白衣就明顯落入下風,哪怕放棄了進攻,全意防守,仍是節節敗退,這還是蕭玄沒有動用釙毒元靈體輻射之能的情況,面對過往的友人,他終究留了三分情面。

“快閃開,我要教訓的人不是你。”

蕭玄在戰鬥中突然變招,屈指一彈,只見勁風如鉆鑿斧劈,半天清光如線一點突破。

蒼白衣揮棍阻攔不及,危機時張口吐出一道白茫茫的先天罡氣,迎面攔截。

然而銳指旋罡驚掣風雷,蘊藏核爆之能,擊破先天罡氣後,餘勁未消地穿透了蒼白衣的肩膀,令其身形一晃,血洞貫穿前胸後背。

“守護聖女,乃是‘犬’的職責。”

蒼白衣神色如常,仿佛沒有看見身上的傷口,繼續持棍護在屠望月的身前。

蕭玄盯著對方看了一會,點頭道:“我明白了。”

當即舉掌向天,浩瀚核能在掌心匯聚,綻放出刺目的熾熱光芒,形成三顆光球,隱約可見一只火焰飛天而起,傲舉艷麗長頸發出兇戾嘯鳴,屏展開來的四只明黃羽翼,末端赤彩陡轉鮮麗,三顆光球在其翅尖同時匯聚,噴發出無可抵禦的毀滅之火。

“三相烈破!”

蒼白衣面露訝異之色,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來真的,但他已是退無可退,當即催動全身功力,一棍入地,無數棍影破地而出,如逆流的瀑布沖向蕭玄,每一條棍影中都好似閃現著龍形符文。

“白洪灌日!”

蕭玄伸手一投,由三顆光球匯聚而成的白熾大火球從空中降落,速度不快,卻給人一種無可阻擋的感覺,將棍影一一吞噬,有條不紊的向下墜落,一些在外圍旁觀的人見到此景,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轉身飛逃。

他們見過蕭玄與妖皇的戰鬥,知道這位墨家前鉅子每次出手都是天驚地動,威能浩大,很容易波及圍觀者,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條腿。

司明就在這一刻趕來,眉頭一皺,便要出手攔截,盡管從立場上看,他更願意站在蕭玄那一邊,但真要讓這一顆大火球落地,只怕方圓百裏都要寸草不生,免不了要傷及無辜。

不過,屠望月搶先一步,面上無悲無喜,宛若神臨,雙手一揚,一股神光拔地而起,形成百丈帷幕,相比蕭玄釋放的毀滅之光,她釋放的神光就充滿了溫柔之意,仿佛母親的懷抱。

“冰寒千古,萬物尤靜,心宜氣靜,望我獨神,心神合一,天地歸心!”

慈悲女神的虛影當空浮現,約莫有十丈高,站在光幕的後方,手捏法印,面露慈悲,釋放浩浩神力,被棍影削弱後的炎球砸在光幕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化去。

蒼白衣剛松了一口氣,忽然發現半空中不見了蕭玄的身影,連忙轉身提醒道:“聖女小心!”

可惜遲了一步,蕭玄已然近身,雙掌連環疊出,屠望月舉手抵擋,被震得淺退半步,但周身聖氣沛耀謹守不失,同時蓮步向地一震,卸去勁力,反應過來的蒼白衣拔地而起,舉棍敲向蕭玄天靈。

蕭玄不慌不忙,左手一擡,萬鈞氣浪震退蒼白衣,右手再度屈指,射出鉆鑿指勁,瞬間破開屠望月的護體聖氣,緊接著便是近身寸勁,頓時將其震傷。

屠望月連退數步,吐出一口鮮血,蕭玄見狀皺了皺眉頭,卻沒有繼續追擊。

“蕭玄,你瘋了嗎?”

蒼白衣趁勢插入,隔開兩人,死死盯著蕭玄,握棍的雙手暗自發力,眼中已有決殺之意。

但蕭玄眼中沒有蒼白衣的存在,他看著屠望月,問道:“為什麽不拔出聖劍?”

“聖劍只為蒼生而出,不可為我私用。”屠望月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這番話令剛剛趕來的司明有些動容,不過蕭玄臉上滿是不信:“你敢說,自己這一輩子從未徇私?”

屠望月平淡道:“成為聖女前或有,成為聖女後則無。”她的語氣讓人下意識地就想相信她,認為她沒有撒謊。

“看來,聖女之位另有玄機,未必比玄女幹凈。”

蒼白衣怒喝道:“蕭玄,就算你是前鉅子,也不準汙蔑聖女清白!聖女的品德,世人有目共睹,救災、傳道、撫民,哪裏發生災害哪裏就有她的身影,受過她恩惠的人千千萬萬,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抹黑的!”

蕭玄道:“我並未否定她的貢獻和功勞,但我也不是那種被人捅了一刀,還能笑瞇瞇地選擇原諒對方的人,好人未必就不做惡事,我只問她一句,昔年我被人陰謀算計,當成瘋子困在雪山中,你可曾插手其中?”

蒼白衣不忿道:“此事跟聖女八竿子……”

“是。”

屠望月爽快地承認,令蒼白衣為之愕然,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辯解道:“聖女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蕭玄道:“有什麽苦衷盡管說,我有足夠的耐心聽你的解釋,而且只要理由合情合理,我也願意被你利用。”

“……抱歉,我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但我向你保證,此事為公,絕無半分私心摻雜,我問心無愧。”

蕭玄聞言,仰面大笑,大笑之後肅穆道:“犧牲別人的生命來成就偉大的事業,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因為被犧牲的人不是自己,所以這種人永遠可以大義凜然。”

屠望月毫無愧色的對視,道:“我要尋求的,非是我個人的事業,而是天下人的福祉,我能犧牲的也不只是別人的生命,同樣也包括我自己。”

蕭玄冷笑道:“殺一人以存天下,非殺一人以利天下也;殺己以存天下,是殺己以利天下。”

如果殺掉一個人,就能對天下有利,那該不該殺掉這個人?

這樣話題即便放到二十一世紀,也有無數人爭論,各有立場,並且類似的劇情出現在許許多多的影視作品、文學作品裏,甚至有人會大喊“如果這個世界需要犧牲掉一個女人才能拯救,那還是讓這個世界滅亡吧”。

誠然,這人能說出這樣的話,只不過是因為他口中的“世界”是作品裏的世界,而非真實的世界,滅亡別人的世界當然是很容易的事情,如果這個世界包括他,他的父母、愛人、兒女,他的立場很可能會立即更改,再也喊不出來。

這個問題對於諸子百家,同樣有不同的回答,道家不用講,肯定是不同意;法家堅持要以法律殺人,法律判斷可以殺,那就該殺,否則就不該殺;儒家則是認為要看殺的人是否無辜,“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如果對方是無辜的,就不該殺,但如果對方是像桀紂那樣的暴君,那殺掉他而利天下就是正義的行為。

至於墨家,很多人認為追求功利,大愛無疆的墨家肯定堅持該殺,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墨家認為,我去殺一個人來保存天下,並不是真正的利天下;我殺掉自己來保存天下,才是真正的利天下。

其中關鍵是,“我”不能為天下人做出選擇,“我”只能為自己做出選擇,如果天下人都認為某人該殺,而我去執行之,則我的所為就是“利天下”,因為這是由天下人做出的選擇。

但“天下人”這個標準太模糊了,總不能一人一票進行公投,因此應當將選擇權交給當事人,你不顧當事人的意願,強行將他殺掉,那不是義,當事人自願自殺,那才是義。

蕭玄便是以此反駁屠望月的說法,他自願才是利天下,否則不是。

屠望月聞言,緩緩道:“於所體之中,而權輕重之謂權,權,非為是也,非非為非也,權,正也,斷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害之中取小也,非取害也,取利也。”

蕭玄默然,因為對方的回答並不是從“義或不義”角度,而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角度。

墨家認為,“權”並不是對的,也不是錯的,“權”是正當的行為,就好像砍斷手指來保存手腕,這是在利中選取大的,在害中選取小的,跟對錯無關。

後世有個火車撞人的問題,一條軌道上是一個人,另一條軌道上是一堆人,切換的開關就在你的手中,你該怎麽選擇?

按照墨家的看法,那就是無所謂。

因為以天下的眼光去看,一個人和一堆人並沒有什麽區別,無關大義,你可以兩害相權取其輕,但這跟對錯無關,頂多算正當的行為。

“所以,你害我是‘權’的結果,”蕭玄不怒反笑,“我倒要問問,究竟是哪門子的‘權’?我好好活著,究竟如何害天下?”

“……抱歉,我現在還不能說。”

“你覺得我能接受這樣的答案?”

蕭玄帶著威壓踏前一步,蒼白衣忙挺棍阻擋,守護身後的屠望月,防止對方出手進攻。

“白衣,你現在覺得誰有道理?”蕭玄沒有出手,而是問起了蒼白衣,“她害了我十年,到頭來卻連一個理由都不給我,你覺得我該選擇原諒嗎?”

蒼白衣沈默了一會,嘆氣道:“你有道理,你也有不原諒的立場……但是,我相信聖女,請蕭兄念在我們及時趕來救援的份上,多寬待一二,聖女明知你在此地,且知道趕來後必定會受到蕭兄的詰問,但她還是義無反顧的來了,若她心中有鬼,又何必如此?”

“……下次別再讓我看到你了。”

蕭玄終究沒有再出手,丟下一句話後就果斷地轉身離去。

司明看了兩邊一眼,決定還是先追師伯,反正聖女那邊有“狗”保護和安慰,自己沒必要排隊。

在追上蕭玄後,司明沒有提及方才的沖突,而是問道:“看來妖皇被師伯擊退了,他是何時來的?”

“早上,如你所言,的確是還虛級別的強者,功力不在雲盡藏之下,打得我夠盡興。”

話音剛落,蕭玄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帶著些許血氣。

“師伯受的傷不輕啊。”

司明心道,受到了這麽重的傷還能跟擎天棍和聖女戰鬥,而且演得生龍活虎,一點也不像受傷的樣子,這演技著實出眾。

“哼,那家夥也沒討得了好,被我逼出了妖體原形,最後不敢與我拼命,狼狽而逃。”蕭玄傲然道。

司明連忙拍出一波馬屁,把師伯拍得舒坦了,然後再說了自己這邊的戰績。

“一軍神三妖王,你小子該不是向我炫耀來的吧。”蕭玄好心情蕩然無存,沒好氣的白了一眼。

“誒,不是說每一名師傅都期待著弟子能超越自己嗎?師伯你也算是我半個師傅,此時不該覺得欣慰嗎?”

“欣慰個屁!那是自己已經無法進步,只能將希望放在後輩身上的老頭子才會有的心態,某家正值壯年,還有大好的未來,哪能現在就放棄。”

兩人胡侃幾句,司明才提到剛才的事情:“我以為師伯最後還是會出手教訓他們一頓,沒想到竟是選擇放他們一馬,這份氣度值得學習。”

“哼,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他們兩人身上,而且受的傷太重,真要鬥下去,萬一輸了那就丟人了。”

蕭玄沒有強撐面子,坦率承認自己狀態不行,接著又道:“我年輕的時候特別佩服上一任鉅子,他能時時刻刻保持冷靜,年輕氣盛的我雖然努力讓自己擁有‘喜怒不形於色’,甚至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的氣度,但我怎麽也做不到。

現在我不年輕了,才發覺氣度這玩意不是用來打扮自己的飾品,而是在摸爬滾打一身傷痕中不斷前進的拐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得不擁有的能力,我之所以心胸廣闊,只是因為這樣才能冷靜處事,不是因為我不想出氣,至於別人怎麽看待我,跟我無關,我也不在乎。”

司明忙道:“這份心境更值得學習。”

“沒得學了,我明天就準備回去了。”

“這麽快?”

“我受了重傷,功體不足三成,留下來也幫不上你的忙,”不等司明開口,蕭玄又補充道,“而且你拿回了藥,想來巴神荒很快就能痊愈,萬一等他恢覆了我還沒恢覆,他再向我挑戰,豈非對我很不利。”

“看來後一個原因才是最重要的……罷了,我也不強留師伯,就祝您一路順風吧,也非常感謝您千裏迢迢趕來幫助師侄。”

蕭玄笑了笑,旋即叮囑道:“雖然我不打算再追究此事,但你要記得,小心提防聖女,她或許行事無私,可未必是無害的。”

“晚輩記住了。”

“但也別防備得太明顯,至少此戰你還需要依賴她,想要對付妖皇,還得靠她。”

“……墨家聖劍真的這麽厲害?”

“等你親眼目睹了,就知道當年的鉅子為何能一人敗盡天下高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