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零九章 不曾存在的和平

關燈
“妖皇……妖王之上的位階嗎?”司明凝重道,“從實力來看,倒也當之無愧,不過妖皇只是稱號吧,你的名字呢?”

妖皇道:“在詢問對方前,先報上自己的名字,這是你們人族的禮儀吧。”

“倒是我失禮了,在下司明,江湖人送稱號‘狂墨’,在此見過妖皇。”

“狂墨?你是墨家人?”

“是。”

“吾聽聞墨家與兵家是百年宿敵,結怨已久,為何你要來幫助自己的敵人?”

“墨家與兵家的矛盾根源在於思想,兵家好戰,墨家反戰,墨家反對的對象並非是兵家門徒這一身份,而是‘侵略’這一行為,因此當英國侵略別人時,墨家要阻止他們,而當別人侵略英國時,墨家同樣要挺身而出,此謂對事不對人,為公不為私。”

妖皇質疑道:“墨家中人真的能如此大公無私,品德高尚?”

“有的人做得到,有的人做不到,有的人是真高尚,有的人是假高尚,但不管如何,至少我們的確喊著這樣的口號,信奉著這樣的綱領。”

“……言之有理,世間的生靈有著各自的想法,又豈是一分綱領就能約束得了的,但喊出口號的人總比連口號都不喊的人要強一些。”

妖皇微微頷首,接著向司明伸出手,道:“吾名重睛,狂墨閣下,汝願意加入吾之麾下嗎?”

司明被這出人意料的邀請嚇了一跳,仔細看了看,確認對方並非開玩笑,道:“你的腦子正常嗎?居然邀請身為人族的我,來加入你們妖族。”

“百勝軍神黃焱,不正是先例嗎?”

“這證明那家夥腦子也壞掉了,畢竟世上不缺瘋子,但很可惜,我並不是其中之一。”

妖皇負手道:“太古之時,並無人族與妖族的區別,彼此皆屬萬靈,而統治萬靈的是妖聖,可見人族亦屬妖族。”

司明正色道:“你說錯了,妖為人外,非人即妖,太古之時的確沒有人族與妖族的區別,可這世上沒有虎族、狼族、兔族,只有一個人族和一個妖族,可見是萬靈中先出現了人族的概念,再將人族之外的種族稱為妖族,是先有人族,後有妖族,故而‘人族亦屬妖族’的說法根本站不住腳。”

“閣下身為墨家之人,也如此在意立場之別嗎?吾聽聞,墨家主兼愛,稱平等,難道你們口中的兼愛平等只限於人族?如此狹隘的兼愛平等,真的能稱為兼愛平等嗎?”

這是不玩武鬥要玩文鬥嗎?

司明覺得這位妖皇跟他以前遇見的妖族都不一樣,以前遇見的妖族都給他一種“異族”的印象,雖然擁有智慧,懂文字能交流,可存在著本質的差異,下意識地會歸類到“蠻夷”之中。

何為蠻夷?禽獸也。

就算是講兼愛的墨家,同樣講“華夷之辨”,華夷之辨與民族主義不同,它並不是以血緣、地域區分,而是以文化區分,所謂“中國而夷狄也,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也,則中國之”,即華夏人學了夷狄的文明,也就成了夷狄,夷狄學了華夏的文明,同樣是華夏人,這是一種極度開明和自信的認知。

管仲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

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

《國語·周語》曰:“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於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

華夏文明對蠻夷的態度從這些內容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跟後世所謂的“普世價值”格格不入,有些人把墨家的兼愛平等跟後世的白左聖母思想混同,根本就是個笑話。

然而,眼前的這位妖皇卻給司明一種可以文明交流的感覺,非屬蠻夷,於是他散去金光,退出了日珥爆發的狀態。

“墨子當年傳下道統時,妖族只有山野間的兩三只,連一方勢力都算不上,哪能考慮到那麽多,其言‘今天下無大小國,皆天之邑;人無幼長貴賤,皆天之臣也’,也只是局限於人族中。”

墨家的兼愛由此而來,所謂“不辨貧富貴賤遠邇親疏”,“愛人之親若愛其親”。

可即便是人族之中,墨家的兼愛也不包括蠻夷,更別說非人了。

妖皇讚嘆道:“‘皆天之臣’這句話說得好,世間萬靈皆天之臣子,如何獨將我妖族排斥在外?”

司明道:“權且不論墨家的兼愛是否包含妖族,就算推廣至萬靈,我墨家又豈會襄助侵略者,須知‘誅不義’乃是我墨家的基石,也是一切主張的底限。”

妖皇道:“吾妖族困於汪洋之底,歸墟之中,時時刻刻受死氣侵蝕,僅以結界抵擋,而如今結界縫隙日益擴大,若不外求立身之地,遲早要全族盡亡,以汝墨家之義,難道吾族就合該族滅?”

司明皺起了眉頭,若對方沒有撒謊,那妖族就不是被封印在海底中,或者說,“封印”對他們其實是一種保護,原本人們都認為妖潮是因為封印出現了裂縫,妖獸趁機掙脫了牢籠,襲擊牢籠外的人,實際上卻是守護結界出現了裂縫,死氣入侵,它們不走就只能等死。

妖族不是為了殺人才沖上陸地,而是為了躲避死亡才離開海底。

思量片刻,司明道:“我不清楚你們妖族的處境到底如何,是否跟你說的一樣惡劣,但權且當你說的是真話吧,在此前提下,就我個人的看法,倒也不是不能給你們一處容身之地。”

作為一名從網絡時代穿越來的人,受過各種幻象文學作品的熏陶,包括西方的精靈、獸人、矮人等設定,東方的妖精、神鬼、幻想鄉等傳說,以及各種萌系作品裏的獸耳娘,因此司明對“異族”的態度是十分包容的,例如幾乎所有華人都喜歡的齊天大聖就是一只石猴,而非人類。

此外,跟隨師伯蕭玄的那只狐妖已經證明,只要外貌相似,畫風別太奇葩,大家其實能夠接受異族。

妖皇嘆道:“能說出這種話,閣下果然與眾不同,若天下人人如閣下一般,吾又何須動用極端之法,妖族亦非嗜殺之輩。”

司明忙補充道:“但有一個前提必須說清楚,所謂‘萬靈’乃是指智慧生物,似豬狗羊牛等禽獸,墨家再怎麽兼愛,也不會兼愛到它們身上,將其視之為人。”

妖皇聽懂話中之意,點頭道:“這是自然,吾等妖族亦視妖獸為禽獸,正如人視猿猴,又豈會將猿猴當成同類。”

“既是如此,那倒也簡單了,素國雖然稱霸東大陸,但也不曾占領所有的土地,四周仍有零零碎碎的小國和各個蠻族部落,妖皇若有和平之念,不妨選擇……”

“陛下可不能信了這番天真之言!”

突來一個聲音打斷了司明的建議,轉頭看去,插話者正是軍神黃焱。

“咳咳……豈不聞‘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素國允許蠻族部落生存,是因為那些蠻族部落實力弱小,根本威脅不到素國的安危,所以他們才能展現強者的風度,可是以妖族的強大,他們又豈能坐視不理?”

妖皇沈默下來,設身處地的去想,若他是素國的君主,也很難接受一個強大的鄰國,至於鄰國百姓的死活,關他什麽事呢?

司明瞥了黃焱一眼,道:“其它國家或許無法接受,但素國是有可能的,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墨家既有這樣的仁心,也有這樣的自信。”

黃焱道:“也許你是真的這麽想,但不代表其他人也這麽想,自私才是人的本性,你又不是墨家鉅子,說的話毫無意義,根本給不了任何保證。”

司明冷笑道:“我雖然不是墨家鉅子,但也是天志宮的一員,說的話還是有幾分分量的,何況你可能想錯了一個問題,妖族真的很強大嗎?”

出於對漢奸的深惡痛絕,他對這位“英奸”可沒什麽好臉色,本來還想這位或許有什麽苦衷,可黃焱竟然寧可放任妖族侵略祖國,也不讚同和平的方案,其立場可想而知。

“妖皇陛下的實力你也見識過了,世上能與之媲美的強者不超出五指之數,其麾下還有四位妖王,數百位妖將,綜合實力遠勝美、俄、蘇、瑞等國,你覺得這叫不強?”

“以門派組織而言,的確算得上強大,但是以一個國家而言,根本不算什麽,人口才是衡量國力最重要的因素。”

“數百萬妖獸可比那些寡民小國、蠻族部落多得多了。”

“妖獸乃是禽獸,怎麽能算是人口呢,誰會將牛羊當成蠻族的人口?單論妖族的數量,上一次人妖戰爭中,妖獸有將近兩百萬,但妖族連一萬都不到,這次就算多上三倍又算得了什麽,五萬不到的人口連鎮級標準都達不到。”

“妖獸的強大又豈是牛羊之流能夠媲美?”

“這一點上,我相信妖皇有控制的辦法。”

妖皇微微頷首,道:“妖獸中仍是以食素者居多,之所以每次登上陸地時都會大肆破壞,一方面是沒有妖族的約束指揮,一方面是死氣的殘留影響,令它們陷入瘋狂,只要能熬過這一段瘋狂時期,還是能讓它們乖乖聽話的。”

參照自然界的生物鏈就能知道,食草動物的數量肯定遠遠大於食肉動物,要不然自然循環體系早就崩潰了。

而且,在妖皇看來,若真能取得一處容身之地,讓妖獸自相殘殺死上大半從而取得鄰國的信任,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妖獸在妖族眼裏都是儲備食物,心疼歸心疼,但並沒有那種物傷其類的哀痛。

黃焱見妖皇露出的意動的表情,忙道:“可惜這個辦法出現得太遲了,現在已無實現的可能。”

司明問道:“理由呢?”

黃焱道:“妖獸大軍已經攻破了英國的邊境防線,殺進了內陸,若無意料,現在應該有不少村莊城鎮遭到屠戮,若素國百姓聽到這些消息,還能接受它們與自己比鄰而居嗎?”

這下司明沈默了,屠城這種事是墨家的底線,別說是妖獸這麽幹,華夏人這麽幹照樣要誅不義,哪怕對方是貴族皇帝也絕不輕饒。

而且,妖獸本來就惡名在外,再出了這一檔事,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在妖潮中喪生的親戚朋友,覆仇之心一起,只怕是人人都會喊著替天行道、趕盡殺絕,哪裏還能接受對方住在自己的旁邊。

以德報怨這種事,儒家不主張,道家不主張,墨家也不主張,有惡必懲,有罪必罰,無視身份高低貴賤,這才是墨家的態度。

妖皇嘆了一口氣,道:“是吾想得天真了,彼此手中都沾滿了對方的鮮血,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又豈會因為對方情有可原就心生諒解,認為只要人人都能相互理解,就能天下太平,不過是理想主義者的童話罷了,到了這一步,只能去爭去搶,以暴力威懾,才能取得容身之處。”

司明聞言,也跟著長嘆一口氣,自己的確把問題想得太簡單,數百年妖潮積累下來的仇恨,又豈是那麽容易化解的,這已經不是誠意不誠意的問題,而是仇深似海,唯有一方倒下,否則永遠無法放下。

妖皇擺了擺手:“你走吧,下次再見面,就是各為其義,生死無怨了。”

司明深深看了對方一眼,轉身離開,快速消失在天際。

直到看不見身影,妖皇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他並非舍不得司明,而是舍不得那和平的希望,一度以為近在咫尺,直到夢醒了……

但再舍不得也必須承認現實,他與人族間早無轉圜餘地,只有一方把另一方打怕了,才有和平相處的可能。

……

“四離鑠災火!”

夏觀雪揮劍斬出,圓潤弧線如鳳凰展翅,淩厲劍氣如雨瓢潑而出,每一道劍氣上都帶著灼熱的火能。

“雕蟲小技。”

蝱英右臂一甩,化出一片烏雲般的蟲群,將所有劍氣盡數攔下,餘勢不減,繼續前沖。

“雲雷鼓掣電!”

嬴紂人刀合一,化作雷霆貫沖而出,這一刀極為簡單,沒有任何變招,沒有任何蓄勢,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在高速地刺突的過程裏,平直至極地刺了過去,輕易貫穿了蟲群。

簡單、中正、迅疾、強大。

面對這一刀,蝱英舉手一揚,茫茫蟲子凝聚成一柄長劍,迎面斬去。

仿佛兩柄曠世神兵爭鋒鬥芒,一時鏗鏘刺耳的巨響大作,刀罡劍氣四溢,四周十丈之內石塊寸裂而開,露出下方瑟縮黃土,被打出千瘡百孔,便是黃土也承受不了這種暴戾的氣息,無數顆粒翻滾著絞弄著。

嬴紂悶哼一聲,被強行逼出人刀合一的狀態,顯然方才的對招讓他吃了不少悶虧,小負內傷,氣血翻騰不已。

“七乾封昊天!”

夏觀雪接踵而上,舉劍一揚,磅礴劍意凜然而發,引動周遭氣流,散發出蒼涼肅殺之意,方圓十丈內的青草像一柄柄劍般倒下,隨後被劍氣吸引,離地飛起,互相交錯拱疊,匯成無數道匹練般的劍形,從各個方位刺向蝱英,不留絲毫縫隙。

“無謂的抵抗,我可不想陪你們浪費時間。”

蝱英身形一轉,化作數以千萬的蟲群,朝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出,將所有蘊藏著劍意的青草盡數啃食。

嬴紂和夏觀雪閃躲不及,只能各自催動刀光劍芒護住周身,可依舊沒能完全守住,一些漏網之魚仍將兩人啃得鮮血淋漓。

幸運的是,蝱英的目標並不在兩人身上,故而不願耽擱時間,快速穿過攔截後,直接殺向前方受傷的巴神荒。

不過,他剛一靠近,就有一股金屬液體變形成帳篷,將巴神荒保護在裏面,擋住蟲群沖擊。

“就憑這樣的防守,你也想……”

“長生靈焰!”

驀地,天空中出現一朵火蓮,爆開後灑落一朵朵火花,各依玄奧軌跡快速的朝下落去,烈火劃過虛空,竟是發出了尖銳的呼嘯聲,天空像是被劃破般出現一道道赤色的傷痕,漫天火雨轉眼間結成一面鋪天蓋地的大網向下推去,將蟲群盡數包裹在內。

靈火炙烤著蟲子,發出嘎吱嘎吱的爆脆聲,一片片焦黑的蟲屍從空中落下,並散發出青綠色的煙氣,彌漫開來。

“不對,火煙有毒!”

蝱英本來沒將這張火網放在心上,他化身的蟲子千千萬,光靠耗也能將火焰中的靈力耗光,孰料靈火中藏了毒,而且會借助蟲屍散發,連他的真身也受到了影響。

就在蝱英打算強行突破的時候,巴神荒突然駢指點出,銳利指氣穿透了保護自己的金屬屏障,並十分精準的擊中了藏於蟲群中的蝱英真身。

蝱英慘叫一聲,害怕巴神荒恢覆了戰力,立即帶著烏泱泱的蟲海遁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