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百九十六章 壯志未酬

關燈
誅邪劍訣的極招催動,磅礴殺氣赫然而發,劍意化入自然之中,引動天象異變,只見雲層摩擦,迸射出一條條電射雷鳴,清風撫過樹葉,劃出一道道利痕,流水越過河床,磨平一塊塊巖石棱角,落葉飄過山石,濺出一蓬蓬的火星。

天發殺機,鬥轉星移,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翻地覆。

誅邪劍訣雖屬道家一脈,卻是最為極端的殺生始元,殺氣劍意越演越烈,最終在攀升到一個濃烈的巔峰之後,暮然消失不見。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光影,沒有形象,沒有情緒,甚至沒有半點意識波動,只剩下一片最深沈的虛無,天地陷入死寂,時空在這一刻凍結。

極招範圍之外,一切正常,但在範圍內,所有的人事物都被定住,縱然元神也不例外,詭秘之主的元神子體共計八十一個,為九九之數,維持著倉皇奔逃的姿勢,在空中一動不動。

整個劍域中,只有萬夜白可以行動,其他人一旦踏入,同樣會被定住。

只見他高舉手中長劍,輕輕一揮,無形有質的空氣凝聚出一道道實體劍氣,帶著凍徹人心的滅絕劍意拂過,所觸之物,盡皆湮滅,無論是詭秘之主爆濺出來的黑汁,還是他的元神,都無一例外地被劍氣斬殺。

劍域消散,世界從靜態轉為動態,時間又恢覆流動,一切都沒有變化,唯獨詭秘之主不覆存在。

萬夜白身形一晃,臉色發白,卻是精氣神三元消耗嚴重,更受劍意反噬,幸而周安平和萬子秋早有準備,及時輸功調息,止住反噬,片刻後便恢覆如常。

“讓眾弟子先救治傷者,今日天色已晚,不宜趕路,我們先在野外露宿一宿,待明日再回轉山門。”萬夜白發號施令。

萬子秋志得意滿道:“前人無可奈何,只能選擇封印的詭秘之主,如今卻命喪我等之手,今日過後,我看誰還敢再小覷我們誅邪劍派!”

難怪他心中有怨氣,誅邪劍派遭難之後,東武林中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多了不少,諸如虎落平陽、風水輪流轉、取而代之的流言傳得到處是,過去的那些“小弟們”也生出了別樣的心思,盡管他們表面上沒有說,依舊恭敬,但萬子秋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他們蠢蠢欲動的野心。

同為正道,在盟友遭難的時候不想著伸以援手、同舟共濟,反倒起了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的念頭,著實令萬子秋忿忿不已,私下裏大罵這群家夥是一群白眼狼,只看見誅邪劍派高居正道領袖之位,卻看不見他們為武林和平付出那麽多犧牲。

欲戴皇冠,先承其重,沒有相應的實力,只會被皇冠壓斷脖子。

“好了,不要發牢騷了,雪中送炭者少,錦上添花者多,這本就是人之常情,無須在意,本派一以貫之的唯有誅邪之念,其餘皆是無足輕重的外物。”

萬夜白看著兒子不成器的表現,心中忍不住反省,或許自己應該狠下心來將他送出去歷練,而不是一直留在身邊,若能多經歷幾番兇險,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不成熟。

但他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出生東武林第一大派,父親是掌教,自己天賦出眾,年紀輕輕成就化神,這等情況下,萬子秋沒有養出一身紈絝之氣,已經是萬夜白嚴父教育、耳提面命的成果了,換一般人,早就迷失在別人的恭維中難以自拔。

也許只有自己不在了,他才能成長為足以支撐一片天空的大樹,否則只要有自己擋在前面,他就永遠會托庇於陰影之下。

“你要記住,正道領袖也好,武學聖地也罷,這些名號並不是本派主動求來的,而是別人送給我們的,是他們求我們當領袖,而不是我們求他們,這裏面的區別你要牢記在心。”

“知道了知道了。”

類似的話萬子秋都快聽出繭來了,心中不由得一陣煩躁,他知道自己在父親心中是什麽樣的形象,可看一下其他宗師的子嗣,有幾個能成為宗師?

虎父犬子才是常態。

宗師的徒弟有很大概率成為宗師,因為他們的徒弟都是從千萬人中挑選出來的佼佼者,但他們的子嗣往往都是無能之輩,若有守成之犬的本領,那就是老天賞賜了。

雖然萬子秋的宗師有不少水分,他是在一次奇遇中吞服了一樣天材地寶,才幸運地突破了界限,但再有水分,那也是宗師,相比那些只會仗著父輩榮光耀武揚威的衙內們,他已經很出色了,可萬夜白一次都沒有稱讚過他。

周安平看出這對父子間的僵硬氣氛,忙插話道:“不管哪一行,為首者總是受人嫉妒,那些碌碌無能者只會看見你人前的風光,卻看不見你背後的付出,他們只會把成功歸結為出身和運氣,替自己的一事無成找借口,事實上就算把相同的機會給他們,他們也把握不住。

今夜過後,那些期待看本派笑話的家夥們都會收起心思,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仰望我們,因為他們知曉,縱然本派經歷劫難,元氣大傷,也不是他們能企及的。”

這番充滿豪情的言語自然贏得眾弟子的一致叫好,看向周安平的目光充滿了敬佩。

萬夜白心知周安平此舉旨在拉攏人心,但他並不在乎,誅邪劍派非是一家一姓的私產,他也沒打算搞什麽家天下的把戲,自創派以來,誅邪劍派的掌教之位便是能者居之,從未有過私相授受,也不曾有過子承父業的例子。

許久以前,他便對萬子秋說過,絕不會把掌教之位傳給他,如果他有相應的念頭,還是趁早打消為好,千萬不要抱任何期待。

當天晚上,父子倆大吵一架,自此以後,關系每況愈下。

萬夜白迄今對這個決定沒有後悔,不讓萬子秋繼承掌教之位,是對他的變相保護,否則若開創了父子傳承的先河,別人一定會緊緊盯著萬子秋,他犯下的任何一點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而他又沒有相應的才能,最後免不了落得狼狽退位的結果,但萬夜白也不由得反省,自己若能采用更委婉的方式,也許父子間的關系不會像現在這麽糟糕。

也許要找個機會,父子間好好談一回心,眼下誅邪劍派正處史上最低谷,合該同舟共濟,共度難關。

就在萬夜白做出決定的時候,突然傳來門人的驚叫聲。

“詭秘之主還活著!他還有分身存活!大家快圍住他,千萬不能放他離開!”

萬夜白三人連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沖去,趕到地點後,便見到一個相貌酷似詭秘之主,但形體縮小數倍的怪人,他在七名弟子組成的劍陣中橫沖直撞,卻難以脫身。

“真是狡兔三窟,沒想到還留了一具分身在外面,幸虧被我們發現了,決不能讓他逃走!”

萬子秋大喝一聲,揮劍疾斬,煌煌劍氣怒沖而出,大地如遭雷犁。

怪人沒有強行抵擋,甚至在看見萬夜白三人的瞬間,便當機立斷,自爆肉身,三道元神子體飛躥而出,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逃去。

“追!”

萬子秋毫不猶豫的朝其中一個方向追去,周安平也挑了一個,疾馳而去。

萬夜白心中生疑,若是狡兔三窟,詭秘之主應該讓分身藏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才對,為何離本體如此之近,以至於被本門弟子發現。

但他也不能坐視詭秘之主的元神逃出生天,而且以元神遁逃的速度,也只有宗師才能跟上,當下人劍合一,朝最後一個方向禦劍追去。

兩者速度相差不大,距離難以縮短,但元神子體終究氣力有限,何況失去肉身的庇護,在陽世中不能久存,它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萬夜白估算著的距離,在確認對方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後,急催功體,再度發動“妖鬼盡絕”,但這一回不需要連環蓄力,只一劍,雷霆劍氣便將元神子體擊殺。

確認對方已經死透,沒有殘留,萬夜白長出一口氣,先是催動“萬邪俱寂眾惡”,又追了這麽長的路,令他消耗了不少真氣,疲態已現。

他擡頭望向西邊,只見太陽接近地平線,且被遠處的一座山擋住了大半,只能照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紅光,甚是微弱,一如暮年老翁,已然一只腳踏入棺木。

夕陽西下,黑暗漸盛。

萬夜白莫名生出些許感傷,嘆息道:“即將入夜,該回去了。”轉身欲行。

“你回不去了,兇靈神荒!”

一柄兇厲罡刀拔地而起,沖破雲霄,朝著萬夜白當頭斬下。

氣機鎖定,無從閃躲,萬夜白勉力抵擋,直接從空中被斬落到地面,他本就力弱氣虛,中了犴野獸王蓄力已久的一刀,頓受重創。

萬夜白剛一站起來,就見一只大手出現在他的視界中,並且迅速擴大,轉眼就將所有光芒都遮擋住。

只見犴野獸王一手抓住萬夜白的腦袋,五指遮面,提著人往後沖去,直到撞上一面山壁才停下。

“唔呃!犴野獸王,一切都是你的布局?”

萬夜白全身被對方的勁力鎖住,鑲嵌在山壁上難以動彈。

“是啊,利用了詭秘之主這個笨蛋,這家夥修煉多重元神之法,把腦子給練傻了,隨便撒了個謊就引他上當,俺讓他到離正氣峰不遠的地方大開殺戒,從而引起你們的註意,因為俺很清楚,你們現在亟需一場大勝來證明自己虎威猶在,於是就把他送到門前,哈哈,俺果然是一個急公好義的熱心人。”

萬夜白沒有被對方的話激怒,開口諷刺道:“堂堂獸王,也開始用這等陰謀詭計,以前的你可從來都是大搖大擺的上面挑戰,不屑用謀,呵呵,看來那位司馬盟主真的讓你感得恐慌了。”

被說中心事,犴野獸王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沈,但他沒有氣急敗壞的否認,而是承認道:“是啊,千百年來,俺還是第一次遇見能力敵怪異之王的人族強者,俺更沒想到,你竟然不在意門戶之別,將《誅邪劍法》傳授給他……不得不承認,你的心胸比你的武功更強。”

“哈,哈哈,是獸王你太遲鈍了,爭鬥了數百年,你難道還不明白本派的誅邪之志嗎?只要能掃蕩群邪,還人世一個朗朗乾坤,區區門戶之別又算得了什麽,今曰我死在你的手上,自然會有後人繼承我的意志,繼續未完的誅邪之路,你的死期不遠了!”

犴野獸王沈默了一陣,接著放聲大笑,好一會才停下來,道:“真是可怕的信念,看來真的是俺太遲鈍,過去一直將你們當成好玩的玩具,沒想過小孩子的匕首其實一樣可以殺人,幸好,現在反省還不算晚。”

“你想說什麽?”

聽說過波旬壞佛的故事嗎?《大般涅槃經》中說‘我般涅槃七百歲後,是魔波旬漸當壞亂我之正法,譬如獵師身服法衣,魔王波旬亦覆如是,作比丘像、比丘尼像、優婆塞像、優婆夷像,亦覆化作須陀洹身,乃至化作阿羅漢身,及佛色身。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無漏身,壞我正法’。”

犴野獸王冷笑一聲,繼續道:“要摧毀一個強大的信念,最好的方便並不是用暴力強行摧折,那樣做只會春風吹又生,應該偽裝成信仰者,混入團體之中,爬上高位,之後亂其法紀,扭曲信念,搞臭名聲,令世人聞之嫌惡,人人唾罵,於是信念便不覆存在,再也無人繼承。”

萬夜白聞言,不由得手腳發涼,奮力掙紮:“難道你要——”

“沒錯,從今天起,俺就會頂著你的面孔,成為誅邪劍派的掌門,並宣稱已殺死犴野獸王,而那位司馬盟主並非蠻洲之人,若他聽聞這一消息,很快便會回去家鄉,屆時我就能逐漸敗壞你們的誅邪之志,令其不破自滅。”

犴野獸王催動龍魔之子教給他的奪舍秘法,身體逐漸化作煙氣,滲入萬夜白體內。

萬夜白臉上浮現痛苦掙紮的表情,等到犴野獸王全部進入他的體內,不再受到禁錮,立即拔劍並倒轉劍鋒,刺向自己的胸口。

但受到獸王意志的阻止,劍尖停在了胸口處,握劍的雙手劇烈顫抖著,似乎受到兩股力量拉扯,難以控制。

“啊啊啊啊——你休想得逞,仗劍行道,誓斬妖氛,碧血丹心,玉石俱焚!”

萬夜白豁盡最後的意志,一劍刺穿自己的胸口,身軀一晃,握劍之手再度用力,直到劍鋒盡數穿透,只剩劍柄留在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

身軀漸冷,萬夜白的臉上卻掛著得償所願的笑容,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他無悔無怨,唯一的遺憾,便是來不及向親子說出一句道歉。

……

太陽徹底沈入地平線,黑暗降臨,萬籟俱靜。

夜空下,萬夜白的“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看低頭了一眼插在胸口的誅魔劍,緩緩將其拔出,留下來的劍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終於成功了!果然,誅邪劍意對我再也沒有克制之效,從今以後,再無弱點,誰也別想殺死我!”

接著,他揮劍一斬,誅邪劍氣沒入不遠處的山壁中。

“真是太棒了,記憶、修為全部接收了,連誅邪劍訣也……”

驀地,遠方傳來了萬子秋的喊聲,顯然是因為萬夜白離開得太久,心生擔憂,出來尋人。

“爹,你在哪裏?”

“萬夜白”身體一僵,旋即收斂笑容,恢覆成嚴父的模樣,咳嗽了一聲,用虛弱的聲音回應道:

“我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