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二章 忠誠之問

關燈
尋常怪族的死活司明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但驊騮自從投入他門下,一直盡心盡責,一絲不茍的完成他的指令,替他節省了不少心力,拋開立場不提,這無疑是一名值得信賴的好手下。

即便以立場論,他現在扮演的可是一個桀驁不馴、目中無怪的弒佛僧,那就更容不得他人欺負自己的手下。

“退下!”

司明運轉修羅神力,一掌拍出,蟠惡同時出手,雙掌互撼,雄勁迸發,兩人皆被震退。

以力量論,倘若司明不動用金剛伏魔之力,僅憑鈹玉法身與修羅神力,只能堪堪壓對方一頭,從這點講,蟠惡實是司明遇到過的敵人中力量最大的一個。

“閣下的記憶真是比魚還差,這麽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看來靈王殿上的教訓,還不足以讓你銘記在心。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下跪求饒乖乖被我砍,以及拼命反抗被我砍到死。”

“哼,有差別麽?”蟠惡怒著眼道,“你這家夥別太囂張,靈王殿上灑家根本沒有動用全力,不過是大意之下被你贏了半招,不會以為自己吃定我了吧。”

“跟你這種連點眼力都沒有的蠢貨,多說一句話都嫌累,”司明伸出左手,四指勾了幾下,“我是一個忙碌的體面人,沒空揍你,所以請爽快點,自己朝著我的拳頭奔跑過來吧。”

“再一次確認了,你這家夥果然人憎鬼厭,分外惹動灑家的殺機,去死吧!”

蟠惡怒火中燒,動如雄獅撲食,足下沙塵飛揚,罡風惡狠無匹,沿路兩側的樹木盡數折斷倒地,乍一看,就像是一頭發情的大象邁開四足沖了出去。

對手來勢洶洶,司明絲毫不讓,舉刀一擋,卻是難抵沖勁,被震得向後飛退數丈。

一擊力壓敵手,蟠惡只覺無比暢快,胸中那口惡氣都發洩了不少,放聲大笑中,催動秘法提升五成極限力量,每下都有撼山之力,卷起勁風如嘯,聲震山林。

雙斧疾斬如風暴,大開大合,粗獷兇猛,看似狂亂沒有章法,實則為大巧若拙,化繁為簡的招式。

然而,司明一改之前在靈王殿時的正面力量相抗,點、撥、收、劃,盡是以柔克剛之法,將蟠惡的力量不斷卸向一旁,就是不讓對方打得痛快,雖是節節敗退,但敗中有序,步法一點也不亂。

“千錘百煉的斧技,將基礎招式反覆練習了百萬遍,去蕪存菁,消去了覆雜的變化,追求最簡單的殺戮,你明明有能力將招式使得漂亮,偏偏舞得狂亂,讓人以為你不擅長技巧,只會憑一身蠻力胡亂揮斧,粗獷的面具下藏著一顆陰險的心。”

司明在戰鬥中還有精力開口點評,分明是游刃有餘。

當然這也跟他選擇的戰法有關,倘若他選擇以強撼強,以力伏力的打法,需要全神貫註,聚集全身氣血,自然就沒有這樣的閑工夫,譬如蟠惡現在就只能發出一聲聲“殺殺殺”“死死死”的低吼,沒有餘力思考說話。

只見司明的琉璃破戒刀橫向一削,貼住蟠惡的其中一把斧頭,使一粘字訣,緊緊吸住斧面,借力順勢一帶,竟然讓這把斧頭斬向了另外一把斧頭。

砰的一聲,雙斧互鬥,便如一拳打向自身,力氣越大,受傷越重,蟠惡雖然體質強悍,沒有受傷,卻也感體內氣血逆沖,眼冒金星。

過去他不是沒有遇上過擅長以柔克剛武技的對手,但因為他的力氣夠大,對方根本化不了,也撥不動,統統被他一斧斬死。

通常而言,精通柔技的人往往身體素質一般,由於力量不足,才不得不用技巧加以彌補,因此這類人擋不住蟠惡的一力降十會。但是,今天蟠惡終於碰上了一個力量不弱於他,又擅長柔技的對手。

你說你力量這麽大,本身就有千斤力,還學四兩撥千斤的技巧做什麽呢?

“武技並非越簡單越好,體型也並非越大越強,你走上歧路了。”

“閉嘴!”

一見對方輕松加愉快的表情,蟠惡就覺憋悶,念頭更為不暢,之前發洩的惡氣再度堆積,一腿猛踹而出,腿勁兇猛,竟是平地刮起一陣颶風,轟隆隆的將樹木盡數摧折。

司明腳尖點地,把頭俯低,身形一轉,翩翩如蝶,形似舞步,卻是《水月寶鑒》中的招式,輕輕避開了對方的腿勁,從下方鉆了過去。

蟠惡只覺對方一下子就從眼前消失了,仿佛縮入地底下一樣,忙低頭尋找蹤跡,就見對方一縮之間,從膝蓋下繞了過去,轉到了背後,他立即反應過來,前腿反彈,好像馬揚後蹄,又似蕩秋千,一下子踹向了背後的司明。

蟠惡的身體雖然龐大,但反應一點也不慢,近乎本能,不需要思考,如此才不會給對手蓄力發力的機會。

然而,司明也沒打算在背後下重手,蟠惡的後撩腿還在半路,他便貼向對方的後背,使一招養身武功中的熊經鳥申,如同老熊蹭樹,往蟠惡背上用力一蹭。

蟠惡頓覺一股大力從背後湧來,全身震動,腳步不穩,偌大身軀一下子跌飛出數丈,在地面翻滾了一圈,才彈身蹦了起來。

“武技並非只有殺敵的招式,還有卸勁、抖勁、靠勁等不以傷敵為目的的技巧,這些輔助的招式看似累贅,但只要用對了時機,就能發揮出莫大的作用,你把這些技巧全部舍去,只留下殺敵的招式,看似威猛霸道,實則剛極易折,獨木難支……”

司明分析對手的同時,也在反省著自身,戰鬥中莫名其妙的生出感悟,踏入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各種武學奧義在他腦中閃過,漸漸被梳理整齊。

“閉嘴,用不著你來評頭論足!”

蟠惡剛一起身,就見一道人影朝著自己平地飛掠而來,連眼睛都沒有看清楚對方的動作,額頭就一陣發麻,心知遭到攻擊,此時最佳的應對無疑是再度翻身打滾,但他胸中怒氣如焰,哪裏還肯在對方面前用這等丟人的招數,當下雙斧橫空,翻身數周,兇煞罡氣攜帶無邊旋流,化作風暴呼嘯,無差別向四方攻擊。

司明毫無遲疑,一刀插入罡氣風暴中,同樣還是一招粘字訣,準確貼住斧面不放,避開正面沖突,化為累贅阻礙,雖然整個人被帶著轉了起來,但明顯能看到蟠惡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在轉了三四圈後,連風暴都消散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刃勁。

“撒手!”

提元催勁,琉璃破戒刀刀氣迸發,瞬間擊散附著在雙斧上的怪異之力,司明順勢一絞,纏住兩把斧頭後用力一挑,蟠惡悶哼一聲,再難握住兵器,雙斧登時如同斷線風箏,直飛向天,掉進了遠方的湖泊裏。

此時蟠惡被引得中門大開,司明自然不會客氣,一招以修羅神力催動的大力金剛掌對準胸口便拍了過去,紮紮實實的印在對方胸膛。

嘭,拳勁爆發,便如同拆建築時用的大鐵球一樣,將蟠惡遠遠崩飛,連路撞斷所有碰到的樹木。

司明不在乎暴露武功,反正戰敗後蟠惡肯定不會把傷口到處展現給別人看,而就算他自己認出了掌法,那也沒什麽要緊的,會大力金剛掌又不等於會金剛伏魔神通,以弒佛僧的人設,掌握幾門佛門武功實屬正常。

不遠處的驊騮見到這一幕,將手中的弓箭放了下來,她的執念是忠誠,而非公平或者正直,二打一或者暗箭偷襲對她而言都沒有心理負擔,該幹的時候就得幹,一切以司明的安危為要,除非司明主動開口讓她住手。

眼下司明既然穩占上風,主導了局勢,便沒有了幫忙的必要,她便靜靜守在一旁觀看。

“你的招式太單一了,一招鮮吃遍天那是對付弱者的本事,想來以前你都是跟那些比你弱的對手較量,才沒有發現自己的缺陷,化繁為簡可不等於返璞歸真,你的技巧在全是糙漢的怪族裏算是出色了,但在我眼中,就跟小孩子胡亂揮舞木棒瞎打架差不多。”

那種只練基礎招式,不練武功套路的做法,其實是一種邪道,將基礎招式練上幾萬遍,固然能練得爐火純青,招隨意動,又快又猛,用來對付普通武者是夠了,一招致命,就是速度比你快,力量比你大,也不怕被摸透,但要是碰上身體素質跟得上,能擋下這三板斧的高手,那就完蛋了。

而且武道中還有各種小技巧,比如背打、胯打、擠臀等等,這些手段雖然不能對高手造成傷害,卻能幹擾對方的出招,將其勁力打散,破壞下盤,打亂節奏,迫使對方露出破綻,就好像游戲中,除了主力輸出,還得有輔助和控場,蟠惡的做法相當於只學輸出,不學其它,碰上招式更全面的司明自然得吃癟。

但道理再正確,碰上一個捂住耳朵的人,也毫無意義。

“我叫你給我閉嘴啊!”

蟠惡怒喝一聲,渾身邪力急湧,附近的斷樹亂石盡皆被排空卷起,吹上半空飄浮。

挨了司明的一計大力金剛掌,他的胸口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一枚枚碎片掉落,但功體依舊完整,只受了點輕傷,因為他的橫練絕學“山神體”最擅長抵擋的就是純粹的物理剛勁。

司明看著對方胸口的傷勢,皺起眉頭:“修羅神力可以完美運用大力金剛掌,反過來推論,金剛伏魔之力也該能使用梵海修羅訣中的武功,既是如此,為何兩股力量不能融合?”

低聲呢喃的同時,方才的武道感悟在腦中閃過,化作霹靂橫空,靈光閃現,頓時了然。

“對了!沒必要非得強求兩者融合,就如同游戲中有輸出也有輔助,引申開來,以一種力量為主力,以另一種力量為輔助,就能極大的化解兩者的沖突。”

“天物裂破無量矩!”

蟠惡可沒有閑情關心司明的狀況,既然技不如人,幹脆付諸極招,當下運轉周身元功,怪異之力如同渦輪旋轉,附近凡是接觸到的事物盡數崩解,無論是頭上的樹木還是腳下的大地,都被分割成立方體單位,隨著他雙掌推出,化作粒子流呼嘯而出。

“心浮氣躁,破綻百出,動用極招又如何?不用兵器照樣敗你!”

司明眸光清冷,將琉璃破戒刀王地上一插,搓掌成刀,勁氣凝於掌側,勢不輕發,氣機牢牢鎖定蟠惡,現在的他正處在“武學大宗師”的狀態,靈臺無比清明,大腦思考速度極快,不管什麽招式,看上一眼,原理就被透析,破綻盡數浮現。

以修羅神力為主,輔以金剛伏魔之力,盡管依舊產生了排斥,但相比強行令兩者融合,斥力弱了九成,以司明的體質完全承受得住,於是血脈精元配合筋骨精元,他的背後再度浮現修羅之相,卻不再是橫眉怒目,而是面帶慈悲,邪中有正,連煞氣也盡數收斂。

“修羅赦佛!”

司明瞳孔稍閃淩厲,一刀橫空而出,霎來風起雲湧,刀氣如虹,迎面沖入聲勢浩蕩的粒子流中,如庖丁解牛,剖入骨節中的縫隙,避開堅硬的骨頭,沿著招式中的破綻勢如破竹。

身影交錯一瞬,司明的掌刀劈在了蟠惡碎裂的胸口,駭然雄力驚天揚塵,沛然刀氣透背而出,一路奔騰向前,在山林中開出一條平坦大道,入湖掀起巨浪,餘勁崩倒三十裏外的一座山壁,回音震天動地,久久不息!

蟠惡的山神體徹底破功,直接被開膛破肚,血腸亂飛,再也沒有報仇的念頭,轉頭就跑,甚至都沒去管掉落的雙斧。

心知殺了此怪會引起紫瞳靈王的懷疑,司明沒有再追,任由他逃跑,並細細回憶方才的感受。

修羅神力與金剛伏魔之力相差仿佛,常人很難做到讓其中一股力量壓倒另一股力量,但司明的鈹玉法身擁有毫不遜色的力量,只要相助其中一個,就能壓倒另一個,從而強行分出主從。

盡管以主從關系聯系起來的兩股力量,相比融合後的爆發要差上許多,可對身體的負擔同樣不大,以司明的彪悍體質,維持一場戰鬥沒有問題。

“這是眼看著快要決戰了,趕緊給我提升一波等級嗎?”

司明吐槽了一句,覺得自己這次進入武學頓悟狀態有些莫名其妙,盡管依照前人的經驗,進入這種狀態的確是毫無征兆,說來就來,比如有的人聽了一個笑話就豁然開朗,也有的人在如廁的時候突破瓶頸,反正總結不出像樣的規律,可這次的時機未免也太巧了,真要說契機的話……

司明擡頭瞧了驊騮一眼,難道世上真有福將這種東西?

說起來,若非司鏡玉提了一句“騷狐貍”,他也不會鬼使神差的到這邊來看看,若沒有過來看看,也不會為了保護驊騮而跟蟠惡交手,若沒有交手,自然沒可能踏入玄之又玄的狀態。

原本基於立場之別,司明壓根不認為驊騮能站到自己這一邊,但聽方才兩怪的交談,她誕生的根源是忠誠,考慮到怪族的本質是扭曲和偏執,所謂的忠誠十有八九就是愚忠,那她究竟能愚忠到什麽程度呢?

司明開口道:“方才我同蟠惡戰鬥的時候,瞧見你似乎拿起弓箭在替我掠陣。”

“屬下只是擔心大人的安危,並非不信任大人的能力。”驊騮忙解釋道。

“我要問的不是這點,蟠惡是怪族,我是人族,你卻願意站到我這邊?”

“大人才是屬下的主君,這與大人的身份毫無關系,屬下只忠於主君。”

司明開門見山的問:“如果有朝一日,我對上了靈王呢?”

驊騮不假思索道:“大人若不幸身亡,屬下便向靈王投降,但只要大人尚有一口氣在,大人的意志,便是驊騮前進的方向。”

司明無法理解這位的思維,若以“忠臣不事二君”的標準看,驊騮顯然算不上忠臣,但她連種族立場都能叛變,好像又沒法指責她不忠。

不過怪族本身就是一種扭曲的存在,要理解他們的想法,正常人在患上精神病前,顯然很難做到。

司明也不強求,反正接下來的大決戰,以驊騮的實力也插不上手,她是否能堅持原則並不重要,對大局沒有影響。

至於決戰之後,若己方失敗則一切休提,若己方獲勝,那就看驊騮的態度,仍願意繼續追隨,司明不介意多個養眼的手下,即便蠻洲這邊容不下她,大不了帶海洲去,海洲那邊人族和怪族之間可沒有血仇,無法調和矛盾的是妖族。

“大人要與靈王為敵嗎?屬下不建議這麽做,靈王的實力深不可測,大人對上靈王,勝算渺茫。”驊騮誠懇的諫言道。

“哈,我只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在沒確認驊騮的忠誠前,司明當然不會承認這件事,他又不傻,當下改變話題:“對了,‘大人’這個稱呼不大好,容易提醒別人我的身份,從而產生對立情緒,所以你要改個稱呼,就稱我為……對了,叫主公好了,我也過一把穿越三國的癮。”

驊騮不明白三國是什麽,但作為一名合格的手下,不該問的問題就不會問,只點頭道:“是,主公。”

司明聞言笑了笑,擡眼眺望遠方,喃喃道:“要起風了,帶有血腥味的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