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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墜入無間亦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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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武林,經過喬裝打扮的司明、紅豆、西來三人在官道上行走。

事關能否回家,這麽重要的事情司明不得不親身出馬,天武盟已經走上正規,各項制度完善,有沒有他坐鎮影響不大,何況還有司鏡玉主持,在處理具體事務上,司鏡玉比他嫻熟多了,而紅豆則是應西來的再三懇求,隨同前往琉璃寺。

三人修為深厚,即便用雙腿走路,速度也比常人騎馬更快,幾有縮地成寸之能,不時趕超一些騎馬疾馳的行人,令他們大呼白日見鬼。

“聽說你是靈佛轉世,世上真有轉世投胎之法?”司明一邊趕路一邊問道。

“以前有,現在沒了,‘荒聖降世,六道不存’忘記在哪裏看見過這句話,反正現在沒有輪回之法,倒是有真靈奪舍秘法,在臨死之前保留一點真靈,選擇懷胎六月以上的孕婦,奪舍嬰兒,但這跟佛門的轉世投胎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畢竟不需要經過六道輪回,而且會有許多遺患,譬如喪失一部分前世記憶,因此也有一些人對奪舍秘法抱有疑問,一個沒了記憶的人,真的能算是前世的延續嗎?”西來解釋道。

“哦,那你的情況是……如果覺得不方便,不用回答,我就是隨口一問。”

“唉,明知道現在我要取得你們的信任,所以你就開口問這等隱私之事,我若不回答,豈不顯得我很沒誠意?”

西來調侃了一句,繼而笑著道:“靈佛轉世的說法是以訛傳訛,其實是一種道統傳承之術,名為‘涅槃心印’,由師傅在弟子身上留下一道印記,當師傅入滅時,其修為和對佛法的領悟會轉移到弟子身上,若說奪舍秘法轉移的是真靈,涅槃心印轉移的就是修為。”

紅豆好奇道:“那一代傳一代,豈不是會越來越厲害,直到天下無敵?”

“哈哈,若真有這般神奇,琉璃寺上下所有人都去修煉了,不會只留下我這一脈。涅槃心印有諸多限制,一是對傳人的慧根有較高的要求,若弟子無法領悟印記中的佛法,便無法得到傳承,二是轉移的過程中也會有所損耗,弟子並不能完全繼承,三是弟子需修煉相應的法門,拓展自身容器,否則容量不足,就得將多餘的部分舍棄掉。綜合上述三點,不難發現涅槃心印存在極限。”西來道。

司明問道:“一脈單傳,難怪你的輩分那麽高……不對啊,不是說你的師傅是琉璃寺方丈嗎?”

“自然是遮掩之用,涅槃心印的秘密若是傳了出去,會惹來許多有心人的窺伺,因此還請兩位施主替小僧保守秘密。”

“嗯,我會守口如瓶的。”

司明對此表示理解,若是仇家知道了這件事,絕對會趁著西來還沒有找到傳人的時候,先一步將他殺死,從而斷掉他的傳承,而更多的人則會想盡辦法成為他的徒弟,希望能不勞而獲,得到一身絕世修為。

西來試探道:“你們看,我連自身最大的秘密都透露給你了,這份誠意毋庸置疑了吧,關於之前的提議……”

“免談,你的秘密我可沒求你說,是你自願開口。”司明連忙把對方的話給賭上。

“唉,就知道是賠本的買賣。”

西來撇過頭,看一眼紅豆的表情,心知僅憑這樣的誠意,不足以讓對方站到自己這邊來,且不說大義滅親的覺悟,對付紫瞳靈王這等實力超越宗師的怪物,必然有賭上性命的危險,想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讓別人冒著生命危險來幫你,的確說不過去。

紅豆修為不弱,偏偏缺乏戰鬥意識,而戰鬥意識是急不來的,短時間內無法培養,只能用經驗堆砌,但就這數日來的觀察,他發現紅豆是一個對武道興趣了了的人,不喜打鬥,反而喜歡繪畫,也不知道是怎麽擁有一身渾厚的修為,莫非也跟他一樣有類似涅槃心印的傳承?

這一日,西來反覆思量,他原本的打算,是帶著兩人到琉璃寺見過封印之塔後,再前往被紫瞳靈王控制的地盤,看看那些怪族是如何肆意殘害人類,將人類的恐懼當做自身的食糧,但僅憑這樣的沖擊,真能打動一個不喜鬥爭的人,讓她下決心,不惜冒生命危險來大義滅親嗎?

更重要的是,留給琉璃寺的時間不多了,紅豆的出現完全是一個意外,他們當初協助幻姬到海洲去,只是想創造出一個變數,醞釀一絲希望,沒想到幻姬居然真的在海洲誕下後嗣,而且這名後嗣還因意外來到了蠻洲,這對琉璃寺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

然而,琉璃寺不可能把希望都放在這種無法意料的變數上,他們另外有一套對付紫瞳靈王的布局,而且這一布局已經進行到了中盤,若不能在收官前說服紅豆加入,只能是放棄變數,依照原計劃進行,那樣的話,不僅犧牲的人更多,失敗的可能也更大。

數百年的征伐,無數人的犧牲,終結這一悲劇的希望就在眼前,哪怕只能增加一成勝算,難道不該竭盡全力去爭取嗎?

經過一晚上輾轉反側的思考,西來終於下定了決心,不再依照原計劃前往琉璃寺。

司明問道:“你改主意了?想帶我們去哪裏?”

西來沒有回答,而是說:“你們是西武林的人,可能不知道近幾年在南武林出了一名赫赫兇名的惡徒,其名為‘弒佛僧’,專門對佛門中人下手,屠寺毀廟無數,雙手沾滿佛門弟子的鮮血,他擁有一柄魔兵,號為‘琉璃破戒刀’,傳聞擁有將功德轉化為業力的效果,只要殺滿一千名得道高僧,就能轉化成至尊魔刀,克制天下一切佛門功體,琉璃寺雖然對他下了追殺令,但三番兩次被他脫逃,令他逍遙至今。”

“該不會是怪族假扮的吧?”司明剛說出口,便自我否定,“不對,如果是怪族,本來就跟你們琉璃寺勢不兩立,假扮成人豈非多此一舉?莫非這人以前是你們琉璃寺的弟子,因緣際會成了棄徒,不惜一切要報覆你們琉璃寺?不過他能逃過你們琉璃寺的追殺,實力一定很強,不是宗師也無比接近宗師。”

西來沒有解答,繼續道:“我剛剛得到消息,這名弒佛僧就出沒在附近,推測他很可能是瞄上了離我們最近的龍門寺,這是一處琉璃寺的分院,所以我想盡快趕過去。”

司明沒有多想,便道:“如果是這種無惡不作的混蛋,我很樂意幫忙你的忙。”

盡管基於前世的記憶,他對和尚的印象不大好,基本可以用“肥頭大耳”“騙人錢財”來概括,但哪家宗教沒有出過敗類,地球上的印象沒必要帶來這裏來,盡管琉璃寺肯定也有藏汙納垢的行徑,但他們的的確確承擔起保護南武林的職責,對抗怪族至今,付出的犧牲並非虛假,受人供奉倒也理所應當,國家保護人民還要人民繳稅呢。

不管弒佛僧基於什麽樣的理由對佛門弟子大開殺戒,終究是濫殺無辜,曾經立志懲惡揚善的司明不可能見死不救,他自認不是那類自私自利,以理智為由,吝嗇對別人伸出援手的小說主角,這點正義感還是有的。

西來雙手合十,用平靜的語氣道:“小僧在此多謝施主。”

“不客氣,替天行道,吾之所願。”

三人加快腳步,催動輕功朝著龍門寺趕去,約莫二十分鐘後,在一片山林中找到這座寺廟。

龍門寺的規模並不大,坐落在半山腰,看起來頂多住個百來人,而且地處偏僻,山路難行,幾乎看不到燒香的人,更像是隱世門派。

“沒有打鬥的聲音,也沒有血腥氣,看來這名弒佛僧還沒有到。”

司明用哮天功聞了聞空氣,心情稍稍一松,接著連忙對紅豆叮囑了幾句,讓她註意保護自己的安全,不要插手戰鬥,否則說不定會幫倒忙,當然也不能離太遠,萬一落單撞上兇手就糟糕了。

西來一臉沈重之色,仿佛預感到一場惡戰將臨,做好了拼殺的準備。

三人快步登上臺階,來到了龍門寺門口,看見一名僧人在灑水打掃,好似完全不知道弒佛僧的消息。

“三位施……小師父是要到本寺掛單嗎?”

僧人看見西來,忙合十敬禮,正要詢問他是哪一家的弟子,忽有一道寒芒從他脖子閃過,瞬間身首異處,鮮血噴濺,染紅寺廟大門。

司明忙擋在紅豆身前,一臉戒備地看著前方背對自己的西來,他的手裏拿著一柄琉璃色的戒刀,通體碧綠,宛若翡翠,唯有刀刃中心有一抹游動的血絲。

西來渾身散發殺氣,宛若從屍山血海踏出來的修羅,無數罪業纏身,眉間的煞氣仿佛凝成了實質,與他平時那副纖塵不染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到底是誰?”

司明凝力揮拳向西來後背擊去,雄勁排空呼嘯,卻被一刀震開,對方的力量竟完全不弱於他。

“佛血築剎惡菩提,六道極業墮如來!”

西來一刀震退司明後,沒有理會,拿出一副惡鬼面具戴在臉上,手持琉璃破戒刀向前踏入龍門寺,見人就殺,一刀揮去,便是一顆頭顱飛起。

“敵人上門,快敲警鐘,啊——”

“圓竹師弟!惡賊,我跟你拼了!”

龍門寺警鐘大鳴,數十名武僧從裏面沖出來,手持兵刃殺向西來,各施絕技,刀氣、棍影、掌勁縱橫,佛光璀璨,好似羅漢降世。

然而,刀光一閃,便是一大片人倒下,連帶手中兵器都被砍斷,身體斷作兩截,佛光破碎,內臟鮮血灑滿地面。

西來持刀一步步向前,無人能夠阻止他前進,也無人能夠逃過他身後,他腳下的石磚全部變成了紅色,並且在不斷的擴張蔓延。

“小明,不去阻止他嗎?”

紅豆看著站在寺廟門口,握緊了拳頭,卻沒有追上去的司明問道。

司明用苦澀的語氣道:“你仔細看,那些人是自願的。”

紅豆少見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睜大了眼睛看去,發現那些武僧雖然怒吼連連,全力催動絕招攻向西來,但所有招式都落在了空處,根本沒有打中人。

“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不明白……”

西來持刀向前,絲毫無阻,無一合之敵,一刀下去,便會帶走數條人命,琉璃破戒刀中的血絲不斷扭動著,將沾在刀身上的鮮血吸收,壯大自身,而且每殺一人,它只吸收一滴血,絕不貪多。

於是地面被染紅,香爐被染紅,蒲團被染紅,功德箱被染紅,大殿被染紅……

最後,西來站到了龍門寺主持的面前,這是龍門寺唯一的活人。

主持端坐在蒲團上,手裏拿著念珠不停撥動著,口中念著金剛經,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大難降臨。

戴著面具的西來艱難道:“師叔,對不起……”

主持聞言一笑,停止念經,擡頭道:“要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人死了,眼睛一閉,什麽痛苦都沒有了,但活著的人卻要繼續忍受痛苦,將一切罪孽都壓在你的肩膀上,是我們做前輩的無能,希望你能原諒。”

“我沒有這樣的資格……”

“沒人比你更有資格,大家都是自願犧牲,你無需內疚。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龍門寺的師兄弟們是自願的,但也有許多不知情的佛友,茫茫然死在我手中,滿腔冤屈無處訴說,纏繞在我身上的這份血煞之氣,便是證明。”

“你後悔嗎?”

“墜入無間,吾不悔。”

主持笑了起來,雙手合十,念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刀光劃過脖子,但沒有頭顱飛起。

主持雙手下垂,他的頭向前一低,後頸處綻開一道刀痕,鮮血從中噴灑而出,將他身後的那座琉璃藥師佛染成了血色之佛。

其中有兩滴血沾在了佛祖的眼睛上,慢慢滑落下來,留下血色淚痕,更添幾分無可言明的悲痛。

西來轉過身,摘下面具,臉上同樣留著兩道淚痕,看著司明和紅豆,緩緩道:“這就是我們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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