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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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果大師總算沒有忘記自己身為裁判的責任,離開前還是跟世家一方的代表顧長生說了一下比鬥的結果,最後宣判了賭局的勝負。

世家一方沒有糾纏不清,這一番他們遭受的士氣打擊太多了,又是第一個高手被人打敗,又是莫名其妙遭到了怪異的突襲,最後還得到了對手的幫助,他們在天武盟面前實在是擡不起頭來。

作為家主的顧長生自然不會在意面子這種東西,倘若可以挽救家族命運,哪怕前一秒對方救了自己的性命,下一秒他也能毫不猶豫的拿刀捅死對方,可當他看見“禍如來”與司明談笑風生的時候,便知道己方是徹底輸了。

論綜合實力,天武盟遠勝世家聯盟,世家沒有足夠的籌碼與天武盟談判,什麽魚死網破的威脅對司明來說根本不算事,他明教上下大貓小貓兩三只,其餘全是其他門派的人手或者江湖散人,死得再多也不心痛,什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哈哈一笑就揭過去了。

事實上,司明一開始也沒打算同世家談判,堂堂正正用實力碾過去便是,何必浪費口水,後來之所以答應賭鬥,是看在琉璃寺的面子上。

天武盟雖有氣吞山河之勢,終究是新生嬰兒,論實力論威望都不及琉璃寺,倘若不給琉璃寺面子,執意要開啟戰端,就會令接下來的發展蒙上陰影,比如琉璃寺發話稱天武盟是邪派組織,濫殺無辜,對那些沒有接觸過天武盟的人,下意識的就會敬而遠之。

無他,話語權的差距。

倘若為了個人逍遙,司明自然可以不管不顧,憑借自身修為對世家大開殺戒,但想要發展天武盟,就必須遵守江湖規矩,至少在他擁有掀翻賭桌的實力前,必須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按照游戲規則打牌。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為了發展天武盟,他跟世家之前也沒啥矛盾,完全沒有動手的理由。

盡管沒有明說,但在這場賭局中,琉璃寺的確成了世家的靠山,因此當禍如來向天武盟表示善意的時候,世家就徹底失去了同天武盟談判的資格,負隅頑抗只是自取其辱。

顧長生很快將這些關系在腦中理清,然後應機立斷,當著在場所有武林群雄的面,公開承認世家認輸,願意遵守與天武盟之間的賭約,絕不會陽奉陰違,又請了幾位江湖名宿見證,並強行壓下了族人的不滿,選出其中幾名曾經得罪天武盟的人,當眾懲戒,以表決心。

最後,世家眾人拖著落寞的背影,在夕陽餘暉照耀下,以一種令人同情的悲慘氣氛退場。

“能屈能伸,這位顧施主倒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傑。”禍如來笑道。

司明道:“他這麽一表態,天武盟就不好再對世家動手,甚至還要多加優待,展現勝利者的風度才行,否則一頂‘趕盡殺絕’的帽子就要扣過來了。”

“那盟主打算怎麽應對?”

“應對?也太把他們當盆菜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此局在世家眼中或許攸關存亡,費盡心機也要爭得二勝,可對天武盟來說不過是閑暇時的消遣,現在既已事了,以後也沒必要再將他們放心上。”

“這就是當初盟主同意賭鬥後,非要推遲半個月舉行的原因吧,表面上看是留給世家足夠的準備時間,實則利用這段時間加緊擴展地盤,其中六大世家中的張、陳、顧三家已經被天武盟包圍了,無論此番賭鬥勝敗,他們都無力回頭。”

司明斜眼道:“有沒有人向你建議,說話不要這麽直白?”

“經常有人跟我這麽說,可惜我這人天性率直,有話就說,不懂得矯飾,這是與生俱來的毛病,改不了了。”

“相信我,改不了只是因為那些人都打不過你,只要你以後多在那些強者面前貧嘴,他們會幫你糾正這一壞習慣。”

“那還是算了吧,以後碰上那些沒把握贏且脾氣壞的對手,小僧還是繞道走吧。”禍如來轉頭問道,“盟主,可否進一步密談呢?”

司明看了一眼那張精致的臉,哼哼兩聲,心道你這種角色,放小說裏就是作者為了討好某部分讀者,強行塞進來賣腐的,老子可不要跟你搭上關系。

“容我拒絕,剛剛我的手下跟我說了,你之所以會有‘禍如來’這一稱號,是因為你走到哪,哪裏就會發生災禍,今日怪異的出現便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我覺得還是少與你有接觸比較安全。”

“誒,盟主豈可輕信這等愚民之言,豈不聞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小僧並非帶來災難,而是預言災難。”

司明轉身,欲作勢離開:“這些還不夠,用一句話來說服我。”

禍如來笑道:“小僧知道讓你們回海洲的方法。”

……

天武盟總部,司明深感一個人對付不了俊俏和尚,在智商上有被壓制的可能,於是連忙回家請了司鏡玉幫忙坐鎮。

在回程路上,司明盡量避免與禍如來交談,順便派人調查這位的情報,而對方亦有自知之明,一路上都沒有開口攀談,耐心陪著司明回到平原郡。

禍如來是江湖名人,收集他的情報並不困難,傳聞他是靈佛轉世,生而知之,慧根足具,任何才藝都是一學即會,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精,在覺醒前世宿緣後,更是平添一身絕頂修為,被琉璃寺方丈破格收為嫡傳弟子,年紀輕輕便已佛功大成,練成了琉璃寺兩大鎮派經文之一的《釋月法經》。

另一部鎮派經文是《禪日武經》,兩部經文代表了繼承琉璃藥師佛衣缽的兩位菩薩,即月光菩薩和日光菩薩,三者並稱為東方三聖。

有才華、有悟性、有智慧、有相貌、有輩分,照理來說,西來應該成為那種受萬人敬仰的偶像派角色,比如古龍小說中某個叫無花的妙僧一樣,身為反派卻始終不受人懷疑,然而他身上總有許多流言蜚語,走到哪裏都有討厭他的人,他的稱號有“禍如來”、“怪和尚”、“叛僧”,沒一個是完全正面的。

原因有三。一是他的出身,西來乃是妓女之子,出身卑微,非是良家,連生父是誰都不清楚,從小在淤泥中打滾,在被琉璃寺看中前,他是被青樓當做未來鴨魁培養的;

二是他的災禍之名,盡管他自稱能預感到災禍發生,但在別人眼中,只會看到他走到哪裏,哪裏就會有禍事發生,認為一切的禍源是他;

三是他的謗佛之言,西來在覺醒宿緣後,常有驚世言論,曾指著佛祖的雕像說“此物拿來燒柴正合適”,又對前來燒香求平安的信徒說“求佛不如求醫,求人不如求己”,宣傳拜佛無用論,

西來的言論連琉璃寺的師兄弟們都受不了,在外人看來就更加離經叛道,自然不予待見,好在他的師傅一直堅定的站在他這一邊,替他遮風擋雨,化解了不少人的誤解和刁難,否則怕是早被逐出寺外。

在司明看來,西來的言行更貼近於佛教中的“戰鬥僧”禪宗,禪宗講究不拘成法,認為即便是西天佛祖的道理,也是過了時的東西,不足法取,超佛越祖,才算本事,這種理念對傳統佛教來說,無論大乘小乘,都是極大的沖擊,再進一步甚至可能會被當成異端。

禪宗又名佛心宗,號為教外別傳,意思是在如來言教以外的特別傳授,故而不施設文字,不安立言句,直傳佛祖心印。

禪宗不是漢傳佛教,又不離漢傳佛教,是比漢傳佛教更進一步,吸收中華文化,徹底漢化的佛教,它理念中可以看到老莊的“自足其性”、“任性逍遙”的理念,也可以看到“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種拼搏奮鬥的意志。

它跟道教一樣,是最不像宗教的宗教,你能想象基督教信徒說,他努力修行是為了將來有一天能超越上帝嗎?你能想象穆斯林說將來有一天他能超越……只怕還沒說出口就給“安拉胡阿克巴”了。

可惜,從天武盟收集來的情報來看,蠻洲並沒有禪宗文化萌芽的跡象。

這並不難理解,地球上禪宗能夠萌芽發展,是因為大家武力差不多,單打獨鬥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能贏對方,只能是講道理,而比講道理,其他佛門教派是講不過禪宗的,因為禪宗講真話,尤其講那些大家都不敢講的真話,謊話單獨講的時候可以欺騙人,但跟真話放在一起公開討論,除非撒潑打滾,否則一定會被揭穿。

比如禪宗說得了病得看醫生,拜佛是沒用的,而凈土宗說得了病只要求佛祖,佛祖就會保佑你平平安安,兩者爭論起來,禪宗就說你我都給自己一刀,你去求佛祖保佑你,我去找郎中,誰能活下來誰就是對的,這麽一搞凈土宗只能跑路。

又比如二祖慧可傳法的時候,有一僧人道恒指責慧可說的是“魔語”,暗中派弟子向慧可詰難,結果他的弟子聽了慧可說法後都欣然心服,派一個沒一個,都不回來了。

但在蠻洲,對方如果在道理上講不過你,就會直接用武力對付你,從肉體上把你抹殺掉,讓你有真理也說不出口,如此一來,異論思想要萌發就非常困難了。

事實上即便在地球,也有類似的鬥爭,如道恒見說不過二祖慧可,就賄賂縣令誣告他入罪,六祖惠能傳法,不敢穿著袈裟去,因為他三次穿袈裟,三次都遭到了刺殺,只能傳法不傳衣,可見派別鬥爭之激烈。

不過司明對這些沒興趣,他可不打算做蠻洲的達摩祖師,只是將這番分析告知了司鏡玉,讓她對叛僧西來有個了解。

“你怎麽知道我是從東部海洲來的?”司明開門見山的問。

“很簡單,天武盟的理念與蠻洲武林格格不入,偏偏非常成熟,不似新生之物,只能是舶來品,而盟主等人來歷成迷,好似憑空冒出,又懂得許多不曾聽聞的武學,兩者一結合,不難推斷盟主等人來自外界。”

“為什麽是東部海洲?”

西來解釋道:“中土神洲已成暗域,不見生人進出,北部冰洲和西部羅洲自成體系,唯有東部海洲與我等同根同源,得出答案並不困難。”

司鏡玉接話道:“紫瞳靈王乃是南武林的怪異之王,琉璃寺又豈會不關註自家死敵的行動,想來你們也知道他在半年前試圖打開海洲的入口,再結合我等出現的時機,這才是真正讓你們做出判斷的原因。”

西來楞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承認道:“夫人慧眼如炬,的確如此。”

司明著急問道:“讓我們回去的辦法?”

西來道:“我琉璃寺有一寶物,具備時空開辟之能,但僅憑此寶不足以成功,尚需特殊儀式相助,方能鎖定海洲之位。”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似是在等司明詢問。

誰料司鏡玉接話道:“這門特殊儀式的舉辦方法想來就在紫瞳靈王手裏,畢竟他曾成功打開過一次,所以你想以此為餌,讓我們幫你對付紫瞳靈王。”

西來張了張嘴,最後苦笑道:“的確如此。”

司鏡玉道:“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有三個問題,希望和尚你能如實回答。”

西來無奈道:“小僧突然明白,為何盟主堅持要帶我來此了……夫人但問無妨。”

“第一個問題,紅豆的母親,紫瞳靈王的女兒,也就是那位名叫幻姬的怪族,是你們幫助她來到海洲的嗎?”

“……是的。”西來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腦袋,嘆氣道,“第一個問題就如此刁鉆,小僧都不敢聽接下來的兩個問題了,能否告知,夫人是怎麽想到這一點的?”

“很簡單,既然只有血親才能殺死紫瞳靈王,那麽只要身處蠻洲,紫瞳靈王就不可能允許超出他掌控的血親存在,同時你們想要反其道而行,便只有將他的女兒送到不受他掌控的東部海洲,正好你們手上有開辟時空的寶物。”

“原來是我這邊透露的情報。”西來又是苦笑。

“但僅憑此法對付紫瞳靈王,變數未免太大了,誰也不敢保證幻姬會不會在海洲誕下後嗣,也無法保證這名後嗣能否回到蠻洲,因此你們肯定還準備了其它對付紫瞳靈王的手段,而要對付一個殺不死的怪物,方法無非兩種,一種就是禍水東引,”司鏡玉看向西來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名罪犯,“所以紫瞳靈王入侵海洲的行動,也有你們琉璃寺在推波助瀾?”

“這個麽……”

西來只覺一陣口幹舌燥,他發現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了,司馬盟主偷偷調整了方位,堵住了他逃跑的路徑。

“請容許小僧解釋,不可否認,我等是有禍水東引的想法,但紫瞳靈王帶給海洲的災難,絕不像在蠻洲這般可怕,因為海洲有永恒結界的守護,屏蔽諸法,不管是長生還是永生的特性,都會消失,一旦紫瞳靈王到了海洲,他就會失去不死之身,不需要血親也能將他殺死,而且實力也會大幅削弱。”

司明哼道:“哪怕你們明知這麽做,會令海洲百姓生靈塗地,帶來無邊血災?”

倘若真讓紫瞳靈王成功打開了通道,或許將來他會被海洲的強者消滅,但美國怕是要滅亡了,美國首都的百姓也要遭受滅頂之災。

“小僧不奢求諸位原諒,只希望諸位能設身處地想一下,面對一個擁有不死之身,實力又超越宗師的大怪物,你們能明白這種絕望和無奈嗎?”西來情深意切的懇求道。

司明冷漠道:“不明白。”

西來點了點頭,正色道:“其實當初小僧也是拼命反對這一計劃,是師叔師伯們非要堅持,唉,真是造孽啊!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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