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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放下與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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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盧益發與任君爽在被推到墻壁上後,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只是兩人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祈禱著不要出現最擔憂的結果。

當金色光芒消散後,慕容哲的身影從中顯現,兩名學生頓時松了一口氣,因為從兩人的角度看,他並沒有受太重的傷,只是臉色更為凝重。

任君爽喜極而泣道:“老師,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別過來!”慕容哲喝阻了一句,接著無比艱難的說道,“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我堅持不了太久。”

當他轉過身後,盧益發與任君爽才發現,他的後背已然血肉模糊,仿佛被無數利刃胡亂戳戮,又似被千刀萬剮,以至於能看見外露的骨頭和血管,鮮血不斷從傷口處滲出,在他的腳下積成血灘。

“嗚——”

任君爽直接被嚇得癱倒在地上,她見過死人,但從未見過如何可怕的景象,盧益發也被駭得說不出話來。

慕容哲沒有再叮囑什麽,足尖一點,身形如鷹翔空而出,速度竟比之前還要快上三分,徑直殺向不遠處的亢金龍,鮮血沿著他的雙足滴下,在地面上繪出一條斑駁的血路。

“找死!”

亢金龍又驚又喜,對方身處半空不易騰挪轉換,正是上好的靶子,立即甩動粗大如橋梁的龍尾,迎面橫掃而去。

勁風撲面,黑影如幕,但慕容哲臉上未有半分動搖,他的情緒正值前所未有的冷靜,思維也從未像現在這般清晰過,天地萬物一切變化都倒映在他的心鏡中,如觀掌紋。

在龍尾即將及身的一瞬,慕容哲雙足一震,真氣順著湧泉穴,從腳底向下噴射,將一雙鞋子撐破掉,爆發的噴射氣流將他往上方頂去,堪堪避開了龍尾。

他伸足在龍鱗上一點,借到新力,緩落下來的速度再次提到極限,呼吸間就已奔至金龍面前,一招“禮印璽”當頭蓋下,如天崩塌,空氣都被擠壓成了固體,仿佛傳說中的至寶法器“番天印”落下。

“啊——”

亢金龍仰天慘嚎,聲音中透露出無限的痛苦,之前被司明一拳捅破下巴都沒這麽淒慘,因為他的一顆眼珠被擊爆了,鮮血飛濺如泉湧,身體瘋狂地舞動,將慕容哲甩了出去。

慕容哲身在半空,調整姿勢就要落地,下方地面忽然破裂,大量樹木從中鉆出,朝他糾纏而來,欲強行困殺。

“找到你了!”

掌握周遭環境一切細微變化的慕容哲,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並且通過感知妖氣的波動,找到了施術者的位置,當即雙臂一蕩,好似大鵬展翅,身子憑空扶搖而上,避開了樹木的絞殺。

接著,他伸腿在瘋狂向上長的樹幹上一踩,借力而行,風馳電掣般殺向鎖定的目標。

“他發現我了!不應該啊,他是怎麽發現我的?”

角木蛟發現對方筆直地朝著自己跑來,如何不明白自己的位置已經被發現,而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神魔辟易的氣勢,更是令他心驚膽跳。

“受了這麽重的傷,就算當場陣亡也不奇怪,為什麽他還能行動?”

角木蛟可不敢讓對方近身,跟擅長肉搏的亢金龍不同,他擅長的是利用天賦神通來施展法術,近身戰鬥是短板,何況慕容哲那種在冷靜中透著殺意的恐怖狀態,就算跟人同歸於盡也不奇怪。

他哪敢正面接戰,手忙腳亂的催動神通,召喚一批批的樹木阻撓行動,同時慌不擇路地向後逃去。

然而,慕容哲早已鎖定了他的氣息,任由對方東躲西藏,絲毫不受欺騙,同時利用掌控入微的感知,提前預判樹木出現的位置和時間,在閃躲的同時,又利用樹木為踏板,不斷借力加速前行,在茂密的樹叢間留下一道道殘影。

“你別過來!”

角木蛟可沒信心跟人類武者較量武藝,見對方轉瞬即至,慌忙化出妖體,打算發揮龐大體型的優勢,爭取時間。

他的妖體較之亢金龍要瘦小不少,且通體綠色,頭上無角,也沒有亢金龍那種一看就很擅長肉搏的精悍體魄,龍鱗稀稀疏疏,給人一種皮甲而非鐵甲的質感。

角木蛟張牙舞爪,嘶吼連連,試圖從氣勢上威嚇對方,證明自己也是有反抗之力,並非任人揉捏。

可慕容哲還沒近身,便將手臂遙空一甩,直接將一灘鮮血糊在它的眼睛上,奪走了它的視覺,令它陷入黑暗的驚慌,“外強”的氣勢蕩然無存。

緊跟著,面門一痛,角木蛟的鼻腔部位挨了重重的肘擊,就像是遭到專門用來拆房子的破碎球的重擊,鮮血混著不知名的粘液噴濺而出。

“大哥,救我!”

徹底陷入恐慌的角木蛟忍不住大聲呼救,但亢金龍瞎了一只眼睛,同樣劇痛難忍,沒了平衡感,連飛行都難以維持,更別說去拯救別人。

慕容哲雙足踩在角木蛟的臉上,順勢一滑,吊在對方下顎的鱗片上,伸手抓住一片白色鱗片,奮力一拔,直接將鱗片拔了出來。

龍有逆鱗,蛟亦相同,而逆鱗所在的位置代表的是連接心臟的主血管。

慕容哲拔掉逆鱗後,抽出腰間佩劍便是一劍狠刺。

噗——

鮮血就像是爆掉的水龍頭,止不住的向外噴湧,角木蛟又驚又懼,狂舞著身體,不時撞上建築,想要將人甩下,但慕容哲就像是黏在他身上一樣,根本甩不掉,哪怕被一些建築撞得頭破血流,依然不松手。

劍光一閃,進一步撕裂傷口,飛濺而出的鮮血迎面將慕容哲澆了個通透,徹底淋成一個血人。

人血跟蛟血混在一起,難分彼此,襯得他的面容愈加兇煞,宛若從地獄中踏出的修羅鬼神。

冷靜沈穩的面孔下,藏著的是一顆灼熱的心,而且跳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仿佛要從胸腔裏炸出來。

“快下來!給我滾開!我一定要殺了你!”

角木蛟拼命掙紮著,翻滾著,但越是掙紮,血液就流得越快,幾乎將附近的房屋建築染成一片鮮紅領域。

慕容哲卻是不管不顧,一個勁的擴大傷口,過半的身子都鉆進了對方體內,肆意破壞著。

“你為什麽還能行動?受了那麽重的傷,你應該已經死了?難道你是想拖我一起下地獄?”

漸漸地,隨著失血過多,角木蛟的動作變得遲緩起來,氣息也漸趨虛弱,連帶著他拼死一搏的勇氣,也如同烈陽下的積雪般融化消失。

“……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做壞事了,你們人類不都說要給別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嗎,我願意改,我保證將來再也不殺人了,我會一輩子待在妖枯界,永遠不再踏足人世……”

角木蛟低聲求饒,卻沒能還回半分憐憫。

等到亢金龍強忍傷痛趕到現場時,角木蛟已然氣若游絲,生命如同風中殘燭,一吹即滅,而慕容哲則剛剛將半邊身體從對方的脖子裏挪出來。

“你竟敢殘我獨目,殺我兄弟,我要將你碎屍——”

狠話還沒說完,就見慕容哲擡頭,掃來一道冰冷的目光。

這道目光,足以將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凍結成白雪皚皚的冰峰。

亢金龍頓時僵住了,有一種靈魂被看穿的感覺,喉嚨不自主地咕隆了一下,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片刻的靜默後,慕容哲迎面倒了下去,趴在被妖血染紅的大地上。

亢金龍發出幹澀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原來你已經死了,對!受了那麽重的傷,就算當場陣亡也不稀奇,還能回光返照這麽久,已是超越常人極限,沒可能再……”

他忽然露出了喉嚨被扼住的表情,說不出話來,只因慕容哲又從地上爬了起來,並在站直身子後,向前邁出了一步,旋即擡頭看向天空。

視線再度交匯,亢金龍渾身冷汗淋淋,對方究竟是油盡燈枯,還是保留一搏之力?

“哼,你已經死透了,哪怕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我沒必要賭一場毫無價值的局。”

賭贏了,對方死。

賭輸了,自己跟對方一起死。

既然不管輸贏,對方都是相同的下場,自己又何必逞這一時之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賭輸,也不值得拿生命做籌碼。

亢金龍用這番話說服了自己,然後轉身就逃,不去看地上的兄弟一眼。

慕容哲就這麽站在血色大地上,一動不動,背後是一具蛟龍的屍體,盡顯慘烈與豪邁。

跳動的心臟漸漸安靜,灼熱的身體開始冷卻,意識不受控制的渙散開來。

腦海中浮現小兒子的身影,慕容哲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愧疚,當初摯友付出生命,讓自己帶孩子離開,便是想留下一顆火種,以圖覆辟。

自己本打算撫養孩子長大成人,再帶他回到理國,繼任大統,不想壯志未酬,舟行半途便要沈沒在這片異國他鄉的土地,將來怕是要永生永世背負罵名。

“……也罷,若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對武兒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幸運的事。”

伴隨著生機的消散,慕容哲縱然有再多的牽掛,也不得不松手放下,於是意識漸漸變得模糊,無法再進行思考。

彌留之際,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女兒那張總是不肯認輸的倔強的臉。

十數年前,在逃亡途中罔顧女兒生死的一幕,常常出現在夢中,折磨著他的良知,令他輾轉躊躇,夜不能寐。

舍命救下兩名學生,大概便是因為,內心深處不想讓悔恨重現吧。

“對不起,不能盡到父親的責任……”

英魂終歸九泉,雖是無悔,卻留一縷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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