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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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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戰後的山林裏一片岑寂,褚懌在溪前把長*槍上的血跡洗凈,立槍時, 拉過槍頭綁著的一條紅綢。

紅綢濕透,上面刺金的一行小篆也已被血跡模糊, 依稀能辨認出“平安”二字。

褚晏從後走來,笑道:“非要綁, 不綁不給出門。”

褚懌轉頭, 褚晏環胸站在大槐樹下,笑得頗有幾分炫耀。褚懌唇微挑,把長*槍扔給他, 覆撿起溪邊自己的紅纓槍,槍尖紮入潺潺流動的溪水裏。

絲絲血跡順流而下。

褚晏握著槍走過來,勾住褚懌肩膀,眼往他槍尖瞄:“你沒有?”

褚懌默了默, 成全他:“沒有。”

褚晏嘿然:“也是,容央不像她,不信這些烏七八糟的。”

褚懌笑:“當著人家面時,怕比佛都虔誠吧?”

褚晏被他拆穿, 低嘖一聲。

那日離開家門時, 明昭一言不發, 就擡頭把這一條去寺裏求來的紅綢系上。新葉鎮裏沒什麽禮佛之地,唯一上得來臺面的寺廟也又偏又小,她平日裏總瞧不上的,那一天,對這條紅綢卻珍而重之。

小雲仙還小,剛剛學會走路, 拉著乳娘的手在院裏蹣跚打轉,還不知道她的爹爹要離開家,要去打一場八成是打不贏的仗。

金軍犯境,北邊接二連三地丟城,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大軍就逼至了易州城下。他單槍匹馬,披星戴月地趕,心想著他快一些,大金破城的速度或許就可以慢一點。

偏不巧,建州至衢州,衢州至泰州,一路地碰上暴民叛亂。

大災之年,本就有民不聊生之跡,外患一起,造反的勢頭更是如火如荼。起義的名頭五花八門,但遭罪受難的總是那一批。他既瞧見了,便總不能視若無睹,東救一堆人,西滅一把火,等火急火燎地突破這重圍時,得,官家把褚家拿命守的最後一座城拱手送人了。

送還不夠,他那不可一世的侄兒,也給一道聖詔打成戰犯,押入了囚車裏。

再往後,更是觸目驚心。

明昭送他出門時,大概不會想到,他這桿系著紅綢的長*槍,最後會刺向帝王的禁軍吧。

天幕破曉,蓊蓊群山被晨暉照亮,褚晏望著山那頭,沈默下去。身後傳來腳步聲,一位皮膚黝黑、身形瘦長的青年將領走過來,道:“官家那邊已經安置妥當,聖詔也已由我們的人發去各州,四爺和侯爺可以動身了。”

這青年名叫許徹,褚家舊部,三年前,受樞密院調動前往泰州擔任團練使一職。泰州□□時,褚晏恰巧經過,當時就想著許徹這裏怕是打破僵局的唯一突破口,提著長*槍策馬而去,沒成想,一進門,他那“畏罪潛逃”的侄兒已在座上坐著了。

收斂心神,褚晏點頭,道:“到陳留後,朝臣關一處,官家跟後妃關一處,不要混一塊。”

一混,那幫人又唧唧歪歪。

許徹應是,褚晏看向褚懌:“還有什麽吩咐?”

褚懌把紅纓槍擦幹凈,走過來,道:“官家單獨關一處。”

褚晏不由失笑:“這麽嚴格?總歸是你親親的岳父。”

鬧成這場面,本就很不好收拾了,再往狠裏整,只怕最後大團圓時,大家臉上都掛不住。

褚懌淡聲:“龍體有恙,本就該靜養的。”

褚晏啞然,認真盯他一眼,豎了個大拇指。

許徹在旁邊忍著笑,靜了會兒,道:“卑職……還有個提議。”

二人看過去。樹下清光縷縷,許徹眸光澄澈堅定,道:“把泰州軍番號改為褚家軍。”



長風如嘯,滿山草木颯然曳動。

汴京城外,黑壓壓的軍隊占領山頭。

耶律齊從隊伍裏策馬而出,舉起千裏鏡,用那只幸存的左眼眺望山下。天幕陰沈,一座座巍峨的城樓聳立於外城八個方位,連同那條頗具盛名的護龍河,把汴京城圍攏得水洩不通。

斥候在這時來報,汴京城駐軍十二萬,其中禁軍兩萬,守於內城,廂軍十萬,守於外城。

“主帥何人?”

一人聲音威嚴,帶著金戈之氣,乃是大金國身份尊榮、戰功彪炳的上將軍完顏亨宗。斥候稟道:“忠義侯府老太君,文氏!”

耶律齊一聲冷嗤。

“褚家果然是沒人了。”耶律齊放下千裏鏡,向完顏亨宗請纓道,“請上將軍給我精騎三千,汴京城外城,我來破。”

隊伍肅靜,完顏亨宗狐疑道:“三千?”

“汴京城裏外地形皆已在我心中,三千精騎,足夠了。”

三日前,城中用信鴿送來的汴京地形圖如期而至,內外城門之概況一目了然,有此等軍情在手,還何愁汴京不破。

更何況,指揮作戰的只是個耄耋老嫗,率軍守城的也只是那批一觸即潰的窩囊廂軍。

完顏亨宗想了想,道:“阿布罕跟著你。”

耶律齊眉頭微皺,顯然不大滿意對方的不信任,但到底沒說什麽,頭一點,領兵下山了。



半個時辰後,耶律齊的三千精騎和阿布罕的六千騎兵抵達山下。

汴京城外城共有水門八個,陸城門十二個,其中,多數陸城門皆帶有三層甕城,並且屬於扭頭開門。

所謂甕城,即一座城門並非只是單門而已,敵軍突入後,會陷入門後一個與城墻同高的圍子,暫時陷入囹圄。三層甕城,即是這樣的圍子共有三個,就算金軍破城而入,也無法一鼓作氣殺入城內,反而會被守備於甕城墻上的守軍來一個甕中捉鱉。

而扭頭開門,乃是指甕城裏的路要轉個九十度大彎方能通往外門,極大的彎曲設計能夠避免敵方攻城時的大炮直射,同時增大攻城方的難度。

耶律齊既是率三千精騎突圍,肯定就不會選擇如此麻煩的攻城方式,在眾多城門中,挑出防禦最薄弱的那一處強攻,方是明智之舉。

“哪一個?”阿布罕瞇眼打量曠野後綿延起伏的城墻。

耶律齊垂眸看著手裏的地圖,片刻後,收圖道:“就前面這個。”



“嗚——”

一聲聲號角穿雲而上,城墻上下,全軍戒嚴。

頃刻間,鐵蹄聲颯沓而至,陰雲籠罩的曠野上,敵軍壓城,黃沙飛揚。

成千上萬只燃燒著的□□射向城樓。

“防禦——”

整齊劃一的立盾聲響起,一支支火箭擊落在盾牌上、城墻上、樓櫓上,大鄞士卒艱難抵禦,待一波火箭射完後,立刻引弓反殺。

甫一起身,剛剛還在百丈開外的金軍已策馬奔至城下。

“他奶奶的!怎麽這樣快!”

“搭雲梯了,趕緊把人射下去!”

城墻下,第一波強攻已然開始,雲梯、撞桿、鵝車等一大批攻城器械同時上場,士卒在城樓上不住放箭、殺敵,拼死守衛的那扇城門,在金軍鵝車、撞桿的強攻下轟然震動。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快,一聲較一聲響!

便在這時,一道鎮定聲音下令道:“開門。”

剎那間,金軍精騎沖入。

耶律齊匹馬當先,獨眼放光,領著部下一鼓作氣攻入城門內,定睛一看,四面盡是高達十丈以上的城墻

是甕城!

耶律齊臉色驟變,喝令部下掉頭撤退,然而聲音剛落,城門關閉聲訇然響起,與此同時,一大片燃燒著的箭雨遮蔽天空。

“隱蔽——”

一聲令下,金軍精騎潰散,或躲入墻角,或馳入下一座甕城之中,自然,更多是猝不及防地死傷於這一大批蟄伏多時的火箭之下。

耶律齊大驚,勒韁掉頭,電光石火間,一桿長*槍殺來,眨眼迫至他眉睫之處。耶律齊揮刀閃避,長*槍橫搠而來,壓他上身,卷挾起凜冽殺氣,寸寸逼人,直壓得他竟難以起身。

四周騎兵大戰,陷入一片激鬥,耶律齊一踢馬鞍騰空翻轉避開槍尖,再得落馬,那槍尖緊隨不怠,頃刻又自下而上挑刺而來,速度之快,堪比紫電!

耶律齊火冒三丈,轉刀相格,不想那槍一挑以後,猛地在他提刀剎那盈盈一轉,下一刻,竟斜斜穿入他臂彎,迎著面門凜然刺上!

褚氏槍法

耶律齊大震,仰頭避開時,右眼眼罩被揭,那冰冷鋒利的槍尖,明顯地在他黑漆漆的眼眶裏刺了一下。

馬嘶聲起,耶律齊轉頭,一行血從瞎掉的那只眼睛裏淌下來。天光陰冷,血霧四濺,一人戴著別有白花的頭盔,身著系有白帶的鎧甲,握著一桿象征著褚家標志的紅纓槍,英姿颯爽地坐在馬上。

日光漫射在她身後,襯得那一雙鳳眼殺氣勃發。

“忠義侯府,褚蕙。”

褚蕙自報家門後,槍尖向耶律齊一指,揚頷:“受死吧。”



內城朱雀門上,旌旗飄舞,禁軍整肅,趙彭也換上了一身甲胄,腳踏戰靴,腰佩寶劍,雄姿勃勃地站在城墻前。

不多時,戴樓門方向,一人一騎破塵而來。趙彭身邊,挎著藥箱的奚長生眼睛一亮,驚喜道:“是褚蕙回來了!”

趙彭心神一震,親自下城去迎。

城門外,褚蕙下馬,手提一人項上人頭,放在地上,屈膝向趙彭行禮道:“啟稟太子,戴樓門大捷,共斬敵軍精騎六千,校尉三人,主將一人,另有八百俘虜,皆已收系城中!”

趙彭胸口熱潮湧動,按捺著上前扶起褚蕙,繼而瞄一眼她身邊的東西:“這是……”

褚蕙有一點羞愧:“金軍將領阿布罕的項上人頭,本來,是能殺掉領軍的耶律齊的,然而此人太過狡詐……”

甕城困住耶律齊的盡三千精騎後,阿布罕一直在外攻城,並未撤退,褚蕙畢竟兵力有限,招架不住這樣長時間的強攻。城門破後,阿布罕立刻率軍攻入,首先沖往褚蕙,本已重傷難支的耶律齊竟就此拋下戰友,趁亂逃脫了。

趙彭初次領軍,能夠首戰告捷,已然大喜,當下並不責備,反而真誠鼓舞。

這時文老太君拄著鳩杖從後走來,沈聲道:“放走耶律齊,後面的城可就不好守了。”

三人轉頭,文老太君在丫鬟丹心的攙扶下站著,也是一襲戎裝,蒼老的面容被頭盔包裹,更顯嚴肅。

三人相視一眼,心領神會。耶律齊所拿的汴京地形圖乃是他們偽造的假地圖,如果今日一役能拿下他,那麽金軍大部隊就還有上當的可能,現在他栽了大跟頭,回去通風報信,金軍必然就不會再踩入地圖中的陷阱了。

金軍攏共是六十萬,今日折去七千,不過九牛一毛,屆時摒棄突圍巧取,改成正面攻擊的話,他們這寥寥十二萬人能抵抗多久呢?

果不其然,當日下午,外城新鄭門、萬勝門、普濟門陸續燃起狼煙。入夜後,斥候來報,金軍開始在護龍河上造橋。

汴京城外墻的護龍河寬有二十餘丈,條石壘砌駁岸,堅固陡直,並不易渡。然而,金軍聲勢浩大地自黃河北岸而來,軍中根本不缺渡河工具,想要大規模地在一夜間踏平護龍河,根本不在話下。

大約在亥時二刻,斥候傳來急報,金軍已完成造橋,眼下,預估有二十萬人正推著雲梯、火梯、鵝車、撞桿等一大批攻城器械,開始對護龍河對岸的三座陸城門展開強攻。

前來支援的廂軍僅僅十萬,平均下來,每一座陸城門的兵力只有八千不到,八千人,要抵擋不少於八萬人的攻城之戰,簡直螳臂當車!

趙彭道:“沒有警情的城樓,立刻派軍前往支援!”

斥候領命而下,烈烈火光照亮長夜,文老太君毅然望著遠方的烽火,沈默半晌後,開口道:“珊珊、映寒,狗賊今日已領教了我褚家的槍法,卻還沒領教過江南夜雁的長鞭、武陵謝氏的雙劍,你倆可想前去一會?”

火光後,吳氏、謝氏聞聲齊笑,其中,剛剛喪夫的謝氏眸光映淚,朗然道:“就等您發話了!”

文老太君微微一笑,眼角亦有微光閃爍,下軍令道:“吳珊珊、謝映寒聽令!”

吳氏、謝氏應聲撩袍跪下。

“珊珊聽令!”

“映寒聽令!”

“速前往安肅、通天二門應戰,務必斬將刈旗,提金賊人頭來見!”

“是!”

城門大開的號角聲沖上夜穹,鋒利嘹亮。城墻下,兩匹快馬並肩馳出,塵土彌漫,兩條白綢在夜幕裏颯颯飄舞。

及至岔口,吳氏放緩馬速,對身邊的謝氏道:“回頭見。”

前方,烽火燭天,廝殺聲震天撼地。

謝氏眼圈微紅,卻仍一笑道:“回頭見!”



殘星寥沒,蒼天破曉,外城一線的烽火依舊熊熊燃燒著,青煙一縷縷地彌漫天際。

趙彭站在城墻上,這一整夜,完全沒有合眼。

身後,是留守京中的朝官、捍衛內城的禁軍各司指揮使,以及由文老太君坐鎮的忠義侯府全府家將,包括嘉儀帝姬趙容央。

令人振奮的消息一個也沒有傳來,倒是轟然大作的撞擊聲、炮火聲開始此起彼伏。金軍的炮車改造自大鄞原先威震四方的九牛炮,最大的炮能夠釋放五十斤的炮彈,射程達到二十丈遠,單只一顆,就有擊碎城墻樓櫓之效,而斥候先前來報,金軍在各座城門前擺放的炮車總量已經破百。

盡管,大鄞這邊也在積極應對,下令用糠布袋、濕馬糞等覆蓋樓櫓,以減緩炮火對城墻的沖擊,並調動禁軍從三司中取出軍械,前往支援,但在整個抵抗過程中,大鄞這邊還是顯得步履維艱,猶如蚍蜉撼樹。

天一點點亮起來,又是個雲層低壓的陰天,天幕上四合的陰雲和烽煙相融,黑沈沈的,把一座孤城籠罩得灰冷逼仄。

冷風一陣緊跟一陣地卷過半空,滿城旌旗獵獵翻舞,藏在雲後的日影悄然西斜。

金軍的第一輪攻城,已經持續六個時辰了。

朱雀樓上,趙彭神色緊繃,一錯不錯盯著前方戰火綿亙處。大鄞的兵力有限,每個將士的體力更是有限,再這樣硬抗下去,原本可以險勝的幾分概率,也要給大金碾碎不可!

趙彭攥緊拳頭。

便在這時,一人快馬加鞭,穿過禦道,馳往內城來道:“報——”

“安肅門外,金軍撤退!”

“安肅門外,金軍撤退!”

“……”

一報三聲,凜然回蕩城下,趙彭睜大眼睛,這時,禦道那頭又是蹄聲颯沓,吳氏一身血跡,提著一個人頭策馬奔來。

褚家人中,有人高聲道:“是二伯母回來了!”

霎時人潮齊呼,歡聲雷動,趙彭心潮澎湃,按緊佩劍長松一口氣。不多時,吳氏登上城樓,把一顆血汙斑駁的人頭放在地上,屈膝行禮道:“啟稟太子、主帥,安肅門外金軍已退,此乃將領卓魯人頭!”

文老太君囅然而笑,看著吳氏一身是血,左肩肩胛處尚有鮮血汩汩流下,又板回臉道:“快去包紮傷口!”

吳氏疲憊一笑:“小傷,不礙事!不知六妹那邊……”

話音未畢,城墻下又傳來斥候報聲:“通天門外,金軍撤退——”

眾人聞聲大喜,趕去墻邊一看,果然在斥候身後,一人一馬絕塵而來,然而剛至城門前,謝氏突然直直地摔倒馬下,手裏提著的一顆人頭碌碌滾遠。

“映寒!”

“六妹!”

“……”



殘陽似血,鋪染一桿桿招展的赤金旌旗,暫時歇火的汴京城內,硝煙彌漫。

朱雀樓一間房內,謝氏渾身血紅躺在榻上,不省人事。施氏眼裏含淚,克制著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脫下她的鎧甲,拉開那血淋淋的衣服去處理傷口時,怵目驚心。

胸口、後背、肩胛、大腿……劍傷、刀傷、火箭射中後灼燒開的傷……

體無完膚,大抵如此!

“先把血止住,要快!”奚長生語氣嚴肅,拉回施氏悲慟的神思。



屋外,夜幕漸垂,橙紅的霞光被硝煙侵染,以一種詭異的顏色鋪在天盡頭。

趙彭一動不動地站在城墻前,仿佛一棵生根的鐵樹。

“砰——”

一個紅木提盒放在護墻上,飯菜香飄來,耳畔隨之響起一個圓潤又嚴厲的聲音:“吃飯!”

趙彭轉頭,看到臉色冷凝的容央。

“不餓。”趙彭收回視線,繃直蒼白的唇,繼續眺望外城。

“金軍還剩五十萬人,你是打算在他們攻進來前先把自己餓死,好免受那刀槍之罪嗎?”

容央懟得不留情面,趙彭瞪過來,夜色裏,身邊人眼圈泛紅,分明是哭過的痕跡,但眼神凜然,透著一股百折不撓的堅定。

趙彭反詰的話一滯。

容央轉開眼,打開那提盒,像是做示範一樣,拿出一碗米飯埋頭吃下去。

趙彭從未見過她這樣的吃相。

“這才第二天。”容央吞下一大口飯,“他一定會趕來的。”

趙彭心臟像被什麽攫住。

容央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把那一碗米飯吃完,“砰”一聲把碗筷放在護墻上。

“只要我不認輸,就沒人能打垮我。尤其不能讓我自己打垮我。”容央盯著一點點黑下去的遠方,再次道,“他一定會回來的!”

趙彭視線一下模糊,忙轉開頭,平覆下那股悲酸後,終於也拿起提盒裏的一碗米飯,大口吃了下去。



這一夜,外城安靜下來,眾人難得入了個眠,然而臨近下半夜時,又是轟隆隆的攻城聲從東城墻方向傳來,眾人被驚醒後,駭然失色。

“怎麽又開始了!”

“他們不需要休息的嗎?!”

“他們多的是人,這撥累了,換一撥上便是,哪需要像我們這樣休息!”

“……”

趙彭衣甲未脫,聽聞動靜後,立刻趕往墻邊。文老太君也已站在護墻前,用千裏鏡觀察過戰況後,立刻發布軍令。

不多時,西城墻處的廂軍趕入東邊支援,禁軍亦推出一車車軍械奔赴前線。

“不行,照這樣強攻下去,大金殺入內城來,只在早晚之間啊!”

“可除此以外,又還有什麽抵抗的辦法?那麽多的人,那麽強悍的炮火,這十萬廂軍能撐到現在,已算是了不得了!”

正說著,南城墻處又燃起烽煙,隨後便是斥候來報,中南熏門、西安上門外,金軍架炮攻城。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休養不到半夜的汴京城又開始被炮火侵略,一座座城樓火光沖天而起,發布軍令的號角聲、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大浪一樣向著內城沖卷過來。

趙彭呼吸沈重,不斷說服自己保持鎮定,切不可臨陣大亂,正思量對策,東方突然傳來一記地動山搖之聲,內城城樓上都能感受到明顯的震感。

趙彭變色:“怎麽回事?!”

禁軍奉上千裏鏡,趙彭舉起望去,鏡頭裏,一座城樓正訇然坍塌。

趙彭心中一涼!

“是……是城樓坍了嗎?”

周圍開始躁動,有人爭相上前眺望,確定地道:“萬勝門塌了,是萬勝門塌了!”

有官員開始失控:“各地入京支援的廂軍還沒消息麽?!”

“再不來援軍,這汴京城還如何能守下去!”

“都住口——”趙彭一聲大喝,嘈雜哄亂的人群登時一靜。

趙彭深深呼吸,緊盯著沖入內城來的那一大片黑影,向文老太君道:“老太君,眼下除正面應戰以外,可還有應敵之策?”

文老太君神色悲愴:“待金軍臨城後,將帥單挑,尚能拖延一時。”

“好。”趙彭深吸一氣,泛紅目光環顧四下,“賊軍壓城,敢出面應戰,為我大鄞斬將搴旗者,賜千金,邑萬戶,子孫後輩,衣食無憂!”

全場禁軍肅穆。

趙彭朗聲道:“何人敢戰!”

一息後,人群中一人昂然應道:“殿前司副指揮使周駿請旨應戰!”

“侍衛馬軍司都指揮使曹岳請旨應戰!”

“步軍司三營林定廣請旨應戰!”

“……”

長夜漫漫,巍峨城樓上,將士應戰聲響徹天際,同時間,破城而入的金軍像沖破閘口的洪流一樣,眨眼包圍城下。

烏泱泱一大片人,混入黑漆漆的一大片夜幕裏,仿佛沒有盡頭的黑海,只需一瞬,便可吞沒一切。

兩軍開戰前,一貫由攻方挑釁,守方如敢應戰,則雙方將領會在城門前單挑一番。

守方勝,則士氣大振,攻方也會酌情推遲攻城;守方敗,丟人現眼自不必提,整個軍隊,也極有可能因此一蹶不振。

城墻下,大鄞下去的禁軍一人又一人,哄然大笑聲自金軍隊伍裏爆發出來,刀一樣刮在耳中。

“大鄞無人,凈丟出這些破爛玩意兒,當是給你爺爺磨刀麽!”

“他娘的一個比一個菜!不是說大鄞朝有個忠義侯府,府上六個郎君個個天賦異稟,能征善戰?怎麽今日一個也瞧不見,莫不成都給我大金騎軍踩成肉泥了麽?”

嘲弄的大笑和尖刻的諷刺不斷在城墻下徘徊,眾人僵立城上,只感覺全身徹骨冰涼,便煎熬之時,耳畔驀然傳來一個悲憤的少年聲音:“誰說褚家無男兒——”

眾人一怔,循聲看去,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年身著鎧甲,持槍走出,吼完一聲“忠義侯府褚睿請戰”後,人已沖下城去。

趙彭、褚蕙大驚,搶步去攔,文老太君突然喝道:“準戰!”

城門再次打開,領頭的金軍將領看著這個自火光後策馬出來的稚嫩少年,笑得前合後偃。城墻上,文老太君目中含淚,大聲傳令道:“戰!”

號角聲起,金軍將領揮刀殺來。

褚蕙痛心地閉上雙目。

鏗然交鋒聲響在城下,每一記,都像尖刀剜著心臟。泱泱大鄞,多少年繁華富足,而今,卻要靠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抗敵雪辱……

趙彭忍無可忍,握緊腰上寶劍,憤然拔*出:“全軍聽令——”

城樓上,眾人慷慨應聲。

趙彭鏗鏘:“賊寇來犯,我大鄞人可以身殉國,不可茍且受辱!開城門——”

烽煙四起的朱雀門下,城門洞開,趙彭策馬而出,領著兩萬禁軍殺入重圍。

這一戰,是他騎在馬背上、握著寶劍打的第一戰,也可能是他這一生的最後一戰。

但這有什麽關系呢?

他生來是趙家的皇子,就註定有責任、有義務守衛這一座城池。

如守不住,大不了與之同生共死!

殺聲震天,昏黑的夜裏火光繚繞,血霧噴濺。有人在城下嘶喊,有人在城上嚎叫,有人被殺下戰馬,有人被撂下城墻……

那間燭光搖曳的屋舍裏,施氏跟奚長生一起給謝氏治傷,她也聽到了剛剛褚睿的那一聲大喊,她豪情壯志的兒子,代表著褚家最後的男兒走上了戰場。

血腥氣彌漫屋內,謝氏全身傷口依舊在往外冒著血,她疼得連罵娘的力氣也沒有,最後只能艱難地懇求:“別治了……”

兩人只當聽不到她講話。

謝氏再求:“太疼了……不要治了,讓我去見六郎吧……”

施氏手上包紮的動作不停,淚水奪眶:“他才不想見你呢!”

滾滾黑煙彌漫內城,羽箭密密匝匝地紮在城墻上、城門上,朱雀樓像一只倔強的刺猬,脆弱又堅定地蜷縮在那裏,用著最後的一絲力氣,捍衛著屬於大鄞的尊嚴。

褚蕙拼力廝殺,把血淋淋的長*槍從敵人的胸口拔出,又踅身踢開趁機殺來的一個。

她已經失去了戰馬。

吳氏拖著受傷又疲憊的身軀,輾轉於敵軍的刀劍之下,繳著敵人的刀,扼殺著敵人的咽喉。

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兵器。

趙彭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那麽愛整潔、重儀容的他會一身血汙的戰鬥在烽火裏,怒發沖冠,面目猙獰。

……

但,無論如何

絕不認輸,絕不茍活!

蒼天破曉,沖殺在前的金軍突然開始動亂。那騷亂像是從後方一層層蔓延過來的。

褚蕙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殺掉一名體格剽悍的大金騎兵,展眼看時,曙光在黑夜盡頭亮起來,雲層間有一束清光斜照而下。

她像是被那光束刺中,恍惚中,竟看到有褚家軍旗迎風而來。

躁亂聲更大。

金軍倉皇四顧。

地震般的蹄聲裏,褚蕙從恍惚中驚醒,她定睛看著遠方那一大片獵獵招展的旗幟,睜大眼道:“是褚家軍旗……是我褚家軍!”

是我褚家軍

一聲喝罷,城下眾人神魂俱震,掉頭看去,黃沙彌漫中,扛著褚家軍旗的大軍以壓倒般的氣勢從金軍後方殺來,所及之處,金旗盡落,血肉橫飛!

一條血路被從中劈開!

角落裏,褚睿倒在血泊中,聽得這聲大喊,喜極而泣。他扭動著脖子,想要睜開血肉模糊的眼睛去看那一幕。

突然,一個金軍將領從側方向他殺去。

電光石火間,一道玄影沖出重圍,大手繳下一把長刀,從褚睿身畔馳過。

鮮血噴濺。

一顆人頭落地。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

感謝在2021-01-24 22:04:15 ̄2021-01-27 00:07: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菜菜、小豬歐耶、40211235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40211235、冰清玉潔、吢丕、雪梨燉枸杞、鐵頭鴨~ 10瓶;七七 9瓶;小豬歐耶 7瓶;Blank。、七喜還是可樂?? 5瓶;27813296 3瓶;5628425 2瓶;47660854、采鈴鐺的小蘑菇、喬巴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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