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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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是半個多月過去, 年關將近,汴京城裏熱熱鬧鬧。

小年那天,容央特意去興國寺後山探望明昭帝姬, 闊別一個多月不見,反覆瞧著, 姑姑竟像是清減了不少。

拂冬把容央愛吃的芙蓉餅端上來, 容央推過去,讓明昭先吃一塊, 嚷嚷著千萬不能因為相思成疾, 就虧待了自己。

明昭耷拉眼皮把她盯著,也不動,只是嗯一聲:“是該像你這樣, 心寬體胖的, 越見得肥頭大耳了。”

容央捧住自己的“肥頭”, 憤憤地朝她瞪去。

明昭這方一笑,丹唇微勾著,拿起一塊芙蓉餅來吃了。

容央松開手:“姑姑這樣嗆我, 那就是承認自己相思成疾咯?”

明昭吃糕的動作微滯, 垂著眼睫默然不語, 容央哼笑:“大軍走的那天, 姑姑的車就在禦道東邊榆柳巷內, 四叔打馬經過時, 一雙眼就沒離開過巷裏邊,旁人只道他親民,連擠在巷中的百姓都要一一回看過,哪裏知道,讓這位大將軍定眼的, 乃是他心心念念了十餘年的意中人——大鄞才貌雙絕的明昭帝姬呢?”

容央調侃罷,明昭垂著的長睫依舊不擡,悶不吭聲地吃著糕,一派高傲又凜然的姿態。

但不同以往,這一回,她不曾反駁,甚至也不嗆人了。

容央一時大喜,心知這二人的關系已然有了極大的變化,眼神炯炯道:“看來,姑姑果然是跟四叔珠聯璧合,破鏡重圓了?”

明昭把糕吃罷,用絲帕揩去指上殘糕,不怒,不答。

容央便知道這是默認了。

“那,兩位準備什麽時候昭告天下,喜結伉儷呀?”

容央一雙大眼亮晶晶、笑盈盈,問得大膽又小心。

明昭淡漠道:“不會了。”

容央愕然。

明昭擡眼,一雙微挑的明眸冷冽清亮,容央雀躍的一顆心遽然向下沈落,懨懨道:“為……為何啊?”

明昭淡聲道:“因為不需要了。”

容央更加茫然,反覆琢磨這二人的愛恨糾葛,小聲道:“是因為……四叔院裏的那幾房小妾嗎?”

明昭卻不應,瞧那神情,也是並沒有把那所謂小妾放在眼裏的樣子。

容央眸微動,壯膽深究:“那是因為府上的老太君吧?”

上次在侯府跟褚蕙閑聊,褚蕙親口提及過文老太君對褚晏心悅於舊情人一事的不滿,容央不傻,知道這“不滿”的背後,摻雜著多少明面上不能啟齒的忌憚和鄙薄——忌憚那人金枝玉葉,聖寵優渥;鄙薄那人年華已逝,嫁過他人。

容央顰眉,越想越郁悶,明昭靜靜瞄她一眼,倒是笑了:“我若是非要嫁褚晏不可,她文老太君又能抗旨麽?”

容央一怔,坐直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難不成,是姑姑你自己不願嫁麽?”

明昭扭頭看窗外,答:“我說過,沒有必要了。”

容央結舌,越發弄不懂她的心思。

明昭淡淡:“放不下,就纏一起;放下了,就告辭去。他要盡忠,自去替國盡忠;他要盡孝,自去堂前盡孝;他要兒子,自有人給他生養兒子。兩不相幹,便兩不相誤。”

容央這回聽明白了,悚然又寞然地坐在那兒,消化著明昭這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論。

——放不下,就纏一起;放下了,就告辭去。

——兩不相幹,便兩不相誤。

那換言之,豈不就是偷情麽?

容央眨著眼,也扭頭把目光投往窗外,嚴冬的霜凝結著密密匝匝的梧桐枝,在小山中裂開一條條銀光。

要正大,要名分,就必然要退步,要犧牲。

她不要他退步,犧牲,就口稱“不必”,就甘願“不必”了。

容央心酸道:“姑姑難道……就不想要一個只屬於你們的孩子麽?”

厚重的積雪把一截枯枝壓斷,“噗”一聲,響在深山裏,轟動又空寂。

明昭道:“不想了。”



車輪碾壓在積垢的殘雪上,嚓嚓地響,灰蒙蒙的景從兩側窗外消逝。

雪青看容央神情郁郁,心知她仍在為明昭帝姬黯然傷神,有意開解道:“翻年就是蕙姑娘大婚的日子,殿下吩咐金玉堂定制的那套頭面也不知做得如何了,一會兒可要順道去瞧瞧?”

開春後,便是褚蕙跟那程家公子喜結連理之時,半月前,容央吩咐金玉堂的名匠給褚蕙定制一套金鑲玉的頭面,聊作大婚之禮。

荼白聞言,也附和,又把臨行前拂冬姑姑特意裝上的一盒糕點打開來,央容央吃一吃。

仍是那一碟芙蓉餅,容央素日裏慣愛吃的,然今天卻不知是不是受情緒影響,竟橫豎看都提不起食欲。

容央擺手,讓荼白自吃了,正中其下懷。

“那就去看看吧。”

容央吩咐罷,以手支頤,一大股困倦之意驀地席卷上來,重重地壓在眼皮上。

不多時,眼一闔,人立刻就睡過去了。



城東金玉堂素來繁華,容央被雪青叫醒來時,耳畔已被喧囂的人聲填得滿滿當當。

金玉堂的劉掌櫃攜著夥計在車下恭迎,容央緩了緩困意,略略整理衣容後,扶著雪青的手下車,徑直穿堂而過,入二樓雅間就坐。

一口香茗品罷,劉掌櫃把頭面中已經做成的金累絲穿玉慈姑葉耳環、手釧呈送上來,三人一看,俱是眼中生芒,荼白道:“果然是汴京城第一匠坊,這栩栩如生的工藝,都快趕上禁廷裏的尚衣局了。”

劉掌櫃得這誇讚,笑得合不攏嘴,容央也滿意地把錦盒關上,並對荼白道:“你這麽眼饞,以後出嫁時,也來這兒挑一份禮。”

荼白吐吐舌道:“我還以為殿下會賞賜給奴婢一套屋裏的東西呢。”

容央揚眉:“你野心倒是不小。”

荼白赧然撓腮,雪青打趣她:“既然罪名都擔了,那你倒不妨大膽些,屋裏的要一份,店裏的也要一份?”

荼白誠惶誠恐,又蠢蠢欲動,雪青眼尖:“我看你呀,是真個春心萌動了。”

容央聽她二人拉呱,笑也笑,但精神頭卻總起不來,這才往靠椅上一坐,竟又想睡了。

把錦盒推回給劉掌櫃,鄭重交代了幾句盡快完工之類的話後,容央打道回府,預備登床大睡一場。

不想剛一出金玉堂大門,熙來攘往的人潮裏,竟碰上忠義侯府裏的家丁在一臉焦急地四處打探。

褚家的家仆衣著上皆有標識,一眼就能從人群認出,更何況這兩人還是容央在府裏見過的,當下不由多看了兩眼。

越看越感覺不對勁。

容央示意雪青上前去查探情況。

良久後,雪青返回車中,斂容道:“回稟殿下,家丁是在找府上的蕙姑娘。”

容央顰眉:“蕙蕙怎麽了?”

雪青抿唇,低聲道:“說是早間被程公子約去賞梅,卻不知為何起了口角,蕙姑娘一氣之下,把程公子給打了……眼下程家的人在侯府裏大發雷霆,嚷嚷著要老太君給個說法,可自打事發後,蕙姑娘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哪哪兒都找不著,這不,兩邊都心急火燎地派人尋著呢。”

容央聽罷,匪夷所思,困意都去了一半,荼白更是驚詫不已:“蕙姑娘打人?!那……打得如何了?”

雪青道:“照小廝說,像是把人都給打殘了。”

二人愈發悚然。

容央當機立斷道:“速派些侍衛前去尋人,尋到後,務必護好,不可給程家的人找著!”

雪青下車去傳令。

容央捂住胸口,平覆後,雪青回到車中來,請示道:“殿下可要去一趟侯府?”

自打上回百味齋風波後,容央一直沒登過侯府的門,就連林雁玉大婚都不曾露面,究其緣由,多少還是跟文老太君相關。

可老太君畢竟是駙馬爺的親奶奶,侯府也算是帝姬的半個家了,就這麽僵著,總歸不是個辦法,眼下倒是能借著這個機會,緩解一下彼此的關系。

容央卻斂眉沈吟,下令道:“回帝姬府。”



褚蕙在廊下喝悶酒,喝到第三壺時,月洞門那邊颯颯沓沓走來一行人。

當首那個衣袂曳著金輝,雪白的狐裘底下一雙翹頭珠履驟隱驟現,濺開的細碎雪渣都裹挾著焦急。

褚蕙目光上移,呼出一口濁氣。

氤氳的霧像碗口大的白花,在臉邊一朵朵地卷開,褚蕙對上來人那雙爍爍大眼,扶著廊柱站起來,行禮。

容央喘著氣站在廊外:“你倒是聰明。”

知道跑來躲這裏。

褚蕙訕訕一笑,晃晃手裏半空的酒壺:“不請自來,不問自取,下回去府上,再給嫂嫂賠罪。”

容央無奈一嘆,看她似醉非醉,郁郁寡歡,責備的話哪裏還講得出來。

“跟我進屋來。”

容央上前拉褚蕙往屋裏走,褚蕙卻道:“就在這兒吧,吹吹風。”

容央拗不過她,同她並肩站在廊下。

暮風吹打庭中雪枝,花木簇擁的庭院裏悉悉索索地響,褚蕙往欄桿上一坐,又喝了口酒,容央蹙著眉,繞進廊中去坐下。

雪青把新添過炭火的小暖爐送來,容央揣在懷裏,朝外道:“說吧,怎麽回事?”

褚蕙雲淡風輕:“話不投機,說急了,就打了一架。”

容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倒是還挺擡舉人家。”

就程家小公子那身板,要有能跟她打一架的資格,程家人哪裏還至於上府裏去大吵大鬧?

要真是“打了一架”,而不是“把人打了”,她又何至於躲在這裏喝悶酒,不敢回家?

容央等褚蕙如實招來,等來的卻是沈默,定睛看,英眉鳳目的少女倚柱坐著,手裏一壺酒,仰頭喝時,嘴角似乎結著血痂。

容央心裏登時咯噔一下,起身道:“他真的對你動手了?”

褚蕙抿住唇,避開容央探究的目光,笑笑:“沒事兒。”

知道她憂心,又道:“也就手勁大點,橫豎打不過我,不然,我也不會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了。”

容央聽得一顆心愈發七上八下,知道她這次絕對不會是平白無故地動手,聯系上回那程小公子回絕她領兵出征,甚至大放厥詞,輕蔑褚家人一事,肅然道:“他這次,是不是又羞辱你,羞辱褚家人了?”

褚蕙眼神一瞬間轉冷,別開臉,對著茫茫虛空灌酒。容央心知猜對,一大股火氣騰地在心裏燃將起來,憤然道:“他都說什麽了?!”

褚蕙想起梅林裏,程譽那一聲聲尖刻冷峭的笑,那一句句狂狷自大的嘲弄,喝盡壺中冷酒,答:“沒什麽,反正人我也打了,氣我也撒了,嫂嫂就不必再折辱尊耳了。”

連覆述都不再願意,那想必定是極端不堪入耳的話,容央深吸一氣,暫且壓下心頭的火,切入正題道:“程家人說程譽殘了,眼下在府裏鬧著,嚷嚷著要老祖宗給個說法。”

褚蕙聽及“殘了”二字,扯唇冷哂:“紙糊的麽?”

容央卻笑不出來,不管起因如何,褚蕙傷人事實是真,如果程譽當真落下殘疾,程家人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思及那些文官同仇敵愾、鼓唇弄舌的本領,容央道:“這兩日你先在這裏住著,我……”

身形剛動,容央被褚蕙攔住。

“大哥臨行前留了話。”褚蕙看著容央,薄暮裏,英氣勃發的鳳眸裏載著微笑,“褚家軍班師前,嫂嫂安危,由我來護。是我護你,不是你護我。”

容央一怔。

褚蕙最後晃一晃手裏的空酒壺:“就當是酒壯慫人膽吧,程家的事,我擔得住。”

說罷,把酒壺往欄桿上一放:“走了。”

“等等!”

容央叫住她,隔著欄桿跟她對視少頃,走下去道:“我把你護好了,你往後才能好好護我。”

這回輪到褚蕙一怔。

容央揣緊暖爐,學她灑脫的樣子:“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下一更大概在周日晚上。

——2020.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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