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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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中秋佳節至,宮裏傳來諭旨,是夜,於長春殿宴請所有皇親國戚歡飲。

容央許久沒有回宮裏跟父親和趙彭聚過了, 跟褚懌提過後, 兩人決議當天早上回侯府一趟, 午憩後, 再入宮赴宴。

既然要回侯府,那自然就得去雲瀾苑拜見老太君。而拜見老太君, 就十有八九要被或含蓄或直截地問起這個月是否有喜。

便是人多嘴雜, 稀裏糊塗地把這一茬糊弄過去,那廂又還杵著一個死活也不肯走的林雁玉, 人前一個“大哥”, 人後一口“悅卿哥哥”的, 光是想,就足夠膈應得人脹氣。

是以這日一早,等候在梧桐樹下的褚懌一展眼時,看到的就是一個雍容華貴的、氣鼓氣脹的嘉儀帝姬。

褚懌眉微斂,踱步上前。

院中的兩大片花圃裏盛開著鮮妍嬌艷的秋海棠, 容央隨風飄曳的百疊裙上亦有一簇簇蘇繡海棠流光溢彩,褚懌行至她跟前停下,先是靜靜看她。

而後摸摸她鼓脹的臉頰,很滿意地評價:“胖了。”

容央瞠目。

褚懌點頭:“嗯,眼睛也大了。”

儼然一副“我養得真好”的口吻。

容央氣急敗壞, 又要捶人,褚懌接住那小拳頭,順勢拉過來, 大拇指在上面摸一摸,撫平她小小的怒火。

容央哼一聲,任他,不再發氣了,只是提醒:“我癸水還沒走,脾氣是很大的,今天可不能受委屈。”

褚懌會意,答:“今日吃月餅,不吃醋,殿下不會委屈。”

容央又瞪過去,什麽叫不吃醋,你才吃醋,明明就是你最愛吃醋!

褚懌的讀心術再次登臺,坦然承認:“是,我最愛吃醋。”

容央“啊”一聲,大驚。

褚懌笑,拉上她,並肩往外而去。



中秋乃國朝三大節日之一,忠義侯府又逢四爺褚晏和大郎君褚懌在家,歡鬧程度可想而知。

容央隨褚懌入府,走哪兒都是仆從成行,稚童嬉戲,去往雲瀾苑的路竟足足走了小半時辰。

及至上房,又是人墻裏外三層,容央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很是戒備地跟褚懌一道給文老太君行了禮。

文老太君今日心情似有些懨懨,雖然全程笑著,但眼底明顯少了幾分往日的神采。

容央自認是十分能察言觀色之人,因而越發揪心,直覺這老太太定然又是憋著什麽大事在愁,三言兩語寒暄完後,也顧不上去尋林雁玉在不在屋裏,一聽外面有人招呼褚懌,立刻就爬壁虎一樣地“爬”著人去了。

雲瀾苑外,褚恒看一眼趴在自家大哥手臂上的帝姬,赧然垂眼。

八歲的褚睿還在半驚奇、半歆羨地看,給褚恒一拽。

褚懌腳下不停,餘光把這倆人的反應瞅著。

褚恒咳一聲:“大哥要是沒時間親自去示範,就在這兒給我們提點一下就好。”

褚懌眉目不動:“示範一次,不比提點你倆快?”

褚恒給他噎得。

容央這會兒神思已回,聽得這句,眼往褚懌瞄。

褚懌對上:“怎麽?”

容央低聲訓斥:“你也太傲慢了。”

褚懌唇咧開,要拿開胳膊,容央不撒手。

褚懌便偏頭,低聲:“你倒是挺喜歡傲慢的。”

容央臉漲紅,心知中他計了,忙推開他。

褚懌一笑,大手撫平衣袖上的褶皺。

容央袖手而行,轉開眼,哼道:“蕙蕙也在練武場嗎?”

這回答的是褚睿,八歲的孩童,聲音裏還帶一絲軟糯的奶氣:“二姐最近心情很不好,從早到晚都在練武場的。”

容央蹙眉:“心情很不好?”

褚恒去按褚睿的頭,示意他別再多嘴,回頭對容央笑道:“殿下若是想見二姐,便隨我們一塊過去吧。”



練武場上,一樹樹木葉被槍風卷落,颯颯然震舞空中,容央駐足在場外,果然看到褚蕙在場中發狠也似的耍著槍,一招一式,狠辣十足。

褚懌信步走至兵器架前,拔起一桿紅纓槍。

褚蕙踅身出槍,舞至“中平槍”一式時,後背突然有陰風驟至。

回頭,一桿紅纓槍快如紫電,卷得落葉沖天,眨眼迫至眉睫,褚蕙忙軟腰一讓,槍尖在地面一點,騰空躍開,擡頭時,對上一雙黢黑眼眸。

深吸一氣後,褚蕙定神殺來。

褚懌左手收於腰後,右手把那桿紅纓槍一轉,格開褚蕙的一記勾槍,繼而臂膀微斜,一讓之間,紅纓槍快如龍蛇飛動,撩得褚蕙槍尖火光四射。

褚蕙槍尖一沈,如被纏住,頓感負力非常,忙咬緊牙關,蓄力攻上。

褚懌腳下後退,眼神沈定不變,接下褚蕙這一套變幻無常的連環槍,及至末招,驀地反*槍*刺出,既快又準地在她槍尖下三寸處一點,褚蕙瞳仁一震,剎那間虎口俱麻。

咬緊嘴唇後退三步,褚蕙把不住激顫的長*槍握緊,再擡頭時,額頭冷汗簌簌而下。

褚懌淡然收槍:“過剛易折,一招制敵可靠孤勇,連環進攻要斂鋒藏芒,靜水深流。”

褚蕙汗顏,調整氣息,持槍握拳道:“謝大哥賜教。”

褚懌看她一眼,往場外示意:“去歇會兒吧。”

褚蕙眼往場外,看到容央,一楞,再看回褚懌,領會後,心中動容。

容央把提前準備著的絲帕拿給褚蕙,褚蕙看一眼,赧然地拿過來,道:“這回,就欠著大嫂兩條了。”

容央不以為意,逗她:“你要是想還,就繡一張還我。”

褚蕙果然打顫。

容央忍俊不禁,等她把汗擦完,轉頭往水榭那邊曲徑通幽的風景看,道:“我第一次來時,你沒能帶我看成府中景致,今日就補上吧。”

褚蕙看過去,沈吟片刻,點頭。



昨夜剛下過一場雨,此刻日光淡淡,石徑兩側的樹葉上還墜著大大小小的水珠,風吹來,簌簌而落。

褚蕙低頭踢開小徑上的一顆石頭,悶悶道:“三天前,他來府上下聘了。”

容央極快反應過來這位“他”便是吳氏給褚蕙擇定的夫婿,想起上回褚蕙傾吐之事,激動道:“你把從軍的想法告訴他了?”

褚蕙點頭。

容央道:“他怎麽說?”

褚蕙懨懨地朝容央一努嘴,容央一看這表情,再聯系先前褚睿所言,頓時也就明白結果了。

褚睿說她這兩日心情都很不好,那緣由,大概便是這個了罷。

容央跟著蹙眉,想了想,寬慰道:“或許是頭一回提,他還沒個準備,下次再找個機會談一談,他應該會能理解的。”

褚蕙卻搖頭,苦笑道:“不會了。”

容央怔然。

褚蕙道:“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三軍之帥,縱然將兵數十萬恢覆幽薊,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亦不及狀元登第。褚家如果想要榮譽,等他日後在殿試中一鳴驚人便是,何需我去疆場摸爬滾打?”

容央聽罷,一大股火氣驀地沖將上來:“什麽叫‘褚家想要榮譽,等他一鳴驚人便是’?”

越想越惱火:“他是誰啊?!”

褚蕙無奈一笑,答:“端明殿學士程晉奉家中的小郎君,據說從小天資聰穎,善談辯,有容止,是被程家上下給予厚望的後生。”

容央冷笑:“那程家算是個什麽東西?他又才到哪兒?既然瞧不上三軍之帥,幹什麽又來登門求娶?”

一時越說越氣,越想越氣。褚晏、褚懌都還在這兒,那赫赫戰功全是實打實拿血拿命換來的榮耀,怎麽到他那兒,就成了這不及那不及?

他又算個老幾,也配給褚家人爭顏面爭榮譽?!

褚蕙目光放空,靜了靜,道:“武臣在朝中地位的確不高,他又是大學士的小公子,會那樣想,無可厚非。”

容央立刻火冒三丈之高:“你還幫他講話?!”

容央氣得駐足,放聲:“你不許嫁給他了!”

褚蕙看著她這副怒火中燒的模樣,苦笑:“他瞧不起的人是我,大嫂怎麽比我還氣啊?”

容央肅然道:“他不是瞧不起你,他是瞧不起褚家人,瞧不起所有為大鄞沖鋒陷陣、出生入死的將士。他一個不愁吃穿、不知疾苦世家公子,於私不能自食其力,於公不能安*邦定國,他也配瞧不起這,瞧不起那嗎?”

褚蕙因她激昂的呵斥一振,胸中熱流湧起。

容央看她眼眶微紅,心知作為當事人,她必然最是委屈難受的,放軟語氣,安慰道:“幸而這是在大婚前,既然知道是這種德性,那這親不成也罷。你如果不便出面,那二嬸那邊,便由我來替你想辦法,你只需記著,往後選夫婿時,無論如何都不能選一個打心底裏瞧不上自己的。”

褚蕙胸口熱流更深,動容一笑,道:“謝大嫂忠告,程家的事我會三思,不過我娘臉皮薄,就不勞煩大嫂出面了。”

容央深吸一氣,把她雙手握住,認真道:“你記著,凡事還有你大哥和我。”

褚蕙眸光柔軟,低頭把被容央握住的手看一眼,掙脫一只出來。

“記著了。”褚蕙大喇喇的,徑直把容央抱至胸前,又在她後肩一拍。

容央楞得,竟像突然間給個男人輕薄了似的。

“對了。”褚蕙把人松開,展顏道,“有個好消息,不知大嫂可聽得了?”

容央擡眸:“什麽好消息?”

褚蕙看她這反應,就知多半是還不知曉了,繼續往前走,道:“林雁玉的婚事敲定了,兵部劉侍郎家中的六公子,聽說是她自己選的,過兩日劉家人就來府上下聘,如果沒意外,多半也是年底成親了。”

容央那雙大眼一瞬間光彩流溢,有如萬丈星輝落入,把褚蕙狠狠地震了一震。

原來姑娘家的眼神,竟是可以這麽美的?

“當真?”容央又把褚蕙的手抓來,一雙大眼湊近,“老太太點頭了的?”

褚蕙把神思從她那片星海裏抽回來,怔怔點頭,容央喜不自禁,恍然道:“難怪老太太今天怏怏不樂的……”

聲音雖低,但褚蕙還是聽見了,啞然失笑:“奶奶哪是因為這個愁的。”

容央於是又緊張,狐疑道:“那是愁什麽?”

愁她的小肚皮還沒有動靜?

噢不要不要。

褚蕙把她臉上的小表情盡收眼底,越來越明白為什麽那樣孤傲的大哥會陷在她這灌蜜裏了,笑道:“大嫂放心,往後這小半年,奶奶多半是沒功夫來愁你跟大哥了。”

容央聞言,自然越發狐疑:“為何?”

褚蕙嘆一聲,答:“具體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就是四叔那邊,六個小娘子一直沒喜脈不說,四叔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奶奶相中的婚事,前一次,更是在上房一通大吵,聽底下人講,好像是什麽四叔的老情人,給奶奶發現了。”

容央登時一震。

四叔的老情人……

那不就是!

此時秋風肅肅,小徑外重重疊疊的樹影曳動,前方的岔口一條通往摘星閣,一條是更狹小曲折的幽徑,終端是一座古樹掩映、白墻毗鄰的六角亭。

容央忙把褚蕙推進那僻靜的小亭裏去,壓低聲:“四叔的老情人……是誰啊?”

褚蕙不疑有他,跟著在亭中石凳坐下,道:“不知道啊。”

容央眼神微變,故作出八卦的模樣,道:“那,府中有其他的人知道嗎?”

褚蕙搖搖頭,道:“四叔是十年前離開京城的,所以這位老情人,應該也是十年前的舊人。十年前沒能娶,十年依舊不能如願,那這個人,一定就是府裏的忌諱,就算是嬢嬢嬸嬸當中有知情者,估計也不會外洩的。”

容央聽及此處,心不由一揪:“忌諱?”

褚蕙點頭:“四叔當年離京情況特殊,如果這一位舊人是尋常人家的姑娘,奶奶一定會先讓四叔成家再放他走。可當年四叔走時,孑然一人,此後更是整整十年不成家,不回家,可見當年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事……要我來猜的話,八成就是四叔愛上不該愛的人了。”

容央心裏咯噔一下。

褚晏為明昭守身十年不假,但照上次褚懌的話來看,一個是帝王最疼愛的妹妹,一個是禦前最風光的侍衛,兩人無論年齡還是身份,都應該是十分登對的,怎麽會有“不該愛”一說呢?

褚蕙對上她愕然眼神,驀地一笑,道:“其實,我心裏有一個人,只是不敢跟別人提罷了。”

容央心跳更快起來:“誰……啊?”

褚蕙以手掩唇,壓低聲道:“長帝姬明昭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狀元登第,雖將兵數十萬恢覆幽薊,逐強敵於窮漠,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亦不可及也。”

——田況《儒林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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