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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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館內, 歡聲笑語蕩漾四周,呂皇後眉眼舒展,對坐在漆金羅圈椅上的官家道:“鶯鶯的夫婿果然神勇。”

官家眼神明亮, 有意把自豪之情收斂一些,但唇邊還是難掩喜色。

褚懌今日這一戰, 賭的遠遠不只是他一人的項上人頭, 而是整個大鄞在外敵前的尊嚴和籌碼。

勝,則一雪前恥,談和也好,外戰也好,都有望重睹天日。

敗, 則一敗塗地, 無論是和是戰, 他日都再難擡頭。

場外的歡呼依舊在沸騰, 每一聲都呼入人心坎裏, 官家望著那匹馳入林中的戰馬,輕笑道:“囂張!”

人剛下賽場, 不來面聖覆命倒罷了, 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下把容央擄去, 他拿自己這個心肝寶貝當什麽?

當他的戰利品了?

官家又氣又想笑,這一幕要給那叫耶律齊的小王爺看著,只怕是要氣得七竅生煙了。

哼,氣死也好。

呂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一眼, 也笑道:“年少有為, 傲骨嶙嶙,多少便會有些狂放不羈。幸而是尚了鶯鶯,不然這汴京城內, 哪個姑娘能降得住他?”

這句話深得官家的心,像褚懌這種極天資、門第於一身,又桀驁不馴的青年將領,如不是容央這樣的天之驕女,的確是難以收服。

念及此,舒暢的心情倏又一滯,官家扭頭朝側間看去,欄桿前,賢懿盛裝端坐,一動不動地望著欄外,日照裏的側影冰冷孤絕。

其實,照身份而言,賢懿和嘉儀一樣,也該是大鄞的天之驕女的,奈何……

“官家。”

正惆悵,耳邊傳來呂皇後親切的喚聲,官家回頭,對上呂皇後的眼睛。

這雙眼和剛剛一樣,依然帶著笑意,但也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蒙著一層淡淡的灰暗。

“褚懌大勝,那和談的事,便可由我們說了算了,既然如此,那您還打算……”呂皇後盡量保持笑容,低聲,“還打算,讓慧妍去和親嗎?”

“慧妍”是賢懿的名,官家聽後一怔,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竟很久沒有接觸過這個名字了。

往日裏想起這位女兒,腦海裏對應的都是封號,先是“賢懿”,後是“恭穆”,封號可以變,至於那一直不變的,反倒日漸被人擱置了。

官家欲言又止,低頭在呂皇後手背上輕拍兩下,微笑道:“合約之事,朝臣會和大遼細談,必定不會再吃啞巴虧,至於慧妍,朕會也盡己所能的。”

呂皇後琢磨著那個“也”,臉頰肌肉僵硬一瞬,卻仍是激動地站起身來,要行禮謝恩,官家忙把人拉著:“打住打住,你累得,朕的孩子可累不得!”

呂皇後失笑,摸著隆起的肚皮,垂眼道:“是妾冒失了。早上這孩子還老在妾的肚子裏踢,剛剛大概是被駙馬唬住,讓妾都把他給忘了。”

官家眼睛一亮:“開始踢人了?”

呂皇後笑著點頭。

官家忙俯身,把耳朵貼過去:“快讓朕聽聽……”

呂皇後把官家肩頭扶住,眉眼低垂,柔情脈脈。



八仙館外,眾人絡繹散場。

明昭站在看臺上,望著四散的人潮,驀然有種不知歸處的茫然。

斂秋道:“後山珍禽園新進了一批貓犬,殿下先前不是念叨著想養個寵物麽?何不趁這機會去看看,碰上合眼緣的,這一趟也就不白來了。”

自打入興國寺後山靜養後,明昭在大眾面前露面的次數可謂寥寥無幾,這回被迫來一次,一住就是三天,要不尋些事做,還真是無聊至極。

明昭點頭,低頭走下看臺,及至地面,視野裏驀然隨風掠來一截藏青袍角,明昭擡頭,看入一雙褚褐色的眼睛裏。

夏風燥暖,日光熾熱。

褚晏站在臺下,揚唇道:“喲,這不是明昭殿下麽?”



風穿林而過,鏗然有力的馬蹄聲在幹燥的泥地上慢下來,褚懌勒住韁繩,低頭去看懷中人漲紅的小臉。

容央被他圈在胸前,一雙澄凈的眼睛大睜,貓似的,靜靜地看著他,頭一回沒有脾氣發作。

褚懌噙笑:“不罵我?”

容央眨眼,終於挪開視線:“罵你什麽?”

褚懌看前方:“目無禮法,膽大妄為……之類。”

容央哼一聲,輕飄飄:“這有什麽的……”

褚懌揚眉。

容央看著四周,靜默不語。

先前被他擄離賽場的情形仍躍然在目,那樣多的人,那樣大的聲音,萬眾矚目的他就那樣無所顧忌地朝她奔來。

踏著鼓樂,踏著聲浪,踏著所有人的目光……

天哪,一定所有的人都知道,今日的英雄是她趙容央的駙馬了吧?

就算不知道是趙容央的駙馬,也該知道這男人是心所屬、人有主的了。

心口一時咚咚急躍,風吹不去臉上的紅,容央環著褚懌精瘦的腰,嘴角翹起來,驀然感應到什麽,擡頭,對上一雙深黑的眼。

上揚的嘴角立刻僵硬了,容央耷拉下眼皮,甕聲道:“去哪裏?”

褚懌噙笑把人看著:“不知道。”

容央眼神閃爍,掌心處抵著他的腰,登時就感覺有點燙:“那你帶我來做什麽?”

腰上的手有意要撤離,褚懌按回去:“給我唱首歌吧。”

容央被迫按緊那腰,感受到他緊實的肌肉,心跳猛漏一拍。

片刻:“什麽?”

褚懌眼神黑亮:“賽場大捷,想請殿下為臣唱一首凱歌。”

“大捷”二字入耳,他在賽場上一招絕殺的情景又躍至眼前,容央越發心如鹿撞,細聲細氣:“不是給你唱過……”

指上回跟他一塊去象棚看戲的那次。

褚懌:“不一樣。”

容央無言以對,突然間竟扭捏起來:“場外又不是沒有凱歌,教坊那麽多人在,鼓聲敲得那樣響,你沒……”

“沒。”褚懌打斷,聲音愈低沈。

容央噤聲。

空蕩的樹林裏風聲窸窣,蹄聲達達,褚懌把馬拉停在一棵梧桐樹前。

綠蔭如傘,絲絲清光灑落彼此肩頭,容央小手攏緊,知道他是用這種方式來逼自己點頭了。

風在樹上響,樹葉一片片。

風在樹下響,落葉一片片。

容央驀然仰起頭一看。

褚懌循著她的目光往上看去。

梧桐聳立,綠意點染天空,白雲在樹葉縫隙間浮動,風吹過,鳥飛過,微光明滅過……

容央似想到什麽,狡黠地道:“‘鶯鶯’是‘黃鶯樹上鳴’的‘鶯’,如果你能帶我去樹上,那我就給你唱。”

褚懌二話不說:“可以。”

話聲甫落,大大小小擠挨在一塊的綠葉顫動起來,容央驚呼,回過神時,人已坐在褚懌懷裏,身邊是層層疊疊的梧桐葉。

褚懌人靠在樹幹上,毫不顧慮地把她往面前一拉,容央就坐在他胯上,隔著夏季纖薄的衣料,幾乎能感覺到彼此身體的不同。

臉頰登時燒起來,容央羞赧:“你……”

褚懌勾唇:“這個坐姿最穩妥,別的,你會害怕。”

容央語塞,剎那間竟有“騎虎難下”之感,手抓在他胸前,松也不是,抓緊也不是。

褚懌把她腰摟著,笑。

容央開始後悔了。

“下去。”

褚懌:“唱歌。”

容央瞪大眼睛,褚懌不妥協。

容央氣惱:“你這樣……我唱不了!”

她越動越感覺不對勁,越想不在意越在意,是真的唱不出口。

褚懌唇角上揚的弧度越大,少頃,把人調了頭,改為從後抱她。

容央側坐在他大腿上,那份異樣感好歹是沒了,褚懌的聲音在耳後響起:“現在可以了嗎?”

風似乎越來越小了,臉上實在是熱得很,耳朵被他聲音碰過的地方更是燙成一片,容央抿了抿唇:“凱歌有很多的,你……要聽哪一曲?”

褚懌眼睫微垂,答:“‘山西十二州’那一曲。”

容央這次是真不懂:“那是什麽?我沒聽過。”

她所會的,不過是關城捷報傳來時,教坊在宮宴上奏唱的頌歌。

至於邊關將士在班師回營時究竟唱的什麽,那她可真是無從得知了。

褚懌很快也想到這一點了,道:“我教你。”

容央意外。

褚懌低頭,把她一只小手握住,五指穿入她指縫,扣起來。

“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

夏蟬在樹下低唱,褚懌在耳邊低唱,低醇的聲音裏藏一絲暗啞,一絲歡愉。

千軍萬馬馳騁風中,馳騁於他的歌聲裏,歡愉裏。

風雪,烈酒,壯志,豪情……

容央的血脈驀然熱來,手劃過他粗糲的指腹,低低地跟著哼唱:“天威卷地過黃河,萬裏羌人盡漢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



一座梧桐林被長風吹響,激顫的樹葉深處,兩人一低一高的歌聲被風聲湮沒。

褚懌長睫垂著,靜靜凝視著懷中人,挑唇:“親一個?”

容央一震,不及答應,唇已被他攫住。

一簇簇梧桐葉無風而顫,褚懌重新把人拉至胯前坐下,低頭含著那唇,從溫柔觸碰,到恣意咬弄,長驅掠奪。

容央的呼吸一下下地被他碾去,頭被迫高高地揚起,不是沒有承受過他這樣霸道的吻,但是第一次這樣真切地感受到被親吻的愉悅和振奮。

容央把褚懌的脖頸環緊,嘗試著回應,樹更顫,風更急,一吻畢,彼此頭抵頭,鼻碰鼻,唇間氣喘籲籲。

褚懌腳踩樹幹,大手把容央細腰摟著,揚唇:“我就說,這個姿勢是最穩妥的。”

作者有話要說:危險動作,請勿模仿(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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