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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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內針落有聲, 褚懌舉杯就飲, 一雙黑湛湛的眼眸懶懶散散地望過去,暗影之下,流水浮冰。

耶律齊看在眼中,噙笑道:“我們契丹向來不拘小節,並不看重貴國所謂的婦人名節,既然和談時明確是嘉儀帝姬和親, 那小王此行,就必須把嘉儀帝姬帶回鄙國去。當然, 奪人*妻室,並非正當之舉, 故,小王願以十位契丹皇室美人和忠義侯府相換,不知大郎君意下如何?”

話聲甫畢, 本就氣氛緊張的大殿內愈呈劍拔弩張之勢。

眾大臣駭然相覷,憂心如惔。

燈下, 褚懌鏗然落杯,也噙笑,道:“不換。”

耶律齊瞇眼。

吳縉肅然道:“亡國之恥,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此乃我漢人一生難容之三大仇恨,若是老朽沒有記錯,貴國和褚大郎君本就有著殺父之仇,小王爺確定還要在這一筆血債之上, 添上奪妻之恨嗎?”

耶律齊面色一變,盯向吳縉的一雙虎目中寒意凝聚,遼使團中開始有人辯護,稱用十名美人相換,並不算奪妻。

只是大鄞這邊哪裏還肯給這份面子?

眼看局勢一觸即發,有朝臣打圓場道:“昏禮者,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自古為國祚所依,君臣所重。貴國雖然風俗和鄙朝迥異,但對婚姻之看重,想來並無二致,豈可為成一樁婚,強拆另一樁婚?再者,兩國聯姻,‘和’為根本,如因此生隙,豈不是功虧一簣,得不償失了?”

耶律齊冷譏:“的確是‘和’為根本,可是,說好的皇室第一美人,轉眼就換成了……這麽一個,這讓吾等如何能‘和’呢?”

賢懿垂著臉僵坐殿上,耳聞那充滿鄙薄的“這麽一個”,渾身一震,鮮紅的指甲摳入掌肉裏。

眾朝臣聽他如此輕蔑諷刺,亦相繼變色,耶律齊看時機已熟,聳眉道:“當然了,如果貴國執意不肯換回嘉儀帝姬,非要吾等把這一位娶回大遼,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既然是大鄞反悔在先,以至現在交易改變,那我們的合約,是不是也得變一下呢?”

在場眾人聞言一凜,聽至此處,終於後知後覺其狼子野心

明面上把替嫁之事一斥再斥,甚至把恭穆帝姬一損再損,原來竟是想乘間抵隙,坐地起價,篡改合約!

滿座朝臣義憤填膺,耶律齊視若無睹,斬截道:“要麽履行原約,送嘉儀帝姬出嫁;要麽,再給我們三座關城。”



偏殿,一眾舞姬伴樂登臺,一名小內侍跨入殿門,沿著人後悄聲探至容央身邊,行禮後,低語片刻。

容央聽完,臉色一冷。

小內侍也是一臉凝重:“殿下,遲則生變,您還是盡快動身吧。”

長春殿內事態膠著,無論大鄞這邊如何解釋,大遼都無一絲讓步之意,言辭激烈處,竟還放言要把嘉儀帝姬一並請出來跟賢懿帝姬相媲,看看大鄞是不是濫竽充數,魚目混珠。

猖獗至此,官家自然忍無可忍,但筵席之上,顧及兩國外交,又著實不便發作,思來想去,只好先遣人來把容央送回帝姬府去,以免那耶律齊看到她真人之後,越發漫天要價,胡攪蠻纏。

容央聞言,一時又驚又惱,想到褚懌也在席上,更是心憂如焚。

“駙馬如何?”

小內侍道:“那小王爺咄咄逼人,幾次三番要駙馬爺把您讓出去,換做尋常人,要麽戰戰兢兢,要麽早就氣急敗壞,禦前失態了。可駙馬畢竟是一方守將,經多見廣,任那小王挑釁,自談笑自若,臨危不亂,殿下不必憂心。”

容央心下稍安,小內侍又勸道:“殿下,事不宜遲,咱們出宮吧。”

容央無奈,自也知這個敏感時刻留在此處,對賢懿和父親都是一份隱患和負擔,略一思忖後,隨他往外而去。

及至石基下,庭中一行人自夜幕中迎面走來,竟是先前被召去的賢懿一行去而覆返。

長夜深靜,雙方腳步聲格外明顯,容央和賢懿遙遙對視一眼,垂眼默行,便將擦肩而過,手臂突然被抓住。

容央回頭,赫然瞪大雙瞳。

“殿下!”

一記驚叫炸開夜幕,容央偏著臉,捂住被扇中的側頸,不及回神,整個人又給一股力量往地上摜去。

“殿下!”

荼白、雪青上前護主,那小內侍大驚失色,亦撒開手上前去拉,靈玉、巧佩兩個瞠目結舌,反應過來時,兩位扭打在一處的帝姬已給前三人硬生生拉開。

巧佩趕緊去把賢懿扶住:“殿下,您沒事吧?!”

碰巧靈玉提了燈籠來,借著光照一看,大喊:“天哪!殿下的手心怎麽有那麽多血口子!”

荼白那邊更是怒不可遏,上下把雲鬢淩亂、臉沾灰塵的容央打量一遍,破口大罵:“皇宮之內對帝姬大打出手,還有沒有王法了?!”

巧佩眼神閃爍,極快回嘴:“既知王法,你還敢以下犯上!”

又把賢懿那血淋淋的手攤開:“嘉儀帝姬好狠的心,我們殿下不過不小心將她絆倒,她便把人傷成這樣!”

荼白氣得嘔血,巧佩還待再罵,靈玉看不下去,把她拽住。

挺身往前的荼白亦被容央拉回。

夜風肅肅,兩位帝姬相對而立,彼此俱是氣喘籲籲,狼狽至極。

賢懿紅著眼瞪著面前人:“你記著,從今以後,我所有的屈辱,都是替你而受的。”

容央愕然相視,喉嚨如被扼住。

賢懿冷笑,一股從未體會過的快意在胸膛中蕩開。

長春殿裏的一幕幕無聲湮滅,什麽嘲諷,什麽不屑;什麽規矩,什麽尊嚴……

我不好潔,誰能汙我?

我不好名,誰能毀我?

既有人要她入深淵,那她便徹底做閻羅。

賢懿轉身,決絕地走入黑夜。

荼白氣得渾身發抖,瞠目道:“和親大遼,分明是官家的決斷,與殿下何幹!”

一次羞辱挑釁也就罷了,這次竟然敢直接上手打人,倘若再有下次,豈不是要把人往死裏整?!

荼白震怒之餘,膽寒心驚,再去看容央臉上、脖上的傷,眼淚瞬間淌出。

“把殿下按在地上折磨成這樣,倒還有臉來反咬一口……她手上那些傷分明就是自己掐的,居然也算在我們頭上!”

雪青揪著心替容央把淩亂的鬢發理好,也是氣急攻心,強忍道:“先別說吧,快扶殿下回府擦藥!”



夜闌人靜,容央身著中衣,坐在榻前任雪青給自己上藥。

右額角因被蹭在地上,破了點皮,左側脖頸是閃躲賢懿那一巴掌時被打中的,連帶下頜線那小一截,紅得駭人。

手肘和膝蓋也被磕了幾下,所幸有衣服遮擋,都是些輕傷,雪青細心地把藥上擦完,郁聲道:“這事兒,殿下就真不追究了?”

十丈之隔,便是天子大宴外賓的長春殿,巡邏的侍衛、值班的內侍一撥又一撥,就算這邊不追究,也勢必會傳至帝後耳中去。

她既敢在那種情形下公然出手,又哪裏還會在意後果?

而皇室要用她跟大遼締結姻親,即便真的辨明是非,又豈會為自己抱不平而懲戒一位即將被遼使迎走的大遼皇後?

容央把菱花鏡舉高,就著燭燈把臉看了又看,淡淡道:“會留疤嗎?”

雪青道:“擦的是禦藥院特制的生肌膏,疤倒是不會留,只是……”

只是咽不下這口氣哪。

容央聽不會留疤,雙睫一垂,擱鏡道:“那就得了。”

雪青抿唇,荼白更是氣結,卻又知無可奈何,便氣洶洶道:“下回再碰上,我非把巧佩那張嘴給撕了!”

不能“以下犯上”,那還不能“恃強淩弱”嗎?

論撒潑發狠,她絕對比那小蹄子強一百倍!

雪青示意她小聲些,別惱得殿下心煩,荼白悻悻住嘴,雪青道:“那殿下早些休息吧。”

容央唇動了動,道:“駙馬還沒回來?”

雪青意外她會在此時問起駙馬,不過想想也是,這個節骨眼上,正是需要枕邊人疼惜的時候,雪青忙柔聲答:“應該快了,殿下先躺著,奴婢這便去府前等候,等駙馬回府,便立刻將人請過來。”

容央眨兩下眼,躺下後,又忽然一骨碌坐起來。

雪青、荼白俱是一怔。

容央道:“我去書齋等他。”



夜半,人去樓空。

褚懌從空蕩蕩的長春殿走出來,擡頭一望,宮闕深深,月已懸至中天。

身上酒氣又重又烈,如一團吹不滅的火燒在胸口,褚懌低頭摁了摁太陽穴,拾級而下時,被人從後把肩膀一拍。

褚懌回頭。

來人亦是一身濃烈酒氣,褚晏站在燈下,眼瞼處暗影堆疊:“這回玩得有點大了。”

褚懌把酒宴上的賭約略略在心裏一過,淡聲:“玩得起。”

褚晏盯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離去。



抵達帝姬府,已是夜闌更深,四下裏黑漆漆一片,就連主院那邊也沒有半盞燈火。雖然事先有小內侍來告知容央回了府,但瞅著這一團團的黑,心裏還是有點空落。

褚懌屏退下人,徑自提了燈籠往書齋走,及至門前,眸底被一點如豆燈火映亮。

軒窗內,有一片微微燭光。

百順有急事稟告?

褚懌蹙眉,強打起幾分精神,推門入內後,把燈籠往燈架上一掛,轉頭看時,神情一怔。

雕雲紋龍的紫檀木長桌上,一盞燭火靜謐燃燒,燭燈旁,一人趴在桌前酣然入睡,圓圓的小腦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往胳膊下掉。

容央……

胸膛瞬間被一股熱流卷過,所有空落的地方都給填得滿滿的,褚懌笑,放緩腳步走過去。

鼻端有一絲淡酸氣味湧來,褚懌低頭,看到一碗解酒湯。

手往瓷碗上一摸,已經涼了。

這是等多久了?

褚懌唇線收直,把燈下酣睡的人深看著,剛想繞過去,容央眼皮一動,醒了過來。

褚懌便撐在桌前,低頭看她。

容央睜開眼,朦朧的視野裏,出現一張格外英俊的臉,起先還以為是夢,不由癡癡一笑,笑完,那張臉跟著笑,容央後知後覺,一個激靈坐直起來。

褚懌指指嘴角。

容央順著摸過去,居然有口水,剎那間羞赧至極。

褚懌聲音低啞:“在等我?”

容央用袖口把嘴角揩完,撇開眼,故作淡定:“有事問你。”

褚懌無聲“哦”了下,眼神不變。

容央不入正題,先去摸那碗解酒湯,顰眉:“都涼了。”

拐彎抹角責他一句。

褚懌二話不說把那碗解酒湯端起來。

容央提醒:“酸的哦。”

褚懌笑,仰頭,一口氣飲盡,放碗後,拇指從嘴角抹過。

抹時,眼仍盯著她,像吃的不是那湯似的……

容央全身驀然就酥了一下,目光亂飄:“有人說,遼使在長春殿內為難官家。”

褚懌嗯一聲,沒有往下接。

容央便繼續問:“情形很嚴重嗎?”

褚懌默了默,答:“不會。”

不是“不是”,而是“不會”,容央心念輾轉一下,又問:“賢懿是不是被羞辱了?”

褚懌看著她澄亮雙目,頭微低,下一刻,轉入長桌內側把她抱起來。

容央不及拒絕,已被他攬至他大腿坐下,慌亂中,把他雙肩盤攀住。

褚懌扶著她後腰:“不會。”

還是“不會”。

容央的心漸漸往下沈去,她突然明白他口中的“不會”是什麽意思了——被為難嗎?是,被為難了;被羞辱嗎?是,被羞辱了。只不過,一切還尚存幾分轉機,有幾分可以盡人力去扭轉的餘地。

褚懌看面前人情緒低落下去,有意哄一哄,靠近時,突然眼鋒一凜。

褚懌把容央下巴捏住,轉臉過來:“怎麽回事?”

容央心知額角的傷痕被他發現了,倒也不躲,反大喇喇地道:“我被人打了。”

黑夜裏,褚懌眼神頃刻間鋒銳如刀,容央知道他會生氣,但沒想到他生起氣來會是這樣可怕的樣子,一時震了震。

褚懌盡量收斂慍色,低聲:“誰?”

容央便不敢再直言了:“……反正你不能打回去。”

褚懌好不容易收斂的怒容又展露開來——什麽意思?

容央搪塞:“上次你不也沒能打回去麽?”

上次,是官家在禦花園掌摑她的那一次。褚懌臉更陰沈:“你激我。”

容央冤枉:“我沒有!”

褚懌眉峰壓低,突然把人拉入懷裏,解帶脫衣,容央大驚:“你幹什麽?!”

褚懌低著頭:“驗傷。”

容央避之不及,抓他的手:“沒什麽傷,就是被撓了幾下!”

褚懌停下,重新把人攬正,雙眸銳亮:“女人打的?”

容央一震。這敏銳力……

褚懌:“賢懿?”

容央:“……”

這一回,不告狀也得告狀了,容央吞吞吐吐:“就……就是抓了幾把頭發,我把臉護得挺好的,額頭是個意外。”

褚懌繃緊的下頜沒松。

容央道:“她恨我,我能理解的。”

褚懌冷聲:“那與你何幹?”

“不單只是和親的事。”容央把視線挪開,神情郁郁。

褚懌再次把她的臉扳過來。

容央被迫對上他的註視:“我跟你說過,有個姑娘在背後偷偷喜歡你。”

褚懌眉一斂,想起今日兩人在馬車裏的對話,極快明白過來。

當時就覺得她藏藏掖掖,話裏有話,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

褚懌目中生寒,眉間暗影愈深。

容央道:“我以前也沒覺得有多虧欠她,就像你們說的,她替我和親,是官家的決定,我沒有慫恿過,甚至還曾竭力反對,所以對於她,我並不需過分地內疚什麽,可是最近……”

可是最近,卻總個聲音在心底喊——你的確是虧欠了。

如果不是詔書改換和親人選,今夜在長春殿中獻曲的、受辱的人就是她;不日後,被那群使臣接往外域,嫁給一個糟老頭的人就是她。

她或許會認命,會自勉,會有和賢懿不同的境遇和結局。

她或許會有很多的不一定。

但一定的是,她……不會再成為面前人的妻。

不會再有人在她生氣時給她夾菜,明明高傲,卻肯低下頭來跟她致歉服軟。

不會再有人躺在她枕邊聽她胡言亂語,明明渴望需要,卻肯壓抑自己來成全她的私心。

更不會再有人牽她去逛汴京最熱鬧的瓦舍勾欄,陪她去巷口的小攤鋪吃面,和她一起走入人海,暢想未來……

燭影沈靜,褚懌的臉也隨之變柔和,容央靜靜看著,忽然低下頭。

褚懌看她戛然而止,不肯罷休:“最近什麽?”

容央的臉在暗影裏燒紅,甕聲:“非要問那麽徹底麽?”

褚懌不解。

容央扭著腰要下來,褚懌本來就喝得烈,身上燥熱,給她動幾下,反應立刻就起來了。

“別動。”褚懌把她腰箍緊,身體微往後仰,靠上椅背。

容央坐著他大腿,仍舊垂著腦袋。

褚懌道:“我不會讓大鄞的帝姬再受辱。”

繼而又道:“也絕不會讓人再有機會傷你分毫。”

容央的眼眸亮起來。

燭火在她身後,黑夜也在她身後,她眼眸在這明暗交織的世界裏亮起來,裝著他,只有他。

褚懌沒忍住,伸手在她後腦勺一按,吻上去了。

攀在他肩膀的小手一緊,衣帛相觸聲悉索。

今夜的月光有些重,他唇齒間的酒氣也重,容央承受著,緊張著,攀在他肩上的手越攥越緊。

褚懌的唇壓著她,鼻尖抵著她,這一次,沒有囂張地掠奪,只是深而靜、重而長的一吻。

吻畢,撤離。

容央氣喘,又驚又羞,一巴掌打落在他胸口上。

褚懌把那小手壓住,偏頭一笑,饜足又不滿足:“我忍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親,後面護妻,護完再親(狗頭)。

褚懌:一直護一直親。

容央:?

感謝在2020-07-05 12:00:00 ̄2020-07-06 12: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哆嗦不哆嗦 2個;Becky 1個;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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