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窮極島(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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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鶴瀾心中如有烈火烹煎,但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情緒。他冷靜地說道,“重五對重六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我勸你最好不要傷害他。”

“或許對以前的他來說很重要,但是對新的他來說,就連你也不值一提。”桑鴉身上黑色的霧氣如觸須盤繞在重五的周身上下,那黑色絲絲縷縷滲入重五的皮膚,如病竈一般在肌膚的紋理間蔓延。

“六兒不會變。”祝鶴瀾篤定地回答道,鮮紅如血的霧氣在他的身後蒸騰,如地獄燃燒的烈焰,”他和你不一樣,他喜歡這個世界,在乎這裏的所有生靈。他活在現在,而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混亂世界。”“他所謂的喜歡,不過是因為被短暫的記憶蒙蔽。你真的以為你身後的那些人是來幫你和他的麽?”桑鴉的笑聲詭譎,似乎隱藏著什麽祝鶴瀾不知道的秘密,“柒曜真人為何會那麽大方的把地氣借給你?姑射族地下的源湯被道氣侵蝕近千年之久,穢氣早就不再純凈了。你的槐樹吃下這麽多道氣,一旦青冥派催動陣法,道氣會在槐樹血脈中爆發徐寒柯和玄武先生又為什麽一定要同行?別忘了你們中原的皇帝對一切帶穢的東西多麽忌憚,若你消失,你客棧中的賬本名冊會落到誰的手裏,那時候你還護得住那些被你納入羽翼之下的匠人麽?”

祝鶴瀾知道這是桑鴉對於人心的操縱之術,他堅定心緒,決定不予理會,“那麽你的混沌之神又允諾了你什麽樣的未來?”

“過去,現在,未來,不過是幻覺而已。是我們被困在秩序之中自己創造的謊言。”桑鴉的身影如一團霧障時聚時散,時而出現在他的左邊,時而又浮現在右邊。他的聲音也從每一個方位傳來,帶著模糊不清的回音,“我們被自己創造的規則束縛,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充滿偏見。你是見過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告訴我,在見過那種永恒之後,你為何還會願意停留在這個枯燥無聊的世界裏?”

“這個世界裏大部分的生靈根本沒辦法適應那樣的世界,你真想將他們趕盡殺絕?”

“弱肉強食,沒辦法適應變化的就活該被淘汰。”

祝鶴瀾於是明白,桑鴉此人根本就是個被混沌之神徹底洗腦的瘋子。他不求人間的種種羈絆,一心只想要將一切毀滅。這樣的人根本沒有勸說回轉的可能。

但他需要時間,光靠他和槐樹難以抵抗海德拉和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達貢的聯手,更何況還有桑鴉的鼓……

他要等到六兒回來……

祝鶴瀾忽然微微一笑,神色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好像有無形的腥甜香氣從他身上靡靡綻放,如花蕾一層一層引誘地打開。

他收斂了自己漫天燃燒的紅色霧氣,但觸手狀的發絲依舊狂亂地飛舞在他身後。他靠近桑鴉,身上卻不見了敵意和殺氣。他明麗的雙瞳如吞噬靈魂的深井,被攝住的視線就再也掙脫不掉。

桑鴉微微一怔,不甚明白這種突如其來卻又潛移默化的變化。

祝鶴瀾的紅色發絲輕輕掃過他的肩頭和手臂,勾連著從大巫身上彌散的黑暗之力,“我們母神祭司經過兩千年,已經被方士屠殺殆盡,若不是我隱藏實力也活不到現在。你說的不錯,他們不會接納我們,永遠不會。在他們的眼中我們是怪物,是永遠的敵人。”

桑鴉意外地看著他,大約是沒想到這麽快就將母神祭司說動了。

他頭腦深處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可奇怪的是,他難以對祝鶴瀾的話產生懷疑和抗拒。

他畢竟太年輕。當年祝鶴瀾為了澆灌槐樹廣招信徒,神木崇拜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的先祖都還未出生,不曾知道母神祭司們種種魅惑人心之術的厲害。

縱然混沌之神傳授的引誘欺詐和精神控制等手段十分玄密精妙,操縱人心不在話下,但若真要比起最原始的基於本能的蠱惑和吸引,仍舊是萬物母神更勝一籌。曾經的母神祭司們隨意的一個眼神,就足以令成千上萬的信徒為他們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十人中最有成就的甚至曾經控制過中原最強盛的王朝之一。

或許就是因為他們的魅惑之術太強,才容易引起恐懼和仇恨。祝鶴瀾正是深谙此理,這麽多年來才拒絕輕易使用自己的能力。

但祝鶴瀾此時面對的畢竟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混沌之神的使者再加上深海中的半神海德拉。

祝鶴瀾緋紅衣衫烈烈飛舞,笑容愈發明麗逼人,“很久之前在我還沒有成為祭司的時候,我族中大巫就曾預言:當三位主神的使者齊聚,便是秩序崩塌之時。萬物母神的子嗣將遍布神州,混沌之神的戰鼓將響徹寰宇,而全知之神的聖書會開啟眾神之門。這是我們三人註定的使命。”

桑鴉面具後的雙眼微微睜大,“你願意幫我?”

“我是萬物母神祭司,我從來都沒有選擇。”祝鶴瀾一擡手,巨大的樹藤忽然拔地而起,如巨大的囚籠將正被天辜人和怪物團團圍住的方士們以及水手們囊括其中。看似是將眾人困住,實際上也將天辜人、水鬼以及在頭頂咆哮的海德拉阻隔開來。

一時間所有的對壘都戛然而止。

松明子和柒曜真人呆滯地望著將他們的道術困於樹藤之中的祝鶴瀾,不敢相信後者的背叛。而另一邊的柳盛也咬牙對徐寒柯道,“他果然一直都在演戲,如你猜測,他從一開始就是站在天辜人那邊的!”

徐寒柯看向玄武先生,兩人交換了一下意味不明的眼神。

桑鴉放聲大笑,“不愧是母神祭司,這麽多年忍辱負重,就連我都要以為你被他們同化了!”

祝鶴瀾將雙手揣入袖中,姿態從容自信地向前踱了幾步,不著痕跡的地隔在桑鴉和重五之間。他圍繞著重五徐徐轉了一圈,輕聲道,“他雖然只是一個殘次品,但實力不弱。今日開門後眾神進來,勢必會觸發道的反撲,道神若是被喚醒,一場惡戰在所難免。我們需要所有能用到的棋子。若你想向神明獻祭,那些方士還有我身後的那群人應該足夠了。”

桑鴉忽然仰起頭,仿佛側耳傾聽著空氣中的什麽動靜。他伸手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那張年輕而缺乏血色的面容。

“他快要出來了。”桑鴉臉上露出孩子氣的微笑,狂熱的興奮溢滿空洞的雙眼,“我們應該準備好祭品,迎接諸神的降臨。”

他說完便轉身向著巍峨高聳的神殿那墓碑般挺立的石門走去。祝鶴瀾擡手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立刻便有樹藤將所有被困住的人纏裹住,跟隨著他的步伐一同延伸向那光芒無法透射的遠古神殿。他的眼神瞥過重五,在他空洞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跳動的光。

從剛才開始,他就悄無生息地操縱著一條細細的樹藤,順著重五的腳踝爬上他的後頸,然後鉆入了顱骨之中。他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桑鴉的鼓聲操控人意志的奧秘,然後將那聯系剪斷。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重六的意識被桑鴉入侵後,他花了那麽久的時間都沒有找到解決之法,更遑論現在時間緊迫。他只能寄希望於桑鴉對重五的把控沒有那麽深入,畢竟要達到深層次的意識入侵,需要多次吃下巫蠱。

細細的樹枝巧妙地鉆入大腦勾回的縫隙間,漫無目的地尋找著。與此同時他還要維持著對桑鴉和周圍所有人精神上的蠱惑,天空中巨大的半神尚未離開,所有人都命懸一線。

他也顧不上去管松明子對他投來的探尋的目光。

在高聳的克蘇魯神像前,被樹枝纏裹的海員們被恐懼攝住,滿面驚恐。不少天辜巫師還有水鬼中的巫師都披著鬥篷戴著兜帽,在神像前不停跪拜,吟唱著綿長妖異的禱文。桑鴉走向神像下刻滿奇異符文的基座,張開雙手對著神像說出一長串中原人聽不懂的天辜文,讚頌著大海吞噬者也讚頌著伏行混沌,最終向全知之神祈禱,祈禱它將窮極之書賜下。

“萬物母神祭司,現在是你向諸神證明自己的時刻。”桑鴉轉過身來,逼視著祝鶴瀾,“將這些凡人的鮮血灑在這些符文上,諸神將會接受我們的獻祭。”

眾海員驚惶的臉、用莫測的目光盯視著他的徐寒柯和玄武先生,以及拒絕看向他這個叛徒的柳盛。那些方士已經在咒罵他的背叛,但柒曜真人沈靜不語,只有松明子用一種不相信的表情對著他,目不轉睛。

祝鶴瀾知道他不能再猶豫,已經等不及了。

漫天紅色絲絳般的觸手揚起,尖銳的毒針對準了每一個人的面容。

下一瞬,桑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一根樹藤洞穿了他的胸口。

變故突生的瞬間,原本一直表情呆滯的重五忽然有了動作,鋪天蓋地的藍色觸手卷住了桑鴉的身體,帶著劇毒的粘液迅速腐蝕著大巫的身體。天辜人和水鬼同時發出憤怒的咆哮,欲要沖上來,卻被祝鶴瀾身上爆發的紅色霧氣吞噬。

在有限的空間裏,紅霧頓時盈滿了整個神殿。所過之處,天辜人和水鬼身上都開始發生迅速且隨機的畸變。一些人發覺自己的五官在融化,無法再視物或呼吸;一些人的雙腳黏連在地上癱軟下來無法行走;還有些人的血管迅速變成了藤蔓,倒在地上一點點被紅色的絲狀樹藤覆蓋……

就在祝鶴瀾以為自己占了上風的時候,忽聽霧氣中傳來一串桑鴉的笑聲。

緊接著是鼓聲。

轟隆不斷,妖異的節奏乍聽上去似乎無害,可是伴隨著鼓點出乎意料的變化,思緒開始散碎,潰不成軍。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個人被抓住頭發狠狠往墻上撞擊十幾下後頭暈目眩無法集中,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紅霧因為失去了意識的操控和支撐開始消散,另一團更加深沈的黑暗綻放在克蘇魯神像的雙目之間。重五難以置信地松開了原本緊抓著桑鴉的觸手,卻發現所抓的地方根本空無一物。

“險些被你騙到了。”桑鴉居高臨下,冷笑著睥睨道,“但你忘了我信奉的神乃是欺詐之神。”

大巫的形影模糊不清,仿佛有無數個化身。祝鶴瀾卻無法集中精神分辨哪一個才是真身。鼓聲持續不斷,根本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

在他們身後,神殿入口的地方,已經被一顆海德拉巨大的頭顱堵死。只見它張開布滿嶙峋珊瑚巖的巨口,熾熱的熔巖在它的喉嚨深處咆哮湧動。那光芒迅速聚集,愈發熾熱奪目,硫磺味道的風洶湧灌入。下一瞬,洶湧而至的烈焰便要將所有人、包括水鬼和天辜人在內,一並吞噬。

可就在烈焰要撞上他們的瞬間,奇異的景象出現了。

熔巖好像撞到了什麽無形的墻壁,開始向著四周擴散延展,卻無法再近前。蕩漾的波紋晃動著,仿佛是一片透明的海水。而後那海水反向推出去,一路澆熄來自地心的熾熱熔巖,逼向神殿之外的半神海德拉。

在祝鶴瀾面前,明明前一瞬還空無一物。下一瞬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管重六站在眾人面前,看似毫發無傷,但面色蒼白,眼神空茫,疲憊不堪。唯有在看見祝鶴瀾的一瞬,才迸射出一線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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