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窮極島(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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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蓋著死去的魚類的荒漠上,一行人如一行排成隊的螞蟻,緩慢地向著另外一艘船和城市蜃影的方向前進。

祝鶴瀾走在最前面,步履很快。他的黑發在空中以一種奇異的姿態翻舞著,明明沒有風,卻如海藻一般飄動。後面跟著的那些船員都對他十分恐懼,因為他們還記得,在船上看到他身上發生的詭異變化。

緊跟在他身後是松明子和柒曜真人以及跟他們一起來的幾名方士弟子,然後是玄武先生、徐寒柯和柳盛。跟著他們的水手遠沒有出航的時候那麽多。一部分的水手不願意跟他們一起走,於是留在了船上。

所有人必須保持在一定的範圍內,因為此時此刻這片“海域”穢氣的濃度已經超過了道氣,若不是柒曜真人和松明子仍然維持著他們的陣法,恐怕已經有人要被穢氣侵染發生畸變了。

這一段路走得並不平順。海底地形覆雜奇異,到處都是迷宮般的珊瑚礁洞窟,一個不小心就會迷路。祝鶴瀾全神貫註地感知著空氣裏穢氣的流動方向,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在法陣外活動的人。

一個不小心,徐寒柯的腳踩在一條軟綿綿的死魚身上,魚的眼珠被擠了出來,爆出一陣乳白色的粘液同時散發出一股異常的惡臭。徐寒柯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騰,同時還有一種異樣的麻癢,隱隱約約在皮膚深處騷動著。

自從發生海水倒扣、海底變荒漠的奇景後,他便開始感覺到這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異常瘙癢,還有纏綿不去的惡心感覺。

有點像是……他剛剛中了須蟲瘴時的情狀。

“你沒事吧?”柳盛低聲問道。

徐寒柯搖搖頭,故作輕松,“無妨,只是這兒的死魚太多了點。”

“這些魚……長得都不對。你們看。”一名海員指著地上一只渾身青灰,肚子上卻長了幾條青蛙一樣的手的奇怪魚類,“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子的魚。”

“我們應該留在船上的……”

“留在船上,萬一有東西破了那個什麽陣上船了,不更是一個死?”

這時祝鶴瀾腳步猛然一頓,對眾人擡起手,示意他們噤聲。

渾濁暗淡的光線裏,一些影影綽綽的東西在色彩斑斕的珊瑚礁後閃過。祝鶴瀾幾縷發絲突然變形延長,如幾條鮮紅的長鞭甩過長空,下一瞬只聽到一陣濕濡的落地聲,伴隨著幾下令人不適的咕嚕聲。

在他們的面前,趴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一只長著魚頭人身,背上覆蓋著鱗片和粘液的水鬼。它那渾濁的覆蓋著半透明膜狀物的突出眼球時而眨動一下,扭曲的面容已經超過了醜陋的範疇,變得妖異恐怖。

祝鶴瀾卻全然不顧它身上黏糊糊的不明分泌物,一伸手卡住了它的喉嚨,竟一把將那巨大的生物提了起來。

“管重六在哪?”祝鶴瀾用危險的聲音逼問道。

那水鬼的喉嚨裏發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咕嚕聲,不知道是在哭在笑還是在說話。膿綠色的泡沫從它扁平且的魚一般的嘴角溢出,似乎哪裏受了傷,病懨懨的。

祝鶴瀾將他的手扣到那水鬼生著扇形鰭狀突起的光裸頭頂,細密的紅色絲弦如根莖經絡順著他的手臂延伸下來,一直蔓延到指尖,鉆入水鬼的大腦。水鬼突然嚎叫起來,用力掙紮,可是祝鶴瀾的頭發從四面八方卷來纏住了它的手腳,使它動彈不得。

由於水鬼不配合,祝鶴瀾只能看到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他看到了兇殘廝殺的觸手,也看到了達貢的身體裂開穢氣爆沖的景象。

而在他身後,幾名方士低聲議論。

“這個祝掌櫃……好像是萬物母神祭司,也是一個怪物……”

“我們能相信他嗎?萬一他臨陣倒戈……”

“他們客棧本來就沒一個正常人……”

松明子回頭呵斥道,“你們嘟噥什麽呢!老老實實跟著!”

幾名弟子連忙噤聲。

松明子嘖了一聲,用胳膊肘懟了懟柒曜真人,“你這幾個徒弟怎麽回事,亂嚼舌根。”

柒曜真人細長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我平日裏事務繁重,沒時間好好教導他們。你以後多看著就是了。”

“你的徒弟,怎麽反而讓我來教?”

“因為你清閑啊。”柒曜真人看向前方穢氣半開專註地攝取水鬼記憶的祝鶴瀾,嘆了聲,“如果這次我們大家能平安回去的話……”

松明子擡頭看著空中波動的海水和遠處屍骸般不祥的城市,悄然握住了柒曜真人的手,“一定可以的。”

祝鶴瀾松開了水鬼,臉色愈發蒼白。

“六兒被拉進城裏了。”他回頭對松明子道,“我必須去找他。”

松明子瞥了瞥遠處另外那艘大船的影子,道,“也好,我們就直接進城。只不過如果那艘船真是天辜人,恐怕會比我們更先進去。大家小心。”

……………………………………………………

當他們漸漸接近那座屹立在幹涸的海底的城市,才意識到它的恢弘龐然,簡直像是為巨人建造的。巨大傾斜的城墻坍塌成綿延的小山,上面覆蓋著一層一層孔洞密集的珊瑚巖。他們繞過懸崖峭壁般陡峭的廢墟,終於看到一座百丈高的巨型城門。

古老的貝殼化石和坑坑窪窪的沈積物模糊了樓門上雕塑本來的樣子,那微微傾斜的、原始而粗糲的姿態帶著遠古的傲慢和森然。

在這個角度,看到的浩大城市殘影莫名眼熟。祝鶴瀾一邊向前進入城門,一邊在自己太過廣大的記憶中翻找,是在哪裏見過這番景象。

他想起來了……

蘇郎扇……那扇面上看了會讓人瘋狂的古城畫面,不正是眼前的景象?

所有的線索早就在把他們引向這座城,這座沈睡在海底的、時常有人看見的飄忽不定的城,克蘇魯的王座所在之處……

踏入城市伊始,玄武先生便顯得十分激動。他用手觸摸著那些被石灰巖覆蓋的浮雕和字符,嘆道,“這座城,應該在億萬年前就沈在海底了,但人們還偶爾能在海上看見它。”

徐寒柯道,“億萬年前?恐怕人都還未被媧神創造吧?”

“人本就不是被創造出的。”玄武先生高深莫測地說道。

柒曜真人和松明子在進城的一瞬間,立刻就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感。就好像他們是兩粒沙子不小心鉆進了黏糊糊的貝殼裏,被裏面柔軟的身體用粘液一層層包裹起來。

所有的建築都巨大到不成比例,遠遠超過星老族地下城的規模,難以想象在那種古老的年代什麽樣的生物族群創造出了如此的文明。

更加離奇的是很多建築的結構……根本是不可能出現的,是完全違反自然規律的。太多古怪的轉折,不可能相連的角度,直線與曲線混為一團。他們前一秒還在往上走,卻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頭正沖著地面。明明是在下樓梯,可是站到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卻成了頂樓……每一條通道都可能通往意想不到的方位,他們走了一圈,卻突然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進城不遠的那片廣場。

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在這種地方迷路是最要命的,誰知道天上那傾盆的海什麽時候會扣回來?到時候大家都得死。

“太奇妙了!”唯有玄武先生讚嘆不已,“這裏果然是窮極島,沒有任何地方是能按常理推斷的!”

“我們怎麽辦?”柳盛道,“現在連時間也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天辜人是不是也在附近。”

“我確定天辜人就在附近。”祝鶴瀾道,“我能感覺到。我還能感覺到六兒就在附近,非常近。”

“指南魚不能找到穢氣最重的地方嗎?”

“這裏到處都是穢氣,指南魚也找不到方向。更何況我們身上帶著的水也有限。”

“呵呵,咱們明明是在海底,竟然沒有足夠的水。真是天大的諷刺。”徐寒柯說著,用力抓了抓自己的手背。

身上的瘙癢感越來越嚴重了……

祝鶴瀾蹲下身,將雙手貼在地面上,讓自己順著大地延伸出去。可是這裏的道氣穢氣都是一團變化無常的混亂,與他在別處感知到的地氣截然不同,像一團不斷改變形狀的亂麻,根本找不出頭緒。

忽然,他於一團龐雜的亂流中瞥到一絲熟悉的幽藍熒光。

六兒?

他睜開眼睛,對眾人道,“我感覺到他了,這邊走!”

他們穿過幾條忽高忽低的走廊,繞過幾座天柱般的高塔。祝鶴瀾註意到墻壁上有一些看上去十分新近的……缺憾,就像是原本嵌著些什麽巨型的長條狀的或螺旋狀的東西,突然被取了下來,只在原處留下來碩大空洞的凹陷。

忽然,有人發出一聲慘叫。

眾人忙回頭,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是誰叫的。

祝鶴瀾忙清點了一下人數。

沒有少。

不僅沒有少,還多了一個。

“怎麽可能?”松明子不信邪,自己點了一遍,真的多了一個人。

他們一一核實名字,水手們自己相互確認身份,可就是找不出多出來的一個人是誰。

“會不會是出行的時候數錯了?”徐寒柯道。

也有這個可能,於是眾人繼續前行。忽然又聽到一聲慘叫。

這次停下來一數,又多了一個人。

於是眾人頭皮都炸了,如果上一次是數錯了,這次怎麽解釋呢?

他們更加小心地核對身份,互相辨認。可大家都相互認識,沒有異常。

多出來的到底是誰?是什麽東西混入他們中間了?

於是懷疑瞬間開始在這一隊原本就不夠團結的隊伍中滋生。大家互相盯視,都帶著幾分狐疑。

“意識入侵……”祝鶴瀾低聲道,“恐怕天辜人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已經在我們中間了。這裏的穢氣對大巫的法術或許有所增益,所以我們不知不覺被影響了也沒察覺到。”

松明子抓緊了手中的長鉞,柒曜真人也抓緊了寶劍。

他們不能停留,只能繼續。

原本應該寂靜無聲只有亡靈的遠古城市,卻偶爾能聽到令人不安的種種怪聲。有些水手說他們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人聽到了笑聲,甚至有方士聽到了小孩的哭聲。祝鶴瀾命令眾人不論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回應,決不能離隊。

他們的人數又增加了兩個,但眾人都努力不去想這件事,只是所有人之間的間隔都拉得越來越大,彼此間戒備愈深。

會不會是記憶出錯?會不會其實他們相互全都不認識?會不會他們已經死了,這整個城不過是死前的幻覺?

當懷疑發展到了自己身上,便沒有人是能相信的。

忽然,祝鶴瀾擡起手示意眾人停步。只見他們面前,立著一座巨大的高墻,墻上嵌著一副保存極其完整的化石。

如馬車車廂般碩大的螺旋形貝殼,從中伸出兩條長長的脊椎,脊椎的末端是兩顆人類態的頭骨。

夢骷真人夢境中出現的地方!

祝鶴瀾在空氣中嗅了嗅,能聞到重六身上的味道。他知道六兒來過,而且才經過不久。

他將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嗅覺上,尋著那條鮮明的氣息痕跡轉過幾座坍塌的建築,赫然看到一座巍峨佇立的神殿。而在那些對人類來說太過巨大難以攀爬的臺階前的地面上,爬著一道人影。長長的藍色觸手拖在地面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六兒!”

祝鶴瀾跑了幾步,忽然意識到氣息中細微的區別。他意識到,這不是重六,而是重五。

“小五?”他快步接近重五,在還差不到十步的時候,一種大難臨頭的強烈預感突如其來。他腳下的大地開始顫動,發出支離破碎的呻吟,迫使他停住腳步。。緊接著,在重五前幾尺的地方,大地迅速開裂。

砂石陷落,被無底的深淵裂口吞噬。而於那黑暗的影影綽綽裏,祝鶴瀾看到無數影影綽綽的、人形的影子,正在快速向上攀爬上來。

似乎是水鬼,卻又仿佛更加畸形、更加扭曲、更加險惡醜陋……

而在正前方,重五身後的高高臺階頂上,一道黑色人影緩步踱出。黑色的羽毛托著帶笑的面具,無盡的混沌邪惡凝結成黑暗的霧籠罩著他周身上下。

桑鴉。

真實的、非夢境也非幻覺的桑鴉,終於出現了。

混沌大巫低頭俯視著祝鶴瀾和他身後的所有人,面具後的嘴唇翹起。

“今日,你們將成為末日降臨的見證者,成為吾神降臨於此世的第一批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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