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窮極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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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已經三日了,日子仿佛是停滯的,前後左右都是一樣的景色,海、天,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重六站在甲板上,向西望著還差毫厘便要徹底沈入海面下的最後一縷陽光。不遠處水手們聚在一起,圍著一盆炭火,一邊高聲談笑一邊大口喝酒。這些都是甚少與穢氣打交道的普通船員,縱然按照徐寒柯所說,都知道這是一趟極為危險的航程,但還是選擇上來了。恐怕是為了那筆對於船員來說極為可觀的酬勞吧?

這筆酬勞在他們登船前一天就已經發放給了他們的家人,也就是說,就算他們回不去了,他們的家人也能擁有足夠的錢,下半生不愁吃穿……

重六看著火光映出的那一張張被風霜沖刷得粗糲而真實的臉,想象著那些爽朗的笑容背後都可能有怎樣的故事。或許那個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家中有個好賭的父親,背著沈重的賭債;或許那個頭發斑白的梢工或許只是想留下一筆足夠送自己的孫子們去書院的遺產;或許那名身強力壯的火頭要急錢給病重的母親治病……

一條人命,三百兩銀子。

或許是他打量的時間有些長,一名留著大胡子的船員對他招了招手,“小兄弟,要不要過來喝杯酒啊?”

這些人平日裏埋頭做自己的事,甚少與徐寒柯等他們眼中的“上等人”說話。但重六與他們不同,他總是穿著粗布衣服,常年在客棧裏打工的經歷給他賦予了一層其他人身上沒有的市井氣息。

重六笑起來,走過去坐在給他讓出來的一只木條箱子上。一名火兒遞給他一碗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酒,重六喝了一口,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咕嚕一聲咽下去,“好沖啊!”

眾海員大笑。

“哎,小兄弟,你是怎麽混到那一群大官中間的?”剛才招呼他的大胡子問道。眾人也都是一臉好奇。

重六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大官?說不定我比他們官都大呢?”

幾個人笑起來,“我們幾個在海上跑了這麽些年,這點識人的本事都沒有還怎麽混?你這小子雖然長得白白嫩嫩的跟我們這些糙人不一樣,可是一點派頭都沒有,一看就不是當官的。”

重六又喝了口酒,笑道,“你說的對,我就是個跑堂。”

“跑堂?客棧裏的?”

“是啊。”

“他們帶個客棧跑堂來幹嘛?”另一名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的年輕人問,“而且你們客棧招人是看臉的嗎?是不是正經客棧啊?”

重六翻了個白眼,決定換個話題,“你們知道我們這趟出去要找什麽嗎?”

一瞬間的安靜後,紅臉頰的年輕人道,“是要找一座島吧?島上有寶藏?”

另一名火兒壓低聲音問,“那島附近……真的有水鬼嗎?”

水鬼這兩個字一出,立刻就有船員往地上吐吐沫,還有人瞪了火兒一眼,“別亂說話!晦氣!”

有人遞了一塊幹饃給重六,重六接過來,咬了一口。

“哎,那跟你一起來的那個,長得比姑娘還好看的員外是什麽人?還有另外那個,是你兄弟?”

“‘比姑娘還好看’的那位是我東家。”

“你東家,那就是客棧掌櫃?”

“對啊。”

“這哪也不挨哪啊?”眾人都是一臉莫名其妙。一趟海上航行,卻沒有一個船商。要麽是大官,要麽是方士,竟然還有客棧掌櫃和跑堂。

那頭發花白的老人道,“你那東家,拿了一條指南魚。但我看了,它指的不是南。它指向哪,我們的船就往哪走。那玩意兒到底是幹什麽的?”

重六正要回答,卻忽然聽到梆當一聲,是有什麽東西掉落在甲板上的聲音。大家都是一驚,忙尋著聲音望去。

重六一轉頭,卻見就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反射著白光的東西正在甲板上翻騰躍動,周圍淌著一層濕噠噠的液體。

重六湊近了看,胸中驟然湧進一股冰寒。

“這是……什麽鬼東西!”那少年火兒驚恐地瞪大雙眼。

地上的東西,有成年男子的前臂那麽長,乍一看似乎是一條魚。但是它沒有鱗片,蒙著一層濕漉漉的粘膜的表皮看上去甚至有點像人的皮膚肌理。它那扁平的頭上長著六七顆眼睛,眼珠就像是隨意撒上去的,大小不一,位置也不對稱。嘴就像一道被硬生生扯裂的傷口,從口邊還湧出了一些類似毛發的東西。

它的肚子很大,肚皮被拉抻到極限變得透明,能看到裏面擠滿了灰色的勾回,很像……腦子。

在它那不斷痙攣抖動的身體下面湧動的濕漉漉的東西,初看以為是海水,但若仔細看,便會發現它們是凝膠狀的、從那條怪魚身上蔓延下來。其中還蔓延著類似血絲和經絡的東西。怪魚每抽動一下,那灘“水”也跟著蕩起波紋。

所有剛才還開懷暢飲笑容滿面的船員們,看到這樣的東西,臉色都化作鐵青。在海上討生活的人忌諱本就多,打漁時也最怕撈到樣貌古怪的魚,那是不祥的征兆。

沈重的靜默裏,大胡子道,“這玩意兒是怎麽跳到甲板上的?咱們這條船這麽高。”

另一個紅臉頰的年輕人擡腳想去碰,卻被重六一把拉住了。

“誰都別碰,趕快去把我們掌櫃叫來。”重六嚴肅地看著眾人。

大胡子忙指使火兒去叫祝鶴瀾,剩下的人也圍成一個圈,誰也不敢上前。重六蹲下來,鼻翼微微翕動。他能聞到大海深處的腥氣、水鬼身上的腥氣……

卻在這時,又是砰的一聲。重六嚇了一跳,卻見距離他不到三尺又落下來一條怪魚。這一次,這條魚的身體表面覆蓋的不是鱗片,而是牙齒。

一層層細密排列的、人的牙齒。

幾個船員嚇得大叫,紛紛退避。可是噩夢還未結束。劈裏啪啦,古怪的魚類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接二連三摔在甲板上。重六擡起頭,卻見天空中月明星稀,連一片雲彩都沒有。

他沖到船舷便,向著附近的海水中眺望。漆黑的海水在船身下面無表情地波動著,沒有任何一絲異常。就像一張空白的面具。

他想起了之前在客棧,聽那水鬼扮成的阿良講述的海上異事。

這是水鬼在告訴他,它們要來了。

祝鶴瀾原本正在與松明子、柒曜真人、徐寒柯以及玄武先生等人比對航海圖,推測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聽到火兒的傳話,幾人便都從船樓裏趕出來。

在眾人都發楞的當兒,祝鶴瀾已經邁過那些怪魚,將手放到重六的肩膀上,“六兒,你還好嗎?”

重六轉過頭來看著他,夜色中,他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異色,“水鬼要來了。得想辦法保護這些船員。”

祝鶴瀾的神色在月光裏徐徐凝固,“它們是來帶你走的。”

重六深深吸一口氣,低聲說,“或許我應該跟它們走。它們不會傷害我……”

“不行。”祝鶴瀾截斷他的話,一點轉圜餘地也沒有,“你別想再離開我的視線。要是你敢嘗試,你哥可是還在我手裏。”

重六提起嘴角笑了笑,“你這是什麽爛威脅。”

“很有用的威脅。”祝鶴瀾揚起下顎,瞇起眼睛道,“你可別忘了我也是堂堂母神祭司,獻祭過的人不計其數,心狠手辣翻臉無情。我若心情不好,直接把你哥餵了槐樹也不是沒可能。”

“哼,現在倒是很能說大話。當初在地下差點被我勒死的不知道是誰。”重五不知什麽時候湊到了重六身邊,一擡手,竟然拎著一條黏答答鼻涕一般的怪魚,“這些玩意兒是從哪蹦出來的?長得比咱們的其他兄弟還惡心。”

祝鶴瀾怒道,“不要亂碰那些東西!”

重五嗤笑,“碰又怎麽了?不就是一些畸變的魚,我和小六可不怕這些。”

“你不要給六兒惹事!”掌櫃警告道。

重六頭疼道,“小五,你這樣直接上手拿會嚇壞船員的。趕緊扔了。”

重五撇撇嘴,一揚手把怪魚遠遠拋入海裏,發出撲通一聲。

身後百曉門三四位戴著面具的百曉生已經將船員遣散了,只剩下負責領航的梢頭在與柳盛爭論著什麽。

柒曜真人蹲下身仔細查看著那些畸變嚴重的魚類,清冷的眼睛裏彌漫著幾絲火焰的餘光。松明子在他跟前蹲下,問道,“師兄,我們在船身上布了鐵圍金湯陣,這些帶穢的東西是怎麽上來的?”

柒曜真人道,“水鬼的法術,我們並不熟悉。或許它們找到了我們陣法中的破綻。看來必須再布一層結界,我看,倒是時機試試你我之前一起創出的陣法。”

松明子一楞,不知怎的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說話都結巴了,“你……你是……是說,咱們之前去京城的路上共修時悟出來的那個?”

柒曜真人清了清喉嚨,白皙的臉頰也有些發紅,“就是那個。”

“……你覺得,那個陣法比咱們祖師爺留下的鐵圍金湯陣還管用?”

“鐵圍金湯陣防的是我們在人間常見的穢氣,可是穢氣分這麽多種類,海上的師祖沒見過,怕是沒辦法防護。但是你我參悟出的,乃是以人之意志為根基設置的結界。只要沒有人邀請,任何外界之物都不能上船。”

“那要是哪個船員邀請了呢?”

“只要我們告訴他們,不論任何人請求進入船艙,或者聽到任何聲音要求上船,一律說不。這些船員已經怕成這樣了,不會同意的。”

松明子點點頭。若是連鐵圍陣都防不住,他們也只能試試新方法。他想了想,忽然笑起來,笑容明媚爽朗,還帶著幾分戲謔。他用肩膀頂了一下柒曜真人,“師兄,咱們的陣還沒有名字呢。”

柒曜真人滿臉都是不自在,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起身去與祝鶴瀾和重六商談。

松明子擡頭望著他師兄的背影,那笑容卻沒消減。

他和柒曜真人從小就心意相通,長大一些後一起下山歷練的時候配合也是最為默契。那時候松明子和柒曜一起坐在河堤上看月上中天,他轉頭望著師兄那清冷如謫仙的面容,就想著或許有一天可以與師兄共修。但後來瑣事種種令兩人生了嫌隙,這念頭也被暫時放下了。

青冥派共修之法,是兩名方士同居一處,同時入定,雙掌相合。定中兩人靈識交融,道氣貫通,修為相互增益。此種方法修行,修為增長是獨自修行的數倍。但兩名共修者必須絕對信任對方,性靈相通才能成功。

他沒想到有朝一日竟夢想成真。

然而共修成功還不是最令他心頭悸動的。在他們參悟出這新的陣法,兩人的意識達成了最圓滿的融合之時,他感覺到了一種無法忽視的沖動。他知道師兄也感覺到了。

就像是沈睡的煙花突然綻放,熾熱而驚艷。

人人皆知方士修行崇尚清心寡欲,但凡人甚少知道,方士們清心寡欲是為了明心見性。但若真情上來,也不必強行壓抑。於是那一晚,松明子傾身吻了柒曜真人。而師兄並未避開。

他用手觸碰自己的嘴唇,師兄嘴唇溫軟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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