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指南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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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六跟著掌櫃從車廂裏爬出來,再次面對著那片蒼涼的黑暗大海。海風刺骨冰冷,潮濕的水汽滲透骨髓,仿佛要把血液也凍住。

重六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掌櫃走向那間燈火通明的院落。遙遙能聽到一陣陣怪異的、不知是人還是獸發出的嚎叫。

“那是……武師傅的聲音?”重六的聲音被凍得打著顫。

祝鶴瀾點點頭,“他的情況惡化的很快,比我預想中還要快。”

要不是情況嚴重,恐怕掌櫃也不會在現在這種客棧被不明穢氣入侵的時候出來。

一路上祝鶴瀾已經將武峰告訴他的情形講述給了重六。在上一次二人與鐵匠會面後大約三天後。前一天海上刮了一場冬日裏罕見的古怪風暴,第二天早上沙灘上便出現了不少被沖上岸的死魚。武師傅早上起來感覺喉嚨癢得厲害,比以前更加厲害數倍,對著痰盂猛一陣咳嗽,直到一個東西從他的喉嚨裏噴了出來。

是一塊沾著血的鐵疙瘩。

然而這只是開始。武鐵匠一嘔吐便停不下來,咳得仿佛連肺臟都要咳碎了。鐵塊接二連三掉出來,有些粘著食物殘渣,有些……則粘著一些仿佛是肉塊、粘膜一般的東西。

一家人被嚇得半死,武峰立刻沖到最近的城鎮裏找來了大夫。然而大夫對著翻著白眼滿口胡話的鐵匠束手無策。

診治的過程中,鐵匠忽然兩眼圓瞪,一雙常年打鐵的手爆發出驚人巨力,一把揪住大夫的領子,大聲說了一連沒人聽得懂的胡言亂語,然後從喉嚨裏噴出來許多濃稠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黏稠液體,全都噴到了大夫的臉上。那大夫發出慘烈的嚎叫,臉上被噴到的地方仿佛燙傷了一樣開始嘶嘶冒煙。

一家子人慌亂地試圖擦掉大夫臉上的金屬色粘液,但是一擦卻發現,那些液體已經凝固成了硬邦邦的鐵塊,和大夫臉上的肉連在一起,一拉便是要將臉皮扯下來一般。那大夫疼得昏了過去,最後只好讓二兒子武誠趕著驢車把大夫送回城醫治。

自此以後方圓幾裏再也沒有大夫敢來他家診治。

到第五天的時候,鐵匠開始攻擊任何接近他的人。小兒子是最先遭殃的,到現在還昏迷不醒躺在屋裏,半副身體都被凝固的黑鐵覆蓋了。

祝鶴瀾和管重六一進屋,便看到鐵匠的媳婦坐在外間默默流淚。而通往裏間的門被用木條訂了起來,仿佛是怕裏面的人沖出來一般。

一見祝鶴瀾,武家媳婦幾乎是撲上來哀求掌櫃救命,武峰、武誠則一左一右地架著勸著,好不容易讓她平覆下來。

重六湊近那扇門,把耳朵湊近了聽了聽。

門裏傳來一種古怪的嘔吐聲再加上一些像是隨意發出的打嗝聲……聽起來有點奇怪,讓人毛毛的。

祝鶴瀾讓兩個兒子將門上的木條拆下來,卻聽武峰警告道,“要是拆下來……他可能會沖出來……他現在力氣大的嚇人吶!”

祝鶴瀾胸有成竹道,“不要緊,開門吧。”

重六縮到掌櫃身後,緊緊抱著掌櫃讓他帶著的木盒。祝鶴瀾輕聲對他說,“你要是怕,就在外面等吧?”

“我哪兒就怕了?我是怕一開門被噴一臉鐵水毀容……”

掌櫃不滿地嘖了下嘴:“那你躲我後面就不擔心我被毀容?”

“東家您可是老油條……我是說老江湖了,您肯定有辦法防著。”重六說著,腆著臉笑著對掌櫃豎起了大拇哥。

門一開,一股子濃重的銹味如波浪般汩汩撲出來。

重六瞇起眼睛,能看到無數猩紅色的游絲漂浮在空中,宛如毛發一樣附著在家具上和人的衣服上。而屋子裏,幾乎被那種紅色的游絲填滿,好像到處都毛毛的,顫動著異樣的氛圍。

祝鶴瀾大致觀察了一下,便毫不猶豫地踏進屋子。那些紅色有些落在了他的身上,便被驟然吸入他的皮膚內,悄然消失。

重六忽然覺得,掌櫃好像一塊巨大的吸鐵石,把所有那些紅色游絲都給吸掉了似的……

掌櫃的身體裏到底有多少穢氣?平時竟一分也看不出來?

小時候是經過了什麽樣的試煉,才能擁有這種本事?

乍一眼看去,看不見武師傅在哪,直到祝鶴瀾擡起頭,眼神定格在房梁上某處。重六也跟著擡頭,驚嘆地發出一聲低呼。

在房梁與墻壁銜接的地方,一大團錐狀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東西倒掛下來,仿佛一道巨大的繭蛹。那看上去明明應該是堅硬的金屬制的東西,卻仍舊在微微起伏蠕動,帶著點膠著的流動性似的。

而在蜂巢的頂端,垂下來一個人的腦袋。武師傅的頭發長長地耷拉著,那臉上卻有鐵從眼睛、鼻子和嘴角流下的痕跡,形成了一層厚厚的鐵殼,糊住了大半張臉。

而他唯一還能動的一只左眼和半張嘴,此刻也沒閑著。那半張嘴中不停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說不清是在說話還是只是發出無意義的音節。而那只眼睛的黑眼珠用極快的方式飛快轉動,似乎隨時都要從眼眶中跳出來一樣。

重六目瞪口呆,半晌低聲罵了句,“那個給他咒符的方士真不是東西!下次要是在看見他……我見一次罵一次……”

祝鶴瀾道,“只怕他還不知道那咒符會有這樣的後果。穢氣被壓抑太久,就像是被封在裝滿食物的倉庫裏的幾只蟑螂,再打開的時候,數量早已成千上萬了。這就是為什麽我一直主張穢這種東西宜疏不宜堵。”

他嘆了口氣,其實這個道理,不少方士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但是他們卻偏偏喜歡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過就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鎮住立場,以此來吸引信眾香客罷了。

畢竟和邪魔外道打交道這種大帽子,一扣一個準。

“六兒,把箱子打開吧。”祝鶴瀾道。

重六撕掉手裏抱著的木箱上面貼著的咒符,將之打開。裏面的絲綢中間,放著一枚小小的翡翠饕餮。那碧透明澈的光澤,看上去極為可愛。

這是祝鶴瀾從那間密室裏取出來的,說是它喜歡吃,除了絲綢之外什麽都吃,不論活物還是死物,只要它接觸到的統統都會被”吃掉”。

玉雕是被西域人帶進中原的,曾經也引起了不小的禍事。被翡翠饕餮吃掉的東西如果是個頭小一些的,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若是大一些的,你會看到東西上開始出現邊緣整齊的小洞,漸漸地洞越來越多,到最後一點都不剩。如果是人被吃,常常是一夜醒來發現自己的眼睛不見了,或是肚子上多了個窟窿,能看到蠕動的內臟,卻沒有任何血跡。

它的“吃”就像是把一些東西,從有化作無的奇異過程,雖然那無並非真的無。那些被吃掉的東西很可能是被轉移到了某個隨機的地方,甚至是另外的世界。

但它偏偏對絲綢不起作用。至於為何如此,也沒人說得清楚。

掌櫃隔著絲綢,將那翡翠饕餮捏起來。

卻在此時,武師傅突然發出一聲恐怖的吼叫,那些將他重重包起來的鐵上開始出現一些毛刺狀的東西,像是無數冒尖又消失的鐵針。

緊接著,什麽東西從那團能流動的“鐵”中噴發出來,撲向祝鶴瀾和管重六。

祝鶴瀾猛地將重六推開,長袖一揮,手帶著翡翠饕餮便一起被那團鐵銹卷住了。那金屬色的東西猛然下壓,重六聽到一聲仿佛是骨骼碎裂般的聲音,他嚇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

“東家!你的手!”

祝鶴瀾眉頭微微皺著,卻沒有露出多少疼痛之色。他看了重六一眼,搖了下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而後張口說了一長串重六聽不懂的那種……古老語言。

現在想想,會不會是洪荒時代遺留下來的某種語言?

一說完,那古怪的液體狀金屬立刻就將祝鶴瀾的手“吐”了出來,但掌櫃手心的翡翠饕餮已經不見了。

祝鶴瀾的袖子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仿佛被燒焦了一樣,手臂卻似乎完好無損。他扯著重六退出屋子,把門關上。

武峰武誠跟著武氏圍上來問狀況如何。

祝鶴瀾道,“我們要在此守一晚,明天再看看狀況。但應該問題不大。”

三人一聽,千恩萬謝。又央求他連帶著治一治小兒子。祝鶴瀾安撫眾人一番,告訴他們只要多餘的穢氣被翡翠饕餮吸收,讓鐵匠清醒過來找回控制,小兒子身上的穢氣應該不成問題。又勸說一番,才讓兩個兒子扶著母親去旁屋休息了。

主屋外間便只剩下祝鶴瀾和管重六兩人。

祝鶴瀾心疼地看著自己的袖子,摸著被燒焦的地方,“哎……這件衣服我穿了還沒有五次,挺好的緞子……”

重六卻只是盯著掌櫃的手臂打量,看了一圈沒見到傷痕才放了心,“手還在就謝天謝地了,您還有閑心惦記衣服?”

“六兒。”掌櫃忽然嚴肅地盯著他,“在你心裏,你東家我是這麽弱連這點穢氣都對付不了的人嗎?

重六張口結舌,手指頭指著再次被釘起來的房門,“您管這叫’這點’穢氣?”

“嘖,這和三個月前咱們面對的比起來,就像是小雞仔和公牛的區別一樣大。你也算是見過了世面的,不要總是一驚一乍。”

重六心想他稍微關心一下東家怎麽反而被教導了一通?上了年紀的人都這麽喜歡講道理嗎?

當然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他只能趁著喝一口酒葫蘆裏的茶的機會悄悄地翻個白眼。

“六兒,你在翻我白眼?”

這樣都能被看見?!

“我哪敢啊!”

祝鶴瀾雙手撐著桌子,微微前傾身體,從上往下俯視著一副被受驚樣的小跑堂,嘴角輕輕往上一提,“我看你沒什麽不敢的。背地裏不知道說了我多少壞話吧?”

“那怎麽能夠?!您給的工錢數目那可是整個天梁城都找不到的!”重六可這勁兒誇,“更不用提您風度翩翩玉樹臨風貌若潘安文武雙全!”

掌櫃被他的求生欲逗笑了,於是緩緩坐回原位,揣起手來輕聲道,“以後若再被我抓到你翻我的白眼,可是要受罰的。”

受罰……

重六知道他應該想到的是扣工錢掃茅房這些……但是掌櫃那拖長聲的說法,真的很容易讓人想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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