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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霍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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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期間發生了眾多波折,但仙盟大比仍在水驚蟄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數日之後,基數眾多的築基期賽事結束,進入了金丹期的比試階段。霍瀧也是參賽修士之一,越是臨近賽期,越是緊張得驚驚乍乍。

——能不緊張麽?他最崇拜的霍唯前輩就在看著他啊!

他看向茫茫人海,只覺一縷魂魄從口中飄出,直到有人拍在他肩上,才全身炸毛,驚醒回魂。

“顧、顧霄!我知道了!”他本能地答道,“這就上去!”

他身後的同門師姐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加油表現,說不定你贏了這場比賽,你顧師兄就回來看你了呢。”

霍瀧這才意識到,那人並不是天天管束他、督促他修煉的顧霄。

“好。”他笑得陽光燦爛,“我肯定會贏的。”

待他上了臺,那名同門師姐才笑出聲來:“這傻孩子竟然是冥蝶劍的後人,除了臉哪裏都不像。”

方才要霍瀧贏那話,其實也只是她的隨口鼓勵,並不真抱有希望。

畢竟霍瀧結丹不過半個月,還是金丹初期,和本命靈劍磨合也甚少,對手都是金丹期老油條,他輸了也很正常。

果然,不到數息,比賽結束的鑼鼓敲響,霍瀧走下賽臺——等等,贏了?!

少年瀟灑地還劍入鞘,像是完全不費力的樣子。

讓眾人瞠目結舌的還在後面,霍瀧不但連戰連勝,而且贏得相當幹凈利落,經常把對面揍得飛出賽臺。

“會打架這一點,他還是和冥蝶劍出奇相像。”剛剛那個師姐呆呆道,“為什麽我們平時沒發現?”

眾弟子都慚愧地低下頭:從前他們因為霍瀧的長相和血脈,對那少年避如蛇蠍,當然發現不了他的天賦。

仙盟大比是擂臺賽制,每一場結束都有短暫的時間供擂主恢覆體力和靈氣,簡單地治療傷勢。但為了節省體力,大部分沖著冠軍而去的金丹期強者都沒有露面,先上去的是比較弱的修士。

隨著霍瀧勝績積累得越來越多,臺下歡呼聲也愈發響亮,霍瀧驕傲得像是翹起尾巴的小孔雀,一個勁兒地往霍唯所在的貴賓席方向看。

偃師單手支著額頭,在手的遮擋下偷摸瞄旁邊的霍唯,忍不住地想笑,又眨了眨眼,意思是:不給個鼓勵?

霍唯只得遙遙望向那少年,僵硬地點頭。

一瞬間,比武場上的霍瀧只覺自己渾身熱血上湧,仿佛被打了雞血一樣,紅著臉喊道:“返魂木我拿定了!我要覆活穆師伯!”

全場哄然大笑,任是有幾百歲的別派長老,也忍不住捋著胡須呵呵直樂。

偃師索性不憋了,笑道:“水掌門可真是養了個活寶。”

水驚蟄端莊地品了一口茶,微笑道:“血脈影響,天性使然。”

“誰說不是。”偃師瞥了一眼霍唯。

霍唯臉更黑了。

場上的霍瀧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仿佛渾身都有用不完的力氣,直到上午的場次結束,還依舊站在臺上。

水驚蟄宣布午歇之後,霍瀧下場,放眼所見幾乎所有臨臯派的師兄弟姐妹都在歡喜鼓舞地祝賀他。

那麽多同門對他笑臉相迎,是他從未見過的情景。

霍瀧像木頭人一樣呆呆被眾人簇擁在中間,只覺腦子如同塞了漿糊一般,有些茫然。

每一張向他道賀的人臉他都見過——不如說是見過他們冰冷避之不及的表情,而現在卻換上與有榮焉的漂亮笑容,仿佛他們是多麽要好的摯友。

霍瀧一張臉都認不出來,那些道賀對他來說也全無意義。

然後,在人海之中,他忽然看到了一個逆流而行的背影。

“顧霄……”他喃喃著,然後瘋狂擠開所有的人群,沖向場外。

“顧霄!”他喊道。

貴賓席上,還有一個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少年身上。步承弼端坐於桃木椅上,鶴發如雪披散肩頭,清冷而不食人間煙火。

“就是他?”他忽然低聲問道。

似是得到了什麽回答,他頷首道:“知道了。一定會有機會。”

站在他身邊的弟子不寒而栗,因為宗主並沒有和他們任何一個人說話,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亦或是在和虛空中的什麽人對話。

————

話說霍瀧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跑出場外,開始還有同門阻攔他,後來攔不住,就由著他去了。

前面那人不緊不慢地禦劍而行,仿佛在刻意等他追上來。

兩人降落在清湖河畔,那是水靈根劍修常年修行的地方,也是師兄弟二人悟道同學的地方。

清風徐來,卷著早雕的細碎桂花,鋪灑在湖面上,如金影沈浮。

顧霄回過身來,垂頭看著累得氣喘籲籲的霍瀧。

他用了易容術,所以在場同門都未曾認出他,唯一能認出他的,反倒是臉盲的霍瀧。

他目睹了師弟在賽場上的全部英姿,並深深烙印在心。

在他離開的這些時間,霍瀧不但將本命靈劍升至天階,還順便結了丹,收到無數同齡人的艷羨。

顧霄想,師弟雖然入道晚,但修行速度極快,仿佛身負天道眷顧一般。他畢竟流著與霍唯相同的血脈,又身負霍家的血海深仇,不可能不憎恨魔修。

如果日後刀劍相向……顧霄斂起眸子,不願再想。

“顧霄?你到底去哪了?”霍瀧連珠炮一樣問出來,“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師父也瞞著我?為什麽你明明在下面看我打架,卻不肯當面見我?”

顧霄靜默。

能與師弟平靜地待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想用自己的沈默,多延長一些這樣的時光。

“你說話啊!”等了這麽長時間,霍瀧已經克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上前揪住了對方的衣領,“仙盟大比你還參加不參加了?你不是為此準備了很久嗎?”

“不參加。”顧霄終於開口。

“什麽?”霍瀧懵了。

“前些日,我去魔界探望我的母親。”顧霄冷淡道。

“你在說什麽胡話?”霍瀧愕然道,“你不是告訴我,你爹娘都不在了嗎?”

“那是托詞。”顧霄平靜道,“我母親是魔修,曾經是魔尊手下十君之一的蓉君,現則擔任魔界儲君的手下。”

“……”霍瀧怔楞,只覺他滿口天方夜譚,都是自己無法理解的。

“我父親更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開口之後,顧霄很容易就把接下來的話都說出來,“想讓他墮入地獄,我就必須修魔。”

他微微垂下眼眸:“這次引你來,是想最後用仙修的身份,向你道別。”

他從未傾訴過這麽多話,霍瀧完全忘卻了憤怒,揪著他衣領的手並未放開,而是攥得更緊,仿佛只要松開手,對方就會消失。

他從師兄面無表情的臉上讀出了悲傷,然後逐漸意識到,對方說的全都是真的。

半晌霍瀧才反應過來:“你要修魔?”不等對方開口,他又急急道:“如果你修魔,我絕對不會理你,也不見你,每天派灌灌在你耳邊吵嚷——我是認真的!”

他剛年過十六,又在外游歷了一趟,心智略有成熟,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行為與打滾耍賴的孩子無異。

他勉強冷靜下來,顫抖著道:“為什麽要為那種奇怪的理由修魔?”

顧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撫上了他的臉頰。少年的身量只超出他肩頭一點,仰面望向他時,現出滿臉濕漉的色澤。

“這毛病什麽時候能好。”他用拇指擦去他的淚水,動作幾乎稱得上是溫柔。

在霍瀧的記憶裏,這是師兄第一次親手給他拭淚。從前都是隨便扔一塊巾帕到他臉上,滿面肅然地催他接著修煉。

“我沒哭。”霍瀧掙開他的手,急急低下頭。但他又怕顧霄走脫,不敢松手,只得歪著腦袋在自己肩膀上蹭掉淚水。“你不解釋清楚,我是不會放你走的。我說到做到,顧霄。”

顧霄無動於衷地任他攥著衣領,直視著虛空中的一點,道:“我父母都是惡貫滿盈的罪人,我亦生於罪惡之行。雖然我能短暫地生活在陽光之下,卻永遠都逃不掉背後的深淵。”

他微微闔上眼,“阿瀧,師兄生來就是骯臟的人,只是裝得很幹凈。掙紮太久,也會覺得累。有時候我覺得,就這樣拖著仇人墜入深淵,倒也是件不錯的事。”

他冰冷淡然的語氣之下,藏著濃濃的疲倦感。

從顧霄懂事起,入目所及便都是殺人嗜血的魔修,他熟視無睹,卻在秦關的引導下修了仙。

待年齡稍長,秦關送他去仙界修行臥底。他還記得臨行前,母親抓著他的手,百般叮囑,一遍一遍重覆那句話:“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後來在水驚蟄的教導下,他才慢慢懂得何為善惡黑白,仙魔有別,也意識到了……他的身份是什麽。

臯塗山近百弟子皆穿月白仙袍,表裏如一,唯有他是黑芯的。

維持一張純白的表皮,很累。

即便掙紮如此,顧霄面上也生不出一絲表情,正如他十多年以來一直做的那樣。

霍瀧無法全懂,卻接收到了那份感情,於是抱緊了顧霄,希望能借此給他一些力量。

他們平日裏互相冷言冷語居多,認真擁抱還是第一次。顧霄感受著懷中溫熱的少年,忍不住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

“你知道天命嗎?”顧霄道,“我想,我的天命就是修魔。”

“狗屁天命。”霍瀧悶悶罵了一聲,然後突然擡起頭,眼眶通紅道:“如果你的天命是修魔,那我的天命就是阻止你修魔!”

不等顧霄反應,他接著恨恨說道:“覆仇有什麽好?只為了向一個人覆仇,就要賠上你的一輩子,虧死了!顧霄的仇人想去深淵就去好了,又不用顧霄陪著去!”

顧霄道:“可是仇人太強,若沒有我,無法給他重擊,他或許還會繼續興風作浪。”

“就沒有其他方法嗎?”霍瀧問道,“我們再多努力一些,然後還有師父幫忙,再叫上霍唯前輩,這些所有人肯定能打得過他!”

顧霄道:“不可能。”

“沒有什麽不可能!”霍瀧大聲道,“今晨我還是金丹初期,師兄師姐每次都以為我會敗,但我打過了很多很多比我厲害的修士。以後也是一樣——我能做到,顧霄也一定能做到!”

“你太天真了。”顧霄看著他。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霍瀧下定決心道,“我要拿下金丹期的魁首給你看,打敗所有人。到那時,你就該相信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

顧霄眼中微現波瀾,沈默地註視著他。

“你不信?”霍瀧被激怒了,很快又道,“不信正好,我要讓你以為的‘不可能’變成現實。等一個下午,這點時間你總等得起罷!”

“到我得勝之前,在這裏呆著,不許逃跑。”他點著對方的胸膛,“什麽父母血緣,不要給自甘墮落找借口。如果你真那麽做了,我會一輩子瞧不起你。”

對於他來說,最可怕的事就是被人瞧不起了。所以顧霄一定會等他。

少年如風一般離開,飛到半空,還因為靈氣不支而忽上忽下。

顧霄沒有阻止他,心道或許是時候讓師弟知道,什麽是不可扭轉的現實了。

————

午歇之後,仙修們再度齊聚比武臺,作為上半場全勝的霍瀧,也腫著眼睛重歸賽場。

他變得沈默了許多,打架絲毫不手軟,即便是贏了也不再驕傲,而是用目光立刻捕捉下一名對手。

他想勝,不只是為了自己。

下午的比武場上偶爾會出現金丹後期的修士,但霍瀧憑著超乎尋常的快速反應和劍法,仍是次次險勝,未有敗績。

直到他面對金丹期最後一名對手。

那名對手已經在金丹後期停留數年,強行壓制突破,只為在仙盟大比上取得金丹期的魁首。

整日的觀戰之後,他已經摸透了霍瀧的全部招式,而且絲毫未有輕敵之心。

這是一場苦戰,在靈氣的巨大差距之下,少年幾乎是被壓著打。但無論如何受傷,裁決者勸他投降,他都沒有走下賽臺,亦或是倒地不起。

對方下手越來越重,他額角挨了一拳,差點跌飛出場,又在關鍵時刻禦劍飛起,落回賽臺,迎向下一次攻擊。

鮮血遮蔽了他俊秀的臉,掩蓋了他的全部視線,霍瀧幾乎是依靠聽覺和嗅覺在行動。

場下鴉雀無聲,誰都不知道是什麽在支撐著一個少年那樣決絕地不服輸。

“霍師兄,投降吧!”同門裏唯一和他玩的好的師妹泣不成聲。

“第一次參加仙盟大比,這樣的成績已經非常好了!”也有年長的勸道,“別傷了根本,因小失大啊!”

霍瀧艱難地弓著腰,紮著馬步,舉起靈劍,搖搖欲墜。

他怎麽能輸呢?他輸了,師兄豈不是又有借口去修魔了?

修魔了,就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身體裏的靈氣早已全部耗竭,霍瀧困難地吸進一口氣,嗅到了滿身血腥味。

——以及如江河般濤濤匯入他丹田中的水靈氣。

水驚蟄忽然從尊位上站起身。

枯竭的金丹表層龜裂,其內閃爍著瑩藍色的光華。它飛速旋轉著,吞噬天地間的靈氣,新生出瑰麗的紋路。

霍唯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這孩子。”穆清嘉忍不住道,“竟然在賽場上晉級。”

以霍瀧為中心,靈氣浪潮猛然爆發,離他最近的對手被掀飛出去,緊接著,一名渾身浴血的劍修從水霧中飛身而起,狠絕地捅向對手的心窩。

他不甚清晰的視線中,映照出了對方恐懼的眼神。

霍瀧豁然驚醒,快速收劍,以劍側平滑面拍向對手的胸口,將他擊飛出界。

然後,少年落在賽臺上,踉蹌了一下,用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裁決者也從未在低階修士中看到如此奇觀,半晌才道:“臨臯派,霍瀧……勝!”

少年展顏,潔白的牙齒露了一下,又因為太累而微微垂下頭。

他眨掉睫毛上的血跡,不斷在人海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形,直到他望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撥開人群,飛快沖向比武臺。

看吧,師兄。霍瀧心想。我很累很累,但我贏了。

師兄比我年長,比我成熟,比我還厲害許多。所以更不能讓自己墜入深淵才是啊。

“大家都想關心霍師弟,你擠什麽?”有人不滿回頭。

“我是醫修。”顧霄持劍擋開他,“他是我師弟。讓我過去。”

“霍瀧還是我師弟呢。”那人回頭一看,怔住,“顧師兄?您什麽時候回來了?你……”

永遠仙風道骨、處變不驚的顧霄,此刻卻雙目通紅帶血絲,整張臉的肌肉都在因使勁咬牙而繃緊。

“你贏了。”顧霄張口道,“我答應你。”

霍瀧隱約看到了他的口型,扯了扯嘴角,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眼前昏黑一片,癱軟下去。

然後落在了一個稍顯冰冷的懷中。

有見多識廣的別派長老起身向水驚蟄道賀:“恭喜水掌門覓得良才,臨臯派後繼有人啊!”

在霍瀧晉級的那一刻,眼尖的修士都看到了濃重的霧氣,那是變異霧靈根才會擁有的靈氣形態。

而水驚蟄便是變異霧靈根。師徒同為單靈根就已極為稀少,同為相同的單靈根,乃至相同的變異單靈根,現今這三界之內也只有他們擁有。

作者有話要說:

霍瀧年紀還小,所以正文無法組CP。攻受待定(對我完全無差),隨便大家愛年下溫暖大金毛攻,還是年上陽光活潑健氣受。

OOC小劇場:

墻外道:瀧瀧,媽愛你!

霍唯:???同是姓霍,為什麽你當他親媽當我後媽?

墻外道:我以為你有師兄寵就夠幸福的了OVO

霍唯:……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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