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冰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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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離殿。

顧霄腰佩枕寒劍,步入兇獸的腹腔,穿梭在森白肋骨之間。

燈火幽幽,一柄雪色長劍在大殿盡頭徐緩盤旋,反射出銀光。細看去,長劍中心有一道裂紋,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愈合著。

“你決定了。”殿上忽有人出聲。

顧霄莊重地行了跪禮,道:“恕弟子不孝。今日弟子便同樂前輩一同前往臨臯派。”

“和你母親道別過了麽?”秦關問。

“……無。”顧霄嗓音冰冷堅定,“弟子不願母上再去那是非之地。”

秦關沒有出言相勸,閉目靜修,身影再次隱匿於黑暗之中。

但顧霄並沒有立刻離開。他於殿內長跪不起,忽開口問道:“師傅修魔,可曾後悔?”

秦關道:“不悔。若我未修魔,即便花上數百年,都無法與現在的地位匹敵。”

他於暗處凝視著弟子,“而你——以你的資質,魑離殿傾力培養,亦可成就一代魔尊。”

顧霄沈默。他知道,他和師傅是不同的。

不論秦關承認與否,囚困他一生的執念是被世人正眼相待,為了實現這個夙願,就必須擁有與之相配的力量與地位。

而顧霄,他現在除了毀滅步承弼以外,別無他求。以後是貴為魔界之尊,亦或是浪跡天涯,他並不在意。

“但是,”秦關嗓音流露出一絲悲意,“有些人會為此與你分道揚鑣,從此你們再也無法光明正大地同行。”

顧霄聽罷,微微一頓。

他想起了霍瀧,聒噪又愛惹亂子,常在他修煉時把仙草攪得一團糟。待他結束修煉,便乖得像只鵪鶉,縮著脖子聽他訓斥。

都說修行無日月,然而從霍瀧閉關到現在只過去了三個月,他身處昏暗的猩紅色魑離殿中,卻已經開始懷念那段雞飛狗跳的時光了。

臯塗山的桂花已經開了罷。

“‘舍’與‘得’,總是相伴而生。得到什麽,便要舍去什麽。”秦關似是幽幽長嘆,“有時候,我們以為要傾盡一生的執念,或許只是一時迷障。”

顧霄略有迷惑,隨即猛然擡頭,探究地觀察秦關。他覺得現在這個深沈地講道理的人不像是師傅,心中不免震驚。

秦關尷尬地咳嗽一聲,道:“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你穆師伯從前告訴我的。隨便聽罷。”

顧霄心想,師傅所指的那個分道揚鑣的人,或許就是穆師伯。師傅費盡心力命他將穆師伯帶到魔界,直到離別,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好好說過。

若他修魔,恐怕也會如此罷。

“謝謝師傅教誨。”顧霄長揖,鬢發垂落,遮住他的眉眼,“弟子會慎重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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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之外的青丘山,穆清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紅的鼻尖。

霍唯看向他,視線在他微紅的鼻尖和眼眶轉了轉,默不作聲地抿起薄唇。

經過近一個月的獨處,穆清嘉已經摸索出了師弟的求愛信號,自動將那表情理解成“求親親求抱抱”。

“莊重一點。”穆清嘉心裏暗笑,臉上煞有介事,“馬上就要見婆婆了。”

霍唯沒留意自己被占了便宜,只道那是師兄要主動確定他們的關系,於是壓下心跳,鄭重道:“知道了。”

穆清嘉偏過臉偷笑,只敢在心裏道:“娘子真乖。”

他們登上覆滿青苔的石階,並肩穿過破敗的牌坊,來到狐仙祠。

穆清嘉丟失的元神,連並他們一同活下去的希望,就埋藏在此地。

他本該感到雀躍才對,但隨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向狐洞,穆清嘉的心思卻逐漸凝重起來。

當霍唯解除狐洞的障眼法,準備踏入其中時,穆清嘉忽然攔住他,道:“我自己下去罷。不會有什麽危險的,阿唯在這裏等我就好。”

霍唯問道:“你在擔心什麽?”

穆清嘉勉強一笑,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神思不屬的模樣。

一切有關阿唯滅世的預言,都是他從狐仙那裏知道的。

那位守護凡塵的長者,曾經的萬妖之王,早已得知天道賦予霍唯的命運。

換做是任何人,都會不遺餘力地將這個滅世的可能扼殺。

在冥蝶劍上,穆清嘉就已經預想到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狐仙拒絕歸還他的元神都算是比較好的情況,最壞的打算,是她和阿唯直接產生沖突。

但這一切,由於預知規則,又無法向師弟明言。

見他久久不答,霍唯捏了一下他的耳尖,道:“沒什麽可擔心的。我已經來過這裏三次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穆清嘉的擔憂霎時間散去大半。

是了,阿唯已經來這裏三次了,但每一次狐仙都沒有對他生起殺意,所以至少——她不可能當著他的面傷害阿唯。

至於歸還元神與否,也不是帶不帶阿唯下去所能決定的。

如果她真的拒絕,穆清嘉也已經做好了強搶的準備。加上阿唯的戰力,勝算反而更大。

“阿唯說的是。”他展顏一笑,輕松道:“一起去見婆婆罷。”

霍唯這次才理解了師兄強調那個稱呼的深意,挑了挑眉梢。

狐洞中仍然懸掛著無數的狐腋綾羅和攝魂鈴,他們延著洞穴向前,偶爾會碰到一兩只年輕的狐妖,都立在墻邊垂首行禮。

“王已經等你們很久了。”一只化作小姑娘的狐妖說道。

穆清嘉禮貌道謝。

“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那小姑娘恭敬道,“上回多謝仙人從魔修那裏,救下我們的王。”

聽起來,狐仙把所有事都告訴她們了。經過那一次魔修引發的狐族內亂,她變得更為重視所有青丘狐妖對仙修與魔修的認知。

穆清嘉能感覺到,大多數狐妖對他們的謝意都是真誠的,其餘則散發著恐懼的情緒。

就像那只緊貼著墻邊的小狐貍,縮成一只狐貍球,簡直恨不得縮回墻裏。

穆清嘉越是走近,她縮得便越緊。

他模了摸臉,自我懷疑一陣,然後忽然看向身後。

果然,霍唯正緊緊跟在他身邊,那表情在穆清嘉眼裏是不明所以,在其他生物眼中則是殺氣騰騰。

穆清嘉又看了眼瑟瑟發抖的小團子,了悟。

“他欺負你了?”

狐團子忙不疊搖頭:“是、是他把我們從籠子裏放出來的!謝、謝謝仙人!小狐感感感激不盡!”

“那你抖什麽?”穆清嘉不解。

“可是他、他好可怕。”狐團子快哭了,“那會兒,我們姐妹當時還以為,他要把我們燒成一籠子烤全狐。”

霍唯微微睜大眼睛,有點無辜,可看在狐妖們眼中,便是在兇她瞪她。

狐團子終於嚶地一聲,徹底淚奔。

穆清嘉捂住嘴,但還是洩露出“噗嗤”的一聲笑,他索性便不忍了,抵在師弟肩頭輕笑起來。

“阿唯被姑娘嫌棄了。”他道,“以後還要多笑才是。”

霍唯少見地沒有因他的取笑而惱火,垂眸開他一陣,然後緩慢地綻開一個微笑。

穆清嘉呆了。

他茫然地想著,若阿唯是妃子,他總免不了做那烽火戲諸侯,一騎紅塵引美人一笑的昏君。

“走了。”霍唯蜻蜓點水地親在他額角,牽起他的手。

兩人渾然不覺,剛才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狐團子見他們互動,呆得忘了哭泣。她面頰上泛起了詭異的紅暈,正從狐尾的縫隙偷看他們。

青丘狐妖向來耽於美色,又生□□八卦,兩個俊美仙人的佳話很快便在山中流傳,甚至還畫了一卷卷的春|宮圖,流向四方妖族。

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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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穆清嘉多麽忐忑不安,他們最終還是來到了承載狐仙的冰棺之前。

現在他已經確定,半年前他在冰棺中感受到的奇異聯系,就是來自他的元神,只不過被什麽東西隔斷了,所以吸引力才沒有那麽強烈。

這座冰棺,或許就是薛紫衣口中的另一個封閉的世界碎片。

一道麗影從冰棺中飄出,緩緩凝實,現出空白的臉。

“嘉兒。”她慈祥道。

穆清嘉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渾身微震,斂眸行了一個跪拜父母的大禮。

他有些難以面對之後可能發生的沖突,心情愈發沈重。

“我都想起來……”

話還未完,他便怔然看向旁邊。

只見霍唯跪在他身旁,同他一樣規矩認真地行了父母大禮,然後鄭重其事道:“見過狐仙。”

臉上還擒著一抹彬彬有禮的微笑。

任是哪一個見了,恐怕都會把他當做來見岳母的乖巧賢婿,還是年輕有為那一種的。

穆清嘉雙眸圓睜,都快認不出師弟了。

狐仙似乎也有些意外,半晌才道:“別來無恙,霍唯。”

穆清嘉在兩人之間來回觀察,緊張得雙拳握緊,心裏琢磨著狐仙這句話隱藏的含義。

霍唯看起來倒是鎮定自若,然而也僅僅是“看起來”,緊抿的薄唇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只不過,師兄弟緊張的原因並不相同。

“我想起來了。”穆清嘉輕咳一聲,再次開口,“有關那個預言,以及我留在這裏的東西。所以我來……取回我的元神。”

“進來罷。”狐仙的嗓音聽不出情緒,依舊溫和。

穆清嘉再次看向冰棺。

用他的眼睛看,冰棺與洞壁的萬千懸棺相似,落滿灰塵。然而用靈眸看,冰棺卻是透明的冰藍色,其中躺著的人影清晰可見。

穆清嘉帶著某種猜測,掀開了棺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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