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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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命數縱橫交錯,如同天道所譜寫的一出戲。而霍唯就是戲中的主角,在天道的引導下斬斷生死樹,再將魂魄引入九州。

事成之後,他將受封個體意識長存不滅的殊榮,成為天道之下,九州唯一的主宰。

至於穆清嘉,以及整個霍家的覆滅,都是天道安排的棋子。絕望逐漸將霍唯推入深淵之中,他對愛人、家人幾欲瘋魔的想念,則成為他攔腰斬斷生死樹的誘因。

從前狐仙與玃如的種種語意模糊的言行,都在這一刻有了解釋:

他們在暗示穆清嘉,霍唯的存在與九州的生存相沖突,他師弟才是那個終將滅世的人。

長廊中重重疊疊的門鎖轟然洞開,所有謎團都清晰透徹起來。

而在長廊的盡頭,名為“天道”的巨獸,睜開了祂猩紅的豎瞳。

穆清嘉與祂,直接對上了視線。

超於世間一切的重壓之下,他的心魂被無盡的恐懼所埋葬,甚至連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都做不到,更生不起一絲逃生的念頭。

恍惚間他想到,天道讓他做這枚棋子或許是對的。

因他生性淡泊,在他眼中生如白晝,死如長夜,生死輪回如晝夜交替,是任何生命的必經之路。

所以他從未有多麽害怕死亡,也從未有多麽強烈的意志想要生存。

他似乎從未有過多麽激烈的念頭,非做不可的執念……

就在穆清嘉的意識幾乎要消失之時,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寬闊的胸懷擋住了天道的視線,緊緊抱住了他。

“清嘉!”玄衣劍修不可置信道,“你不是幻覺。你是真的?!”

穆清嘉煥若新生,長長吸進一口氣,讓淺淡的桂花香充溢肺腑,意識重新活轉過來。

他使勁環住玄衣劍修的腰身,仿佛如此才能抓緊求生的執念。

我不是幻覺,你才是我心中的幻覺。穆清嘉心道。

是了,他非活不可的理由,是阿唯。

見到預言中的荒蕪,他又怎麽忍心自己無知無覺地睡去,而留阿唯一人,在這空無一物的世界中獨存?

穆清嘉的心跳落在實處,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克制住對天道的畏懼,擡眼直面那猩紅豎瞳。

“我不會讓你得逞。”他一字一頓道,“無論你是誰。”

什麽生死有命,什麽樂天安命。

天既要我所愛之人痛苦,我便要逆天悖理而行!

天道之眼劇烈收縮,噴薄出滿含怒意的咆哮!

幻夢片片碎裂,在穆清嘉回到現實的一瞬間,他用盡全身靈氣,催生出滔天植被。

頃刻間,參天古木破地而出,生出無數如護盾般的拱形枝丫,迎向頭頂的天雷。

這一擊傾註了穆清嘉元嬰後期的全部靈氣,他全身經脈被瞬間掏空,幹澀脆弱欲斷。

驚雷裹挾著開天辟地之勢,劈落在古木之上。雷電彌散出的餘威席卷了穆清嘉的身體,他慘叫一聲,返魂木痛到極致,又轉為麻痹。

眼見著第二道天雷便要砸下,他勉力生出一條藤蔓,攀向一棵樹,將自己向外拉去。

然而為時已晚,他還未飛到邊緣區域,第二道天雷已然落下。

就在此時,淺淡的桂香襲來,穆清嘉反應不及,便被一股巨大的沖力擊飛!

“穆清嘉!”霍唯怒吼道,“為什麽又做蠢事!”

穆清嘉埋在他胸前,悶道:“謝謝你。”

霍唯怒不可遏,根本不想搭理他,然後忽地微微一怔。

他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流竄著天雷的電流,卻沒有絲毫疼痛和損傷。相反,穆清嘉方才受到的波及不如他重,卻麻痹到動彈不得。

“事情很覆雜。”穆清嘉擡頭,快速解釋道,“總之,天道不會傷你。”

畢竟霍唯可是三界之內能全力運用出冥蝶劍的唯一一人,錯過這一個,霍瀧那小子再不給力,說不準就沒有下一個了。

然而天道護佑他,並不意味著霍唯不會死。他已經失去了元神,若是再耗盡真元,亦會遵循規則而滅亡。

現在他們二人的靈氣,已經不足以抵擋下一道天雷了。

窮途末路。

————

地面在震動。

有雷聲嗡鳴。

……還有大師兄的痛呼。

一裏之外,草木稀疏,土地貧瘠。秦關在黑暗中掙紮,雙眸努力睜開一道細縫,看到了遠方的電閃雷鳴。

那時他心系霍唯與都元的勝負,一直強撐著一縷意識,直到看見穆清嘉從黑砂中逃脫,力戰都元,才撐不住昏倒過去。

然而,秦關只昏迷了一炷香的時間,便又懾於天雷的威勢,掙紮醒轉。

他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妥當,在強大蠻族血脈的影響之下,他體力恢覆極快,有了些力氣,丹田中也存了一絲魔氣,至少足夠飛過去,看清情狀。

“殿下。”顧蓉一直守在他身邊,見狀欣喜道。

秦關拾起斷掉的嫌雪劍刃,將之收入法器之中,問道:“戰況如何?”

“都元落敗,不知生死。”顧蓉蹙眉望向遠方,“但不知為何,雷雲突然出現,而且看方向是——殿下師兄所處的位置。”

“我們走。”秦關深吸一口氣,支撐起身體,飛向前方雷雲。

半裏之外,天罰之勢毀天滅地,魑離殿眾魔修見識到雷雲的威勢,惜命要緊,都放棄了圍攻婁磬,慌忙向外緣逃去。

越是深入,秦關心臟越是下沈一分,因為他逐漸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雷劫,而是天罰。

他身邊的顧蓉以袖遮臉,坐輦在細碎的雷擊中如一葉小舟,沈沈浮浮。

“您傷重未愈,我們不能再接近了!”她勸道。

“那裏面的,是我師兄。我絕不……”秦關驀地咬牙喝問道:“誰?!”

雷雲所過之處飛沙走石,昏天黑地,紫焰糾纏在青紫色的雷電之中,逐漸顯露出身影。

婁磬正在向雷雲中心一步一步走去,身周的紫焰替他保駕護航。

秦關心中劃過霹靂:昊焱尊者居然還沒死?

正當他震驚之時,婁磬若有所覺,回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空若無物,瞳仁漆黑,與都元暴戾的血瞳大相徑庭。

秦關隨即意識到,那並非昊焱尊者,而是那個低調陰沈的黑袍屬下。

“停下!”他朝那邊警告道,“別再輕舉妄動!否則……!”

婁磬並未理會於他,只是看向手中木戒。也不知他說了什麽,血焰一閃,黑砂中紫焰大盛。

紫焰仿佛一只終於脫離枷鎖的鸞鳥,振翅向高空飛去,在紫電龍蛇身畔遨游。

在婁磬的威脅下,附著在黑砂上的神識烙印被解除,世界碎片裏外來去自由。

他觸向黑砂,從其中取出一只木雕。

——由他精心雕刻的,屬於昊焱尊者的木偶。

他們離天罰中心已是極近,間或傳來霍唯和穆清嘉的聲音,隨後頃刻便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之中。

秦關唯恐他對師兄不利,見自己的呵斥不管用,從百千劍中拔出兩劍握於手心,向婁磬殺去。

只聽那殘魂驚懼道:“逆徒!你要做什麽?!把返魂木放回去!天雷會摧毀我的身體!”

“是麽。”

婁磬平靜地看向手中的木雕,視線輕撫過它的每一縷紋路,與那紋路相關的記憶也隨之點燃。

天雷在雷雲深處不斷匯聚,蜿蜒下爬。雲層中稍縱即逝的雷光,在某一瞬間打亮了婁磬的幽黑的雙眸。

其中再無一絲留戀。

天雷蓄力已畢,超越人類範疇的磅礴靈氣,化作粗壯如山的雷電,向著穆清嘉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下!

霍唯攬著他的腰,全身皮膚符文再度燃起,用盡全部靈氣,欲沖出雷雲,躲過這一次的天罰。

沙塵被天雷的威勢轟飛,視野有一瞬的清晰,穆清嘉看到了不遠處的秦關,大驚喊道:“小師弟!快離開這裏!”

卻見秦關止了步伐,正一臉呆滯地望向左前方的婁磬。

穆清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由駭然失色。

他大意了!都元魂魄雖殘,但他的弟子婁磬還安然無恙!若現在婁磬為報師仇阻擋他們的話,只怕他們全都要折在這裏!

“滾——!”霍唯口中吐出沙啞的咆哮。

電閃雷鳴之中,只見婁磬緩緩擡起手臂,拉臂蓄力,然後向天雷正中投擲而去!

木偶在空中掠過一道弧線,然後被天雷所吞沒。

“那是……”穆清嘉愕然道,“昊焱尊者的返魂木!?”

霎時間電光大盛,耀眼的強光襲來,劇烈的轟炸聲震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強大的沖擊波將他們掀飛出去,穆清嘉和霍唯互相摟緊,重重摔在地上。

體內的麻痹感逐漸消退,穆清嘉從霍唯懷中探出頭來,望向爆炸的中心。

只見瘦削的黑衣魔修側身而立,環繞在他周圍的紫焰照亮他半邊身體,蒼白的面頰上,有兩道被返魂木的碎片劃出的血痕。

“天雷消退了。”霍唯的胸口在震動。

穆清嘉輕聲道:“是啊。”說完又怕他聽不到,於是點了點頭。

雷雲來時快去時亦快,烏黑的雲層已經退至天邊,與溫柔的雲海連綿一處,仿佛盡興而歸。

從第一道天罰到現在,不過短短四次,穆清嘉卻仿佛在鬼門關轉了四圈。這是他們入道修行以來最可怖的一次劫難,能全身而退,就已經撞了天大的好運。

而度過此劫的直接原因,卻是婁磬——或者說,婁磬擲出的返魂木。

在天道眼中,人類的存在如螻蟻般渺小,全憑氣息認定目標。昊焱尊者的返魂木與他自己的返魂木一本同源,氣息相近,皆非九州之物。

穆清嘉猜測,天雷或許是將二者混淆,摧毀另一截返魂木之後,誤以為已經完成了目標,所以才離開此處。

他神色覆雜地望著婁磬,視線中,魔修的身影與五十多年前雪原上的孩子逐漸重合。

“求……求。”瘦小的孩子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低語。

他渾身沐浴著陸吾與蒙稷的鮮血,極度的營養不良導致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唯有一雙眸子黑白分明,其中明晃晃寫著兩個字:求你救我。

吊眼白睛虎垂下頭顱,鼻尖噴出熱氣。

“離開這裏。”穆清嘉警告道。

若霍唯見到這孩子,憑師弟嫉惡如仇的執拗性子,必定不會放走力言尊者麾下魔修的性命。

而穆清嘉自己,自保都很困難,又談何在仙魔劫前夕保護一個小魔修?

他還想告訴那孩子更多,但陸吾的獸性影響了他,使他無法再組織出更多話語。

現在回憶起來,穆清嘉那時想說的,是“我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輕嘆了口氣。

五十年前他放婁磬一條生路,五十年後,婁磬又陰差陽錯地替他擋了天罰。

“因果,是這世上最難以預料的東西。”穆清嘉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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