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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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分,清湖河畔,顧霄居所。

仙修坐在桌案邊,一手撐額沈思,一手摩挲著枕寒劍。木屋內點著一盞小燈,葳蕤火光將人影映照在窗紙上。

柴門輕叩,他像是突然驚醒般,劍鋒劃過指尖,割出一道細痕。

“是我。”穆清嘉在門外道,“眼睛有些痛,不知師侄這裏可有止疼的藥?”

興許是無人在旁,顧霄聽到他的聲音後並未掩藏心思,眼中浮現出淺淺的掙紮之色。

“請進。”他撤了結界。

“打擾了。”穆清嘉微一抱拳,被引向一只蒲團。

房內陳設簡陋,草藥味卻極濃。人若是長久浸泡於其中,必然會沾染一身藥香。

而這些草藥也並非為了此間主人,而是這山中近百名臨臯派弟子。

這與顧霄本人冰冷的氣息相差懸殊,穆清嘉難以想象,這樣一個清冷之人,竟會有看病救人的嗜好。

他這麽想,也這麽問了出來。

顧霄抓藥草的手微頓,道:“家母氣虛體弱,晚輩不過是久病成醫。”

“尊老愛幼你都占全了。”穆清嘉笑道,“劉家大夫人的女兒,現在如何?”

“前月已送予門外仆婦撫養。”顧霄淡淡道,“她稍大之後,或許會成為師弟的第一個弟子。”

穆清嘉狀似隨意道:“你怎麽不收?”

見顧霄有一瞬間僵硬,他又帶著歉意道:“是我交淺言深。”

顧霄輕輕搖頭,畫符研制好藥汁,走到穆清嘉身邊,等他睜眼。

穆清嘉靜默片刻,忽而似笑非笑道:“怎麽,這藥比上次多了一分別的味道?”

顧霄面上一緊,行動自如道:“師伯多慮了。”

“多的一味仙草——醉杜鵑?”穆清嘉說笑道,“聽聞此草能使修仙之人足足睡上三日三夜。怎麽,莫非用藥太疼,還需麻醉?”

其實在致使昏迷的仙草中,“醉杜鵑”的效用不算最好。但它奇就奇在無色無味,摻雜在其它藥草之中,根本無法被察覺。

穆清嘉是木靈根,熟知各類仙草,這一點顧霄很清楚。所以他推測,顧霄若想使心思,必然不會挑帶氣味的仙草,免得被他發覺。

正是因為“醉杜鵑”無色無味的特殊性,穆清嘉才會選擇它,來詐一詐顧霄。

“師伯許是記岔了。”顧霄仍是冷冷道,“醉杜鵑無色無味,更何況,晚輩沒有理由對您下這等迷|藥。”

“普通修士或許察覺不出,但我並非常人。身為百木之長返魂木,沒有我發現不了的植物。”穆清嘉微笑道,“至於理由麽——我正想從你這裏聽聽呢。”

一縷涼風拂過,吹滅桌案上的燈盞。

顧霄的嗓音依然鎮定自若:“師伯是從何時察覺的。”

“若說是懷疑的話,應該是最初發覺你在靈根上撒謊時。確認還是剛剛。”穆清嘉提醒他道,“若還想和談,建議你把背後的東西收一收。”

顧霄眼神微動,索性將藏在身後的繩索法器放在桌案上。

“捆仙繩?”穆清嘉訝異道,“這樣珍惜的法器用在我身上,未免大材小用。”

這種法器能封住目標的仙法和行動,時間依目標修而定。但顧霄手中這段捆仙繩只是地階,品階不夠,因而只能封住穆清嘉三瞬。

僅是三瞬,便足夠顧霄給他灌“醉杜鵑”了。

“物盡其用。”顧霄道,“若能將您帶回魔界,祭出捆仙鎖也算不得什麽。”

他又補充道:“晚輩在此間設了結界,師尊現在忙於應付仙盟,恐怕無人來支援您。”

“她信任你、教導你,你卻趁她落入陷阱時背叛她。”穆清嘉好整以暇道,“不覺得自己良心過不去麽?”

顧霄雙眉緊蹙,低聲道:“此事非做不可。”

穆清嘉嘆了口氣,懶懶換了個姿勢,斜倚在桌邊,道:“用不著如此大張旗鼓。早說要帶我去魔界,或許你連‘醉杜鵑’都不用準備,我便‘自投羅網’了。”

“師伯這是何意?”

“我再問你一句。”穆清嘉不答反問:“我與霍唯在仙魔劫前意見相左、不歡而散,是誰告訴你的?”

“我師傅。”顧霄給出了與數月前相同的答案。

“真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穆清嘉搖首,站起來道,“你以為這般回答,我便不知,你的‘師傅’和‘師尊’是兩個人了麽?”

顧霄鬢間發絲微動。

其實穆清嘉很久以前便註意到了這一點。常人或許察覺不了這兩種叫法之間的微小差異,但對於他來說,兩者之間的感情距離是不同的。

他註意到,顧霄總稱水驚蟄為“師尊”,而只有當他問及那次爭吵的消息來源時,顧霄才會稱為“師傅”。

“你是要把我帶到你師傅那裏去罷。”穆清嘉逼近他道,“反正也快見面了,不若讓我吃顆定心丸,告訴我,你的‘師傅’到底是何人?”

“劍尊小弟子,秦關。”顧霄道。

穆清嘉長長松了口氣,還有閑心打趣道:“秦關是金靈根,驚蟄是水靈根,你金水雙靈根,拜兩個師傅倒也是極為合適的。”

顧霄無言以對。

“你呢,你是魔修麽?”穆清嘉問。

“暫且不是。”顧霄道。

“最好保持下去。”穆清嘉笑意盈盈道,“阿唯嫉魔如仇,我怕他一個不忍不住送你重新輪回。嗯,我攔不住的。”

霍唯人不在,威懾猶在。即便是言語威脅,顧霄都有些背後發涼。

“那我們盡早上路罷。”穆清嘉說著便往外走,“你們師徒太貼心了,正想不到如何安全進魔界呢,就派了人接應。”

“晚輩可否一問……”顧霄欲言又止。

“問為什麽順路?”穆清嘉回頭笑道,“因為我急著去魔界把不聽話的臭崽子接回家。”

他沒看前路,步履如飛,突然“通——”地撞在顧霄為了困住他的結界上。

一塊青紫色的鼓包瞬間在他額頭上腫起。

“抱歉。”顧霄有些無措道,“師伯,我帶了飛行法器,時間很充裕。其實我們不用這麽著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作為急著交任務的綁匪,為何要勸任務目標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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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極東,揚州,浮玉山。

整座山體貌似翡翠,晶瑩剔透,草木不生,其上自有玉樹玉花點綴,實乃人間不可得的仙境。

浮玉山中有一湖,湖面浮光躍金,琳瑯滿目,細看則是無數玲瓏畫舫飄浮與翠湖之上,隱有歌舞之聲傳來。

翠湖中央,則是一只四面無依的湖心孤亭。香風暗拂,吹起藕荷色的鮫綃簾幕,其中人影浮動,撩人心扉。

空氣奇異地扭動,樂鹿的身影緩緩顯露,幾個起落,步入湖心亭中。守侍皆乃閣主貼身之人,對其熟視無睹。

湖心亭內部比它的外觀要廣闊得多,雕甍畫棟,彩綾翩翩,窮奢極欲。愈深入,香氣愈濃,少女嬌笑聲不斷,隱有管線琴樂隔簾相聞。

當樂鹿見到師陵時,她正慵懶斜臥在軟塌上,由嬌俏女兒家為她染豆蔻指甲。

塌前有三名俊美男侍,一捏腿,一彈琴,一書畫,皆是劍眉星目,蘭芝毓秀。

若穆清嘉在場,必定會驚覺,他們的容貌氣質與劍尊者穆洹真在世時略有相似。

見此驕奢淫逸之態,樂鹿抽了抽嘴角,還未說什麽,那榻上的女修便道:“看不慣也請閉上嘴。”

她的嗓音似有仙術加持,聽其音如聞仙樂般醉人心脾。

“一把年紀還如此荒淫無道。”樂鹿嫌棄道,“哪日聽聞水榭閣主馬上風‘仙逝’了我都不會驚奇。”

這個看起來妖嬈艷美的女修,便是浮玉水榭之主——師陵,掌控著三界最強悍的消息網,同時也是一名預知天機的命修。

“我看你是羨慕罷,小孩子。”師陵吹著指甲揮退一眾侍從,“你要的水滴與其相對應的記事簿已經準備好了,還找我有什麽事?”

她這種對待小孩的態度每每都會踩中樂鹿的雷區。他忍了又忍,道:“看來你是不想見你侄女了。”

“詔兒?”師陵身形微頓,美目一斜看向他,“你把師詔撈回來了?”

“費了一番功夫。”樂鹿露出與他容貌不符合的沈穩,“不過好在並無大礙。”

“哦。”師陵依舊吹指甲。

談話難以為繼,樂鹿只得提醒道:“……你沒有什麽要感謝我的?”

“我早算過了,詔兒命裏終有一大劫,過了就一生順遂安康。”師陵狀似漠不關心道,“沒有你,也有其他貴人出手相救。”

與命修交談就是如此困難,因為在她們眼中,所有的事都由天道安排妥當,命中註定,並沒有什麽意外之痛,亦無意外之喜。

“我還耗費一顆九轉回魂丹助她固本培元。”樂鹿再次暗示道。

“我侄女國色天香,你禁不起誘惑,自願救她的。”師陵將散發撩到背後,一腳踩下榻來,無賴道:“送出去的東西,還能再漫天要價不成?”

樂鹿氣得滿頭冒青煙,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兩人齊齊看向笑聲發出的位置,只見軒轅鏡的偽裝消失,露出一名紫棠襦裙的女修來,正是步琛消失的師姐,師詔。

一月不見,她與當初那個形容枯槁、受力言術所控的女修判若兩人,雖不如師陵嬌艷,卻稱得起一句“國色天香”。

“我怎麽會為女人所惑?就這種姿色的女人,我見識的……”

樂鹿本想說“我見識的多了”,然而轉頭一看師詔,肚子又癟了回去,兩個腮幫子倒是氣鼓鼓的。

師陵見侄女安然無恙,心下湧起了淡淡的喜意,有心情奚落樂鹿道:“見識的怎麽了?”

師詔見樂鹿一副受氣包的樣子,忍不住順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姑姑,您別捉弄他了。”她道,“若非樂前輩將我藏入鏡中,悉心照料,侄女現在恐怕早已再次出‘意外’而死了。”

“再次出意外?”師陵峨眉微蹙,“聽起來,上次你的失蹤另有隱情。詔兒貴為水榭閣主同族,又是松鶴尊者的徒弟,哪個膽大包天,竟謀劃到你身上?”

她雖能測吉兇,卻無法預測到具體的細枝末節,因而也不知師詔劫難的緣由。

樂鹿把亂發理服帖,在一邊涼涼道:“他還真有這個實力,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是誰?”師陵蹙眉道。

“姑姑。”師詔突然沈聲道,“我們都信錯了人。”

她閉了閉眼,“師傅、不,松鶴尊者,現在他恐怕一直在尋找我的蹤跡,一旦找到,便毀屍滅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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