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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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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出,滿堂皆寂。

水驚蟄暗中快慰,步琛面上難堪,步承弼則維持著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仿佛並不著惱,只用那看小輩的縱容目光看著穆清嘉。

“小友言差了。”他和藹道,“本尊只是提供給水掌門一個絕佳的選擇,並未有不尊重之意,更不曾逼迫於她。”

他不等其餘人開口,接著道:“再者,本尊的弟子與水掌門靈根相合,並非小友所想的那般。”

得到步承弼的示意,步琛上前解釋道:“確有其事。步某天生金土雙靈根,師傅為我修行之故,賜下洗靈草,才有現在單土靈根之表。”

血脈並不會因洗靈草而改變,若是土、金、水三種屬性循環,倒是沒了子嗣廢靈根的隱患。

洗靈草何其珍貴,外界如若知曉步承弼耗費洗靈草只為弟子提升資質,未免會傳些流言蜚語,宣宗二人先前未提出倒也可以理解。

不等他人多言,步承弼又道:“水宗主與本尊的愛徒頗有些交情,而閣下不過一介散修,未免有些……”

一介外人,未免多管閑事。

“聽本尊一句勸。”步承弼微笑道,“年輕人哪個不愛英雄救美?只是行事前,恐怕還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他身後的步琛滿臉尷尬,心中言道:長兄如父,若身為大師兄的穆清嘉沒有資格,誰還有資格?

只是他礙於與樂鹿的威脅,無法開口告訴師傅穆清嘉的身份,只得如呆頭鵝般,左右為難。

他和水驚蟄表情都十分精彩,要笑不笑。在場四人中,唯有步承弼一人滿面從容自信,也只有他一人被完全蒙在鼓裏。

他似乎察覺到什麽,眸光微暗。

正在此時,水驚蟄從主位站起身來,她在殿內踱步半周,然後爽朗笑道:“不過一件小事,眾位怎的都認真起來了?”

東道主一出言,立刻化解了僵局。步承弼料定她會妥協,哪知她下一句便道:“偃師有沒有資格,本座說了算。我合籍與否,也是本座說了算。”

“尊者須知道侶共享氣運與壽元,一旦合籍便不可變更,唯有互相承認者,才能對雙方有所進益。”她闊步走到步承弼面前,昂首道,“而本座向來尚武,唯有能勝過我的修士,本座才心服口服。”

步承弼一頓,道:“水掌門待如何?”

水驚蟄溫婉一笑:“仙盟大比在即,本座也將親自參與化神期修士的鬥法。山中桂花盛放之時,若有人願與本座合籍,不妨在九州修士的見證下與本座比鬥一場。”

她擲地有聲道,“若贏過我,驚蟄自當依約結契;若輸了,宗主也需許諾本座,永不再提及此事。”

“本尊的弟子與冥蝶劍勝負難分。”步承弼面上從容不迫道,“道侶之間,言何刀劍相向?還請掌門三思。”

“未下定論,何來道侶一說?”穆清嘉肅然道,“尊者慎言。”

水驚蟄微微一笑,走到步琛身前,直視著他,笑顏如盛夏之雨,暢快清爽。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她郎然道,“有膽子唐突於我,沒膽子接下這個賭約麽?”

步琛一直緊皺不解的濃眉緩緩舒展,帶了笑意。

“我接下了。”他道,“一言為定。”

“罷了罷了。”步承弼許是未曾料到這個結局,“兒孫自有兒孫福,是本尊這個老東西多管閑事了。”

“沒有的事,師傅過慮了。”步琛仍是恭敬道。

穆清嘉作壁上觀,心裏比之方才倒是平靜了些。看樣子,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師妹經歷了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她和步琛之間也不像是無情。

只是這松鶴尊者步承弼有些難纏。

他裝作被掃了面子的模樣,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慢走。”水驚蟄在他身後道。

他微一點頭,飄然出殿,心中思索。

師妹和步琛之間有情與否他不會再參合,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袖手旁觀。

步琛的實力他很清楚,更何況他的土靈氣克制師妹的水靈氣,除非有意外出現,水驚蟄絕無可能勝過他。

就這樣輸了賭約,與宣宗合籍?那不是他亦或是師妹想要見到的結果。

主動權必須掌握在臨臯派自己的手中。

所以,應該讓步琛在與水驚蟄一戰之前,便失去更進一步的機會。

要知道,仙盟大比乃是分區擂臺賽制,分成築基、金丹、元嬰和化神四個賽區,擂臺上的被挑戰者一經輸掉,便失去了比賽的資格。

反之,低級賽區留下的前三強可以晉升上位,挑戰更高修為的修士。

偃師要做的,便是在擂臺之上讓步琛失去資格,或者至少,也要削弱他的實戰能力。

待水驚蟄贏過步琛之後,雖然步宗主必須履行賭約中“不再提及合籍”之事,但並不妨礙郎有情妾有意,小兩口自己決定在一起啊。

——不過,此事還要先和師妹私下討論才是。

還有小師弟的事。

方才精神集中在松鶴尊者身上,直到現在,穆清嘉才能分心想一想秦關。想他從前的脾性、經歷、身世,以及他轉修魔道,殺掉的無辜凡人。

越想越頭疼。

師弟師妹一個兩個都不是省心的。但恐怕他自己在師弟師妹們的眼中,也是個不省心的師兄罷。

他心中思量著,不知不覺便到了藏書閣——天一劍之前。

穆清嘉伸手,想要觸碰那棵如花苞般的巨樹,臨到關頭又有種近鄉情怯之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將手掌貼合於其上。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所想象的那種源自魂魄的聯系完全銷聲匿跡,穆清嘉確信,即便他全身都貼在天一劍上大喊它的名字,天一劍都不會回應他。

因為他們之間根本沒有關聯。

穆清嘉如被燙到般縮回手指,心中落寞後,又逐漸生出莫名的懼意:

天一劍乃他抽取一縷元神所鑄造,即便相距千米也本該能與自己遙相呼應。

莫非天一劍中的元神消失了?

——亦或是,他的體內,沒有他自己的元神?

“不可能。”穆清嘉立馬打消了這個離奇的念頭。

若他沒有元神,是絕對不可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裏的,甚至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醒來,重新擁有生命。

元神來自他人才得以重生?更是絕無可能。

掠奪他人元神此等傷天害理之事,可是要墮魔的。他如今人不人、妖不妖,卻確信自己還是仙修。

穆清嘉揉揉額頭,只覺疑雲密布,諸多不解沈積在他心頭,難以明晰。

————

山林深處,雲飄霧繞,生靈萬物自得其樂,悠然忘機。

火靈氣侵入其中,薄霧消散,百獸潛藏。四角巨鹿閉眼假寐,懶散道:“若你也要問吾陣眼所在之處,恐怕只能空手而歸。”

“罷了,眼下尋來亦無用。”來人嗓音低沈沙啞,“我來找您只想問,我還有多長時間。”

玃如掀起眼皮,凝視著他。

“兩年。”

那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似乎輕松了一些。正有離開之意時,玃如又道:“兩年,是在你全力留存真元的情況下下。換言之,不使用靈氣。”

霍唯背影一頓。

“你元神虧空,壽數全賴於真元維系。”玃如沈聲道,“若一味透支靈氣,待真元耗盡那日,便是你身死道消之時。”

“多久?”

“說不準,或許是明天。”玃如道,“但在這之前,你會經歷凡人蒼老的過程,耳背、目濁,乃至善忘。”

霍唯無言,似是在想象玃如所言的蒼老會是什麽景況。

一雙蒼老的手率先撞入腦海,它穩穩運起糖勺,繪下精致的美人。白發縱已歸於塵土,那小狐貍卻只殘了半只耳朵,永遠留在穆清嘉的平安扣中。

“後悔了?”玃如道。

“不。”他回得斬釘截鐵。

玃如緩聲道:“移魂之事非吾所指。吾在問你,後不後悔拒絕吞噬他人之魂,延長你的壽元。”

如若瑤姬之棄魔一般,成為永存的魔。

深林間暗潮洶湧,晚風裹挾著天邊的胭脂雲霞流動盤旋,隱隱作囚籠之勢,將一人一鹿困於其中。

“不。”只聽霍唯道,“成為我所憎惡之物,不如死去。”

風勢漸弱,玃如奇道:“人間有言道‘相見時難,別亦難’,你甘心以己之命換重見他的機會,就沒有對他的半分不舍?”

“縱然有不舍,我亦不會違背本心。若我成魔,那時之我已非本我,他也斷不會情系於魔。”霍唯率然道,“非我之魔,與斷情絕義的他,即便能相見,也毫無意義。”

風雲停滯,玃如為這番奇異的言論所驚訝,半晌才沈聲道:“難為你如此通透。吾不該質疑於你。”

“那便替我永遠保守這個秘密。”霍唯向他要一個承諾。

“……好。”玃如優雅地垂下脖頸,作風消散。

最後一縷風離去,霍唯垂眸,無聲怒吼,振臂擊向山巖。金焰於指尖生起,他一怔,又將之收回,然後顫抖地微微彎下脊骨,抵在桂樹上。

他要求所有知曉此事的人保守秘密,想方設法地減少自己離開後對穆清嘉的傷害。

卻獨獨無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狂烈的、想要接近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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