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冥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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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修士再如何強大,只要沒有突破肉|身與仙魔的那條界限,就不可能用靈氣傷害到仙魂、魔魂。

就像在青丘山一役中,那名神秘的魔修選擇用虛無匣困住狐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無法用肉|身的力量傷害到仙魂。

但在城主宮的最後一刻,是霍唯的金焰獵殺了魔。

再結合當時他與棄魔之間無頭無尾的對話,霍唯的血脈或許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或許還與穆清嘉身上的返魂木有著聯系。

畢竟返魂木,也非現世之物,而是來自於虛無縹緲的三途河川。

“還記得步琛所言,修仙界只有一個家族‘盛產’廢靈根麽?”霍唯開口道。

穆清嘉明白過來:“霍家。”

霍唯點頭,道:“除了打破靈根的禁忌,讓水靈根與火靈根結合,我的祖上還觸犯了其他天道規則。”

穆清嘉仔細聽著。

霍唯頓了片刻,才道:“霍家的祖上,是一名單水靈根的人類女修,還有一名來自三途河川的蝶妖。”

“蝶妖?三途河川?”

穆清嘉大為驚訝。他知道師弟幼時尤愛精致漂亮的花草和服飾,乃是少年愛美的天性,只當師弟青睞蝴蝶也是愛美天性的一種體現。

他不由自主地向後傾身,仔細瞧了瞧師弟的後背,仿佛那片肩胛骨隨時會生出一對蝶翼般。

霍唯嘴角抽搐,把他的頭扳正,道:“不會長出翅膀、觸角或者變成肉蟲子的,還請師兄放心。”

穆清嘉有些遺憾地“啊”了一聲,順手捏了捏他的肩胛骨:“長出翅膀的話,想必會很美。”

霍唯聞言,奇怪地瞟他一眼:“我以為你很討厭蟲類。”

“的確如此,但師弟怎樣我都不會厭棄。”穆清嘉笑道。

霍唯幹咳兩聲,別過臉,道:“自蝶妖那一代至今,霍家已傳有百代,再未有過與妖相結合的例子。如今血脈稀薄,即便你想看也……”

他苦惱地眨了眨眼,仿佛真再思考如何才能變出一對翅膀,供穆清嘉賞玩一般。

穆清嘉心中微癢,卻深知太唐突反而會適得其反,遂岔開話題,接著道:“咳咳,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來自蝶妖的血脈賦予了你燒傷仙魔的火焰?”

“是。”霍唯應聲,面上的薄紅逐漸消退。

他掌心中升起一簇金焰,道:“三途河川的妖族與九州的妖族不同,本就是以魂魄為體,沒有肉|身,天生可傷仙魔。”

“蝶妖在祖上死後,將自己的本體魂魄煉入劍中,傳與後人,便是霍家代代相傳的冥蝶劍。”他道,“而只有成為冥蝶劍的主人,才能知悉這一段過往。”

但知悉過往也並不意味著能擁有冥蝶的天賦。五十多年前霍家仍繁榮昌盛時,也只有霍家兄長用出過一次冥蝶之火,因而才得到了佩戴冥蝶劍的權力。

而霍唯作為水火雙靈根,本沒有如此純凈的冥蝶血脈。此番卻也在與棄魔廝殺的過程中,激發出冥蝶之力,一舉焚毀魔魂。

穆清嘉點著下頜,思索著道:“除了姑媱城一回,阿唯之前是否也有過一次……”

“沒錯。這並非第一次使用。”霍唯面對著熙攘的人群,道,“三途河川之底的生死樹,就是為我所傷。”

三途河川,唯有死者魂魄才能前往的國度,有去無回的深淵。

霍唯去三途河川,只可能為了一件事:從生死樹那裏帶回穆清嘉的魂魄。

穆清嘉停步,怔然呆看他半晌,道:“你瘋了。”

其實他早有懷疑,他記得自己喪生於火海中,死無全屍,本該當場魂魄離體,即刻入三途河川,散於生死樹才對。

而事實是,他的魂魄保存完好,又憑借返魂木得以重生。

在這之間,有人替他打破了天道倫常,逆轉了生死輪回。

這個人就是霍唯。

“我從來都是瘋子。”霍唯沒什麽感情道,“不然也不會修煉廢靈根。”

“這不一樣。”穆清嘉呆滯道,“要進三途河川必須是死人。你殺了你自己,就為了找我?哪怕……”

哪怕他不知道三途河川之下有什麽,不知道穆清嘉是否早已魂飛魄散,不知道從何處找到他,更不知道如何將他帶回生界。

只為了一絲縹緲的可能性,便可將自己的生命全部交付。

未曾想,霍唯竟回過頭註視著他,愉悅地笑起來:“你那是什麽表情?”

“你還笑?!”

穆清嘉現在的心情難以概括,他既想狠命擁抱師弟,又想在他手心裏狠命抽幾道紅痕,好從頭教給他什麽叫□□惜生命。

霍唯見他真氣得狠了,遂斂了笑,捏了捏那只不安分、想著打人的木手。

“我從未如此感激過我的血脈。”他專註道,“由此才能斬得了仙魔靈鬼,入得了三途河川,追得你的魂魄,斬得返魂木,再將你帶回來。”

彼時他乍聞噩耗,萬念俱灰,憶起冥蝶劍中關於死後世界的訊息,遂渾渾噩噩中化作一抹孤魂,欲以此追上穆清嘉的步伐。

那段樹枝中棲息著的魂魄與他心靈相感,也是他拼盡全部魂魄之力,僅能帶回來的物件。樹枝中來自師兄的感覺時隱時現,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失心瘋了,才會覺得穆清嘉就在其中。

幸而,之後樂鹿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他才脫離了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與此同時,穆清嘉以靈眸註視著霍唯,恍惚間回到了火紅人影闖入三途河川的那日。

“他”自開天辟地之始便在三途河川底安睡,直到那一日,入侵者突然襲擊了生死樹,以烈焰斬斷他的身體。在劇烈的痛苦中,“他”與母樹分離,被帶到現世。

灼燒的刺痛永遠烙印在“他”體內,教給他何為疼痛,何為恐懼。

穆清嘉緩緩抱緊雙臂。

這便是他身體的記憶,返魂木的記憶。

重生至今,他體感缺失,卻單單能感受到霍唯的火焰。這不僅是因為金焰是現世唯一能傷到返魂木的火焰,更因為,那疼痛早已被返魂木銘刻在身體裏。

這個男人,霸道地斬斷了他與往生之間的聯系,將他帶回這一輩子,留在身邊。

“簡直蠻橫。”穆清嘉喃喃道。

霍唯眼中閃過一道笑意,蠻橫地拽著他的手,繼續順著人流向前走去。

但穆清嘉轉念又想,雖然他們經過了如此多曲折坎坷,至少目前結果是好的。師弟往返於三途河川而安然無恙,他自己也能彌補前生的遺憾,將未盡的情愫繼續書寫下去。

他正默然想著,忽而霍唯腳步一停。他隨之停下,這才聽到了周遭的嘈雜的人聲。

他們不知不覺便游蕩到了城主宮之外,寬敞的街衢中央立著兩個稻草人,侍衛勉力阻攔,卻還是不斷有人沖破封鎖,將手中之物擲向中間的稻草人。

“這是?”穆清嘉問道。

“衣冠假人。”霍唯道,“城主夫婦的肉|身已被焚毀,明日假人將代替他們梟首示眾。”

姑媱百姓的謾罵聲源源不斷傳來。

“呸!你這販售毒草的奸賊,狗娘養的孬種!”

雞蛋、石子和爛菜葉劈裏啪啦地擊打在兩名稻草人身上,將素白的囚服染得辨不清本來顏色。

“戲子誤國!依我看城主當初就不該把她娶進門,這婊|子果真心術不正,竟挑唆大夥兒服食□□!”

聽著這話,穆清嘉眉頭微蹙,道:“□□?明明是魔魂作怪。”

“人間天子為了防止引發騷亂而編的謊。”霍唯漠然道,“無知是福,他們是無法承受真相的。”

穆清嘉想到那位賣糖人老媼和她的孫女,心中微沈。

的確,比起魂魄與生命的轉移,□□會是個更容易釋懷的借口。如果那少女知曉,老媼的壽數被她所奪取,恐怕會更加難以原諒她自己罷。

但這個謊言的不公之處不僅僅在此。

“原來的城主夫人是完全無辜的。”穆清嘉道,“但她卻背負了棄魔和城主造下的孽。”

“修士和人間天子,想必都不會在意一個末九流的卑賤女子。”霍唯不無嘲諷道,“那人既沒能‘救’她,也沒能‘救’他自己。”

穆清嘉聽他以“那人”代指城主,忽而好奇道:“你可知城主到底姓甚名誰?”

有靈根還能接觸修士的凡人並不常見,或許這位城主正是來自於某個修仙世家呢?或許那名寫信人,與那個修仙世家有所關聯呢?

此次消息傳遞得異常之快,說不定那個修仙世家還未來得及插手此事,城主的本名就已經在此公開了也說不準……

霍唯意會,向那男性假人脖子上掛著的木牌看去。那木牌被砸得斑駁骯臟,雞蛋的黏液緩緩滑落,隱約露出三個墨字來。

他的眉峰猛然蹙起。

“什麽?”穆清嘉意識到不對。

“步沈淵。”霍唯沈聲道,“那人的本名,為步沈淵。”

穆清嘉心中一驚,若有所思。他還未整理出頭緒來,便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遙遙喊道:“穆仙友、霍仙友,我可算找到你們了!”

穆清嘉正有話想問步琛,便拉著霍唯擠開重重人群,來到他身畔。

步琛不由自主地瞄向二人交握的手,神色混雜著“居然這樣”、“果然如此”以及“這不是我該看的”,很快就尷尬地避開了目光。

穆清嘉沒有註意,問道:“步仙友,冒昧一問,步家族譜上可有水字輩的仙修?”

步琛不明所以:“有的,我小一輩便是。”

“‘步沈淵’這個名字,可曾聽聞?”霍唯問道。

“未曾。”步琛毫不猶豫道。

穆清嘉與霍唯相互對視一眼。

步琛答罷,才想起自己的來意,憂慮道:“不知二位仙友可曾見過我師姐?自打霍仙友被魔控制之後,她就消失了。”

穆清嘉記起是有這麽一回事,道:“你現在還未找到她?她沒有留下口信或者痕跡之類的麽?”

“整座姑媱城我都徹底翻遍了,追蹤符也被切斷了感應,我雖能感到她還活著,卻無法找到她的位置——簡直像是人間蒸發一般。”步琛捏著拳道,“都是我的錯,沒能照顧好她……”

穆清嘉安慰道:“別太埋怨自己。當時的情況,我們所有人都分|身乏術,自保都很困難。幸而你即時援救,若非如此,魔魂獲得返魂木的話,恐怕九州都會迎來一場劫難。”

他心裏想的卻是,恐怕是有心人見局面混亂,趁機帶走了毫無還手之力的師詔。但誰有不聲不響帶走宣宗的徒兒的能力?帶走她的目的又是什麽?

要挾?亦或是尋仇?

步琛又道:“說起追蹤符,今日早些時辰,穆弟身上的追蹤符也斷開聯系過一段時間,和師姐十分相像。不知穆弟當時發生了什麽?”

早些時候——不正是他被樂鹿請到軒轅鏡那會兒麽?

一粒星火忽而在穆清嘉腦海中劃過。

穆清嘉心中有了猜測,於是對步琛道:“我那時未曾發現什麽異常,或許是返魂木的某種特性也說不定。”

他轉念又安慰道:“不過步仙友不必擔心。瑤姬棄魔已除,力言術自解,你師姐理當恢覆了正常。她乃化神期修士,一定可以照顧好自己。”

“你說的固然不錯。”步琛聽此勸慰,眉頭稍展,“只是師姐已經失蹤了十多年,重逢後我們還未曾說上一句話,她便再次消失了。——是我這做師弟的失職。”

“以後總有機會再見的。”穆清嘉拍拍他的肩頭,“對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步琛嘆了口氣,稍微振作起來,看向對面二人。

“既然師姐已經不在姑媱城,我需要回一趟宗門,親自向師傅稟報此事。”他豎起兩道濃眉,認真道:“同時,我希望二位也同我一起去宣宗。否則,我不會顧及情面——即便這非我所願。”

霍唯冷哼一聲,撫上腰間冥蝶劍,威懾之意溢於言表。

穆清嘉心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於是將方才所知作為自己身體的返魂木的來歷,從頭到尾地告訴了步琛。

步琛細細聽罷,大為震撼:“原來如此。霍仙友對你用情至此,簡直令人……難以想象。”

“雖然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但這就是事實,我也不想誆你。”穆清嘉苦笑道,“我也是剛剛才知曉全部過程。”

霍唯冷道:“告訴他毫無意義,浪費時間。”

穆清嘉對師弟溫和道:“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如何抉擇是一回事,我們說不說出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步琛袖口下的拳頭捏緊,垂眸看向它處,道:“抱歉,我可能會辜負你們的好意了。——我將堅持原來的決定:在真相大白之前,同我回宣宗。”

“囂張至極。”霍唯拔劍,緊盯步琛,向前逼近一步:“你應該知道,如今你我一旦開戰,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你敗在我劍下。”

強大的壓迫力下,步琛毫不畏懼,鎮定道:“霍仙友說的不錯,但是,若我召集宣宗弟子,不到兩個時辰援兵就抵達姑媱城。我雖打不過你,困住你一時半刻還是綽綽有餘。”

他提醒道:“還請霍仙友,謹慎行事。”

穆清嘉一把摁回暴動的冥蝶劍,慢悠悠勸道:“二位先冷靜一下,現下我們的靈氣和體力還未恢覆,貿然開戰對誰都有害無益。”

他提議道,“既然爭鬥在所難免,不若先修整片刻,待今夜子時於山中鬥法,如何?”

“等他叫好幫手,將我們一舉殲滅麽?”霍唯冷笑道。

“我不會這麽做。”步琛斷然道。他話一出口,便覺得又落入了什麽圈套,補充道,“至少在鬥法之前。”

他話音未落,穆清嘉便一拊掌,道:“就這麽定。”他又向步琛微笑道:“那便不打擾步仙友休整了。仙友隨時都能掌握我的位置,也歡迎你隨時去找我們。”

“那就一言為定。”步琛拱手,再擡頭時,兩人已經擠進了人群中,與他視線相隔。

他目送著穆清嘉推搡著霍唯離開了城主宮,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人群深處。

呵罵聲和雞蛋瓜果的碎裂聲不斷敲擊著他的心臟,步琛擡起緊握的拳頭,放在心臟正上方,按緊。

“不要忘記,你的命屬於宣宗。”他道,“所以永遠不得違抗。無論如何。即便是……”

他搖頭一嘆,背負這雙手,慢慢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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