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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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地處偏遠,易受力言尊者餘黨的襲擊。兩人相伴而行,一路無言,於九州邊界的三危山處分離。

霍唯撰一封報平安的書信與臯塗山,然後前去霍家祭奠亡魂;披著偃師皮的穆清嘉則去了青丘山。

獨自一人的記憶再度模糊,他只隱約記得見到了狐仙,半月後便回了臯塗山。

穆清嘉覺得自己的身體有幾分不對,總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其他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沒驚動任何人,落在自己年少時起的幾間茅屋前,恰聞其中傳來話語聲。

“他們去了哪。”霍唯話音含怒,怒意下則藏著惶恐不安。

“大師兄在二師兄離開那早就出去找你了,小師弟過了幾日也說要去找你們,出了山。”水驚蟄軟軟的聲音響起,“沒想到倒是你先回來了……”

“至今未歸?”霍唯道。

“嗯。”水驚蟄小心地瞄著他,“雖說師兄們這些事也輪不到我置喙,但驚蟄還是想說,二師兄你一聲不吭走了,叫我們日日夜夜地等——簡直是——”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你看我這嘴唇都給你們急出了一溜泡!”

穆清嘉忍不住輕笑一聲。

霍唯聞聲轉頭,隔著窗牖與他對上了視線。一人淡泊如水,另一人則是將那烈火藏得太深。

“辛苦師妹,為我們這兩個不爭氣的師兄操心了。”穆清嘉移開視線,向水驚蟄微笑道。

少女驚喜地“啊”了一聲,拋開了所有矜持,一蹬窗框,低頭一鉆,如乳燕投林般撲進了穆清嘉懷中。

她發絲細軟蓬松,一對柳葉眉愉快地彎起,笑意的弧度與穆清嘉如出一轍。

“師兄!我可想死你倆了!……現在就剩小師弟那個混世魔王不肯回家了。”

穆清嘉笑著揉揉她的發頂,然後擡眸,繼續與霍唯隔窗對望。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仿佛有什麽在胸中湧動,臨到表面,卻行不起一絲波瀾。面對霍唯的沈默,穆清嘉露出淺淡的笑意:“活著回來就好。”

“嗯。”霍唯應道。

水驚蟄扒在穆清嘉懷裏,偷眼看霍唯,嘻嘻笑道:“嫉妒了?這麽好的大師兄,二師兄不抓緊就歸我咯。”

“今日的護山陣法還未檢視。”霍唯背著手瞥她一眼,“這是你的職責。”

“一沒理就指使人!”水驚蟄撅嘴瞪他。不過正事要緊,她又朝穆清嘉一笑,很快便化作一道靚影消失在山間。

兩人隔窗對望,穆清嘉仍是雲淡風輕,倒是霍唯愈發焦躁。最後他還是推門走出屋內,同他一起站在槿籬邊。

臯塗山中的雪還未停,天空仍是剝綿扯絮一般。槿籬上積的雪厚而松軟,將鵝黃色的枝丫藏在其中。

“你去尋我了。”霍唯道。

“嗯。”穆清嘉微微擡頭看他,“沒找到。”

霍唯擡起持劍的手,落在穆清嘉頸側,緩慢地剝離那高聳的領口。

穆清嘉心頭一亂,又定住。

頸側觸手光潔平整,沒有霍唯想象中的傷疤之類,仔細摩挲,也絕無騙人體感的符法存在。

冥蝶劍留下的傷口不可能這麽快愈合,穆清嘉絕無可能是偃師。

霍唯不知是嘆了口氣,還是松了口氣。

他思索時,手指仍在那皮膚上流連不去。練劍留下的厚繭輕輕刮蹭著敏感的肌膚,灼熱的溫度從掌心傳來,將那一段脖頸在冰天雪地裏捂得溫暖。

“我聽聞,力言尊者已經死了。”穆清嘉緩聲道,“師弟,恭喜。”

他說話時喉間微微震顫,霍唯一怔,如燙傷般縮回手指,藏回背後。

“不是我做的。”那一段經歷霍唯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得簡單道:“我遇到一名仙修,是他救了我。”

“嗯,師弟福大命大,自有人相助。”穆清嘉垂眸一笑,然後道:“離山一月,我先去休整一番,就不招待師弟了。”

他展臂向槿籬之外:“師弟,請吧。”

竟有趕客之意。

霍唯盯著那只趕人的手,薄唇緊抿,忽覺太陽穴疼痛有如針紮。無數畫面霎時間湧入腦海,有烈火焚燒的姑媱宮城,有被他斬去一臂的穆清嘉,也有沖金焰而來的比翼鳥。

突然出現的比翼鳥,青丘山的白狐,以及那時師兄的反常表現……所有一切連點成線,成為站在他眼前的穆清嘉。

“怎麽?”穆清嘉見狀微笑道,“許你閉門謝客,不許我闔門卻掃?”

不成想,對面那人卻緊緊握住他的手,然後將他一把鎖入懷中。

“師弟?”穆清嘉怔然。

霍唯與他十指交叉,灼熱的體溫炙烤著他的魂魄深處。那雙玄英色的眼眸不覆偏執的仇恨,而將仇恨並無數情感深藏,積累了數十年的沈澱。

“從來都是你。”他擁抱著他,嗓音沙啞嗡然,“在我身邊的一直是你。”

他闔眼道:“這幻夢,也該醒了。”

霎時間,記憶幻境天崩地陷,金焰在他視野中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魔氣龍蛇亂舞,藏匿其間。

霍唯將停留在右手上的比翼鳥藏入心口,然後大喝一聲,烈焰暴漲!

瑤姬的棄魔只覺周身為金焰所炙烤,難耐劇痛,竟被他生生逼出丹田之外!

“怎麽可能!”她不可置信道,“返魂木就算了,為何區區□□凡胎,竟也能傷到魔……!”

與此同時,穆清嘉飛快清醒過來。機不可失,他的識魂如箭矢般脫離比翼鳥,射向本體的返魂木。

一經歸魂,他便伸掌召向瑤姬的棄魔,再度用出返魂木的吸引力。

兩相拉鋸中,棄魔尖嘯著脫離霍唯身周,以不可抵擋之勢飛向穆清嘉。

然而,那棄魔還未接觸他時,穆清嘉便捂著心口,腰身重重彎折下去,發出痛苦的氣音。

本以為被完全侵蝕、在他體內銷聲匿跡的魔,竟然在另一半棄魔的逼近下,突然重新死灰覆燃!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女子在他耳邊輕聲笑道,“返魂木從來都不是你的所有物,祂眼中眾生平等,你我皆為競爭者之一。”

忽而一箭從極近處射出,穿透棄魔,散作黃沙。棄魔毫無反應,只見那黃沙卷土重來,在她身後化作雄鷹,清嘯著向她襲來!

女子的嗓音徘徊在穆清嘉耳畔:“你覺得,魔與殘損的魂魄,誰會獲勝?”

雄鷹完全吞噬掉她的身體,然而當它掠過時,露出的棄魔卻毫發未傷。魔魂與修士之間如隔天塹,仙修的肉|體凡胎根本無法傷害無形無物的魔魂。

穆清嘉勉力抵抗棄魔的侵襲,心中暗叫糟糕。

奪舍一具真正能承載魔魂的身體,才是她最終的目的!

她或許早就算好了這一步棋,在返魂木中提前埋伏下她的半魂,只等現在裏應外合,搶奪返魂木!

而穆清嘉自己,卻是剛剛附靈之後的虛弱期,根本無從贏過棄魔的入侵!

他雙眸圓睜,失神的瞳孔中,倒映出瑤姬詭譎的笑意。

世界突然寂靜下來。

沙啞的低喝聲在寂靜中炸響。

“——滅!”

一顆極速燃燒的流星從空中急墜而下,烈焰巨刃的全部鋒芒匯聚於劍尖一絲針芒,落在棄魔胸口。

白光輕閃,俶爾消失。下一瞬,那絲針芒宛如吞噬了天地間的全部光線,驟然爆裂開來!

步琛只覺雙眸失明,一息之後,只見金焰綻放開耀眼的繁花盛景,淹沒了他的全部視野。

魔甚至沒能發出任何聲音,便灼燒得一幹二凈。

殘留在穆清嘉體內的棄魔發出痛苦的嚎叫,她難以置信道:“怎麽可能?區區□□凡胎,怎麽可能傷到魔?!”

她化作一道黑煙沖出返魂木,意欲逃走。然而巨大的金焰蝶舒展雙翼,將魔魂鎖入雙翼中,形成一只火焰囚籠。

棄魔左沖右突,卻被燙得慘聲哀嚎,越來越細瘦。

“不該如此……!”她道,“怎麽會這樣?他竟然沒告訴我!”

她明明做好了全部計劃,魔魂的特質是她最後一張底牌。只要壓制住來自冥界的返魂木,那麽其餘凡界之物本該無法傷害她!

為什麽這小子……

霍唯落在火囚之前,瞳孔中心金焰灼燒:“五十二年前,一個家族湮滅於力言術之下,那個家族是梁渠霍家。”

“霍家。”棄魔喃喃道,“難道……!”

“冥海之蝶,非人非妖,非生非死。”霍唯平靜道,“我是霍家滅族後的幸存者。”

火光瘋狂撕咬著棄魔,臨絕望之境,她反而輕笑起來:“我那乖徒兒,可真是留下了一個禍端啊。”

話音剛落,火囚烈焰爆發,點燃了整片天空,一如血色殘陽。

魔魂徹底消滅了。

霍唯振劍將冥蝶劍收入腰間,金焰緩緩散去,陽光重新自雲端撒落,逐漸顯露出明凈的蒼穹。

穆清嘉渾身虛軟,他跪坐在沙鶴上,仰望著澄澈的高空中那個火紅色的人影,就像多年前大雪中的臯塗山上,兩人隔窗對望一般。

他以為那會是漫長的等待。

然而下一瞬,他被重重壓入懷中。

“燙燙燙!”穆清嘉忙不疊道,“師弟,好阿唯,你先消消火再來折騰師兄罷……”

他口中喊著燙,心中臉上卻笑得溫柔。

霍唯把他掙紮出去亂揮的手臂重新攬回來,一齊鎖入懷中。他寬厚燙熱的胸膛有股陽光烘烤過的桂花香,宛如一只熏香暖爐。

“……”他啞聲道,“……懲罰。”

穆清嘉被他握著手腕,兩相翻轉,趁機將和釋鐲戴回霍唯腕間。所幸此次和釋鐲並未遭到抵抗,那灼熱的溫度很快便降了下來。

霍唯擁著他,撫摸他被自己斬斷的右臂橫截面,又去撫摸他頸間不存在的傷口。

那擁抱太緊,穆清嘉雖看不到對方的臉,卻知道此時的師弟心中一定充斥著百般滋味。

“不疼的。”他輕笑道,“而且那並非你本意,真正的罪魁禍首早已在你劍下伏誅。”

“偃師。”霍唯隱怒道,“為何不告訴我。”

穆清嘉微頓,笑著反問道:“你獨自去殺力言尊者,又為何不告訴我?還有藏書閣那夜,迷藥的事我還沒算賬呢……”

一提到那個吻,霍唯的臂膀便僵硬起來。體溫再度攀升,靈眸中的那團火爐也騰騰灼燒起來,仿佛燒得立刻就要頂起鍋蓋冒白煙。

穆清嘉無聲笑起來,他微微仰頭,攀上霍唯的脖頸,湊近他的耳畔。他張口欲言,又猶豫著,徘徊著。

最後他輕聲道:“就休息一會兒……”

疲倦感最終淹沒了他,穆清嘉慢慢滑落下去,失去了意識。霍唯一把撈起他虛軟的身子,只覺頰邊擦過一處輕軟的物什,若即若離,稍縱即逝。

霍唯怔然蹭了一下頰邊,才知那是穆清嘉的唇。

男人面頰上升起火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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