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洗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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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兼程。

數日後他們在梁渠山霍家看到的場景,即便是經歷過仙魔劫腥風血雨的穆清嘉,也不想再回憶第二次。

胭脂色的血跡大蓬大蓬地潑灑在靛青石磚上,猶如黝黑的汙漬。霍家全族並旁系仆役共六百三十八人的屍體堆疊在場院中,曾經不染一塵的仙修們此時死不瞑目,無數蚊蠅吸食著他們的腐血敗肉。

穆清嘉和霍唯在屍堆中尋到了霍唯的爹娘,即霍家族長並族長夫人的屍體。找到時,霍唯母親的本命靈劍尚還插在族長的胸口。

那並不是個例,幾乎大半族人身上的傷口都是因自相殘殺造成的,就像臯塗山上,失去神志的霍膺對霍唯做的那樣。

十數座堡壘中無處不是血,穆清嘉緊跟在師弟身後,幾度以為他會就此崩潰,但霍唯還是沈默地向前,黑靴踏過一灘又一灘血泊。

最後,他們在屍堆中尋到了魔氣。

魔氣來自於一個當日巡防的霍家直系女修,魔修殺她時並未用力言術,而是明目張膽地將魔氣留在她體內,仿佛以此昭告整個修仙界,昭告霍家僅存的獨子:盡管來找我覆仇。

力言尊者。

一個僅憑話語便能操控修士的化身後期魔修,實力只在魔尊之下。

——霍家的滅族仇人。

穆清嘉與霍唯將霍膺與全部族人安葬在一處,霍唯親自點燃金焰,一眼不錯地凝視著兩日前還活生生的血緣至親,在焰光中化作煙塵。

那一日,成群的黃金蝶不知從何處而來,金翼扇起的暖風吹拂著那些骨灰,飄向遠方。

霍家的滅族震動了整個修仙界,然而那只是一個開始。很快,各個修仙世家接二連三地遭受魔修的攻打,一場蓄謀已久的侵略拉開了帷幕。

魔尊手下最強的兩名化神後期大能,一為“力言尊者”蒙稷,一為“昊焱尊者”都元,二者皆是連戰連勝,從未有敗績,手中沾染無數修仙者的血。

當穆清嘉與霍唯踏上返回臯塗山的路時,修真界已經遍布了有關他們的傳言,魔修侵犯的恐慌彌散在九州土地上。

夜色籠罩著雍州廣袤的荒原,星月暗淡,夜幕低垂。荒原上落著稀薄的雪,黑白灰混淆在一起,辨不分明。

他們同坐在孤樹下,打坐休憩,為接下來的行程補充靈氣。

薄雪映照出的光線不足以驅散陰影,黑暗中,霍唯淡淡開口:“你覺得,娘為何要殺爹?”

穆清嘉一頓,道:“那並非她所願,她只是受魔修所控。”

“讓爹娘自相殘殺的,名為力言術。”霍唯道,“力言術能窺破心境的裂痕,攻破心境,掌控心神。”

所以,他們之間的裂痕或許早已有之,最終才在力言術的催化下,釀下惡果。

他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出口,穆清嘉卻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爹娘恩愛日久,或許魔修利用了其它裂痕,這麽做只是用以牽制你父親呢。”穆清嘉緩聲勸慰道,“再說了,人的情感覆雜多變,愛恨相生相融,本就是有的。”

霍唯仍垂頭盯著腳下的荒地,他微不可查地搖頭,仿佛聽到了他的話,也仿佛沒聽到。

“那道裂痕是我。”他忽道。

“什麽?”穆清嘉萬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忙道:“阿唯,不要把所有的錯都歸咎於自己……”

“那道裂痕是我。”霍唯又重覆了一遍。

“自從我被查出是廢靈根開始,娘眼中便失了歡笑,只剩憂愁。然後是與師傅習劍修煉,也是我一意孤行。爹認可我的決定,娘卻不同意,日日以淚洗面。”

他持劍的右手握拳,緩緩按在心口上,註視著穆清嘉。

“你看到了的。”霍唯漠然道,“她的淚只為我流。她與爹的嫌隙因我的出生而起。”

他心口處的拳頭捏緊,下按。“那道裂痕,從來都是我。”

穆清嘉倏爾發現,霍唯握拳的姿勢像極了用劍,仿佛在他手中攥著一把無形之劍,被他自己狠狠刺入心口。

“如果只有兄長,只有小妹的話。”霍唯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那麽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穆清嘉顫抖地撫上他心口的手,握緊,觸手一片冰寒。

“清嘉,或許……”他道,“我不該存在。”

“不要!”穆清嘉大喝出聲,卻發現霍唯的嘴唇一動不動,剛剛那句話,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那聲猛喝釋放出了堵塞在他心中的恐懼,穆清嘉勉力將霍唯寬闊的肩攬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消解對方的冰寒。

他又將手握得緊了些,把自己的手塞在霍唯掌中,仿佛這樣便能取代那柄刺向師弟的利劍,讓他不再責備自己。

“我感激你的存在……我需要你。”他語無倫次道,“臯塗山的大家都需要你。所以不要……”

沈積在霍唯心中的刺痛淡了些,他松開了抵在心口的手,用那只手溫柔地環抱住穆清嘉。

“知道了。”他道,“別難過。”

兩日後,臯塗山中。

“師傅臨飛升前留給我一樣東西。”霍唯站在懸崖邊,遙望雲霧縹緲的遠處。

他身後的穆清嘉喉頭一噎,垂眸道:“他說過,不到非不得已,不準你使用。”

“已經到了。”霍唯道,“我必須手刃力言尊者。除了洗靈草,我別無他法。”

穆清嘉從身後環住他的腰身,輕輕依偎在他肩頸上。他雙臂未曾鎖緊,留給霍唯很足的餘地,自己的雙手卻捏得青白。

他感受到了霍唯即將要丟失的東西,卻也知道自己無力挽回它。

“清嘉。”霍唯冰涼的掌心握著他的手,“我需要力量。”

穆清嘉心裏清楚,至少現在,師弟需要的是足以覆仇的力量,而不是他的擁抱。

所以他放開了手。

“我出山一趟。”他淺笑著,慢慢後退,“回來給你們帶些栗子糖。”

霍唯終是沒有轉頭與他道別,只將蒼茫雲海納入眼中。

離開臯塗山後,穆清嘉改名換姓,易容後去了浮玉水榭。或許與比翼鳥的特性有關,他單獨一人的記憶都不甚清晰,時空被折疊縮短,唯有與霍唯一同時,才能真真正正地回到過去。

當穆清嘉重新回到臯塗山時,他少了一枚記載《附靈筆錄》的玉簡,卻多了一份有關力言尊者最詳盡的信息。

他覺得心頭有了希望,笑盈盈地去尋霍唯時,卻在師弟洞府處遭遇到了冰冷的結界法陣。

記憶中時間迅速跳躍,穆清嘉也分不清過了多長時間,等到輕微的腳步聲傳入他耳朵,將他從修煉中驚醒時,匣子中的糕點已然腐壞了。

他只瞟了一眼那匣子,霍唯便已發覺,盤膝坐在他對面,打開糕點盒。

不必靠近,穆清嘉便知師弟終是洗去水靈根,選擇了通破滅之能的火靈根。

註視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師弟,他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好,只是在對方拾起一塊栗子糖放入口中時,道:“壞了,別吃。”

霍唯無言,細嚼著吃掉半顆,隨後起身,腰間玄黑的冥蝶劍輕微晃動。

“我還需閉關。”霍唯啞聲道,“化神期已近。”

他曾經清朗的嗓音已不在,只剩下火燒火燎的低沈沙啞。被水靈根壓制了二十六年的烈火將在他經脈中焚燒,嗓音的變化只是冰山一角。

穆清嘉擡頭道:“就算到了化神期,你又待如何?”

“去獄法山殺了力言尊者。”霍唯沒什麽感情道。

穆清嘉斂了笑意,站起身,與他平視。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認真註視著對方,“師傅、你的爹娘兄妹,不會希望你去的。”

“你不懂。”霍唯雙眸布滿血絲,“我必須去。”

“阿唯,冷靜想想,”穆清嘉聲調提高些許,“你去了又能如何?化身後期的梅家族長都死在他手上,即便你突破也只是化神初期,又如何能敵過他?”

“梅芝不過浪得虛名。”霍唯道。

穆清嘉心頭發急,一手按在他肩上:“阿唯,聽著,如何對付此人我已經有了些頭緒。只要我們再修煉個三年五載,便有機會……”

“你不懂,我已經無法再等下去了!”霍唯怒不可遏地握住他的手腕,“我的血液日夜燃燒,那些和我流著同樣的血、卻慘死在魔修手中的孤魂野鬼,他們在等我為他們覆仇!”

這是霍唯第一次兇穆清嘉,狂躁的火靈氣撲面襲來。這也是穆清嘉第一次在師弟身上,感受到名為威懾力的存在。

洗靈草於他心性上的禍端,已經開始顯現。

穆清嘉收回被捏得酸疼的手臂,仍是不躲閃地註視著他。

然而霍唯怒氣勃發,並未發現自己行為的不妥。他一雙劍眉倒豎,眼眶通紅,玄英色的瞳孔中隱約有金焰一閃而逝。

“放眼修仙界,那些化身後期的大能,玄機榜前百、乃至前十,哪一個敢放著安穩的山主不做,舍命深入魔界斬妖除魔!?”

他焦躁地反覆抽拔冥蝶劍。

“且不說三年五載後你我有何進益,若白白等上三年五載,又會有多少人同我的爹娘、兄長小妹一般,在他手下丟了性命!?”

他怒不可遏,穆清嘉卻平靜下來,反手牽住他的手,感受著從他肌膚傳來的從前未曾有過的灼熱。

“即便為了我,為了師弟師妹和你的小徒兒,也不該這麽草率地去送命。”他溫柔地、又極認真地道,“阿唯。這回你會乖乖聽師兄的,對麽?”

穆清嘉琥珀色的眸子如一泓秋水,洗去霍唯的怒火。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躲閃過他的手,眼中劃過驚愕和自責。

“抱歉。”他斂眸沈聲,像是在控制自己般,雙臂緊箍。

“沒關系。”穆清嘉溫和道。

“抱歉。”霍唯再次道。

穆清嘉唇角的笑意完全消失不見,沒有答話。待霍唯離開後,他不聲不響地吃完了匣子裏的所有糕點,連同師弟剩下的半粒。

仙修就是這點好,怎麽吃都毒不死。他漫無邊際地想著。

在那之後,穆清嘉數月沒能見到霍唯一面。一來是因為兩人都疲於研究與修煉,二來則是見了面也說服不了對方,無話可談,遂最好不見。

裂隙暗自滋長,穆清嘉常常接連十數日浸泡在師尊留下的藏書閣中,手中的符文法陣畫著畫著,那手的主人便累得歪倒在地,睡死過去。待次日清晨再於鳥鳴聲中蘇醒,周而覆始。

直至那一夜,萬籟俱寂的黑暗中,有人將他壓在藏書閣的松木地板上,狂熱地親吻他的眉眼鬢角,侵占他的唇,侵占他的痛苦與快樂,侵占他的的全部心魂。

是第一次,卻也像是……最後一次。

因而才這般濃烈瘋狂,仿佛傾盡一生的熱望。

窗牖外雪滿山巔,穆清嘉慵懶著身子躺在滿地黃紙卷宗上,嗅聞著空氣中殘留的桂花香,心中幽幽長嘆。

阿唯那呆子。這般急躁地輕薄於人,他又怎會不知?怎會不知,師弟業已突破元嬰步入化神,離別就在明日?

那是一個傾訴告別的吻。

於是翌日清晨,穆清嘉不急不緩地取出尋常散修的仙袍,熏上民間的劣香,改換音容,循著霍唯的蹤跡,向西北九州邊境而去。

如他所料,霍唯走時帶走了他全部的所有物,包括穆清嘉年少時贈與他的一對金蝶,卻獨獨忘了帶穆清嘉本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雙金蝶並非傀儡,而是穆清嘉最初嘗試附靈失敗的產物,其中存留著他的一縷元神。而分魂能與主魂相聯系,穆清嘉對金蝶的所在位置自然清清楚楚。

因而,無論霍唯走到哪裏,只要他不舍得丟棄那對金蝶,穆清嘉就永遠知道他所在的位置。

過三危山,出了九州,便是魔修常年盤踞的地界。寒風呼嘯,幹燥的風暴奪走全部水汽,於嶙峋怪石間哭嚎。

臨獄法山地界時倒是刮起了漫天雪刀子,侵肌透骨地涼。

穆清嘉親眼看著霍唯用計將力言尊者蒙稷的大部分從屬支開,將他,以及三名侍從引至荒無一人的冰原上。

焰光於風雪中鋒芒乍現,一劍刺向那魁梧魔修的後心。

作者有話要說:

OOC小劇場:

穆清嘉:渣男419,該打。

霍唯(委屈):又沒做什麽實質的……說得好像我真占你便宜似的。

穆清嘉:不服?

霍唯:我的錯,師兄莫氣。

其實這個吻就是穆清嘉提前回想起來的辣個。雙初吻哈哈哈哈!

廢靈根原理大概是紙鍋燒水。火是火靈根,水是水靈根,紙就是霍唯的身體。原本在雙劍的作用下,水與火可以形成微妙的平衡,只是修煉慢而且兩種靈氣在鬥法中無法相互配合使用。

用洗靈草之後,就像突兀地拿掉水,於是火就會把那層紙給燒掉,會一定程度改變性格,並對身體造成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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