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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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逼我的,仙修。”

隨著女子輕柔的嗓音,漆黑的魔氣沖天而起,如黑荊棘般纏向霍唯。他後撤半步,右手出劍,以金焰抵擋魔氣。

金黑兩相沖擊爆發出炸響,殿頂木檐被轟然掀飛,空留殿內木柱,孤零零地佇立在石階上。

“終於等到你出手了。”霍唯架劍,擰眉道:“魔修。”

事態突變,穆清嘉以殿中漆柱掩去魔氣與焰光,右手觸及樂鹿交給他的玉環,又如觸電般松開。

爆炸聲中,步琛以身體護住師詔,擡起頭看向殿外。他皺眉猶豫片刻,便抱起師詔將她安置在稍遠的後園,又咬破指尖畫出一圈符文,把她護在符陣之內。

隨後他施法駕鶴而起,翺翔直上,於正殿上空盤旋。

一枚石印從他胸口飛出,頃刻間化作六枚,呈六芒星狀浮動在他身後。步琛掐訣念咒,六星印飛速旋轉,他渾身氣勢暴漲,袖袍在勁風中獵獵飛舞。

沙鶴所經之處皆散下黃沙,整個正殿上空皆被沙塵暴覆蓋,任何生物都被罩入其中,無處可逃。

步琛手中凝出驚風箭,搭弦於石弓之上,對準魔氣中心。

磅礴的魔氣散去,露出其中的女子。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呈青紫色,素白衫斑駁地掛在身上,雙眸不見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即便如此,她仍環抱著自己的夫君,未曾讓滿身魔氣傷他分毫。

“是你逼我的。”她輕聲對霍唯道,“若你肯放過他,我本還可以作為他的媛兒死去。”

“吃盡凡人魂魄,為凡人的愛而‘死’,再以變回魔修,反手殺了我們?”霍唯諷道,“你的白日夢,未免做得太美了些。”

“媛兒……”城主從短暫的昏迷中蘇醒,“媛兒,你為何變作這等模樣?你方才那話,又作何意?”

女子被針腳貫穿的臉露出溫柔的笑:“妾身就是媛兒呀,夫君莫怕。”

霍唯嗤笑一聲,懶得多言,提劍向女子斬下。

女子毫不示弱,後心生出黑荊棘,如蛛腿般架住冥蝶劍。那既如植物又如金屬的荊棘迅速熔化,黑色的膿水流淌而下,腐蝕著青石磚。

一箭驚風,從高處射落,割斷數根荊棘,散作黃沙。

女子瞪向高空,一眼鎖定風沙中的步琛。她眼中魔氣洶湧,背後荊棘張牙舞爪刺向空中之人。

那荊棘極為靈活,步琛一連三劍都未射中,恰此時正殿房梁忽斜支出一顆松木,擋住荊棘去路,荊棘的躲閃空間驟減,這才被驚風箭射落。

女子失了一半荊棘,力量稍弱,擋在冥蝶劍下的荊棘又被下壓幾分。赤金色的劍懸於她額前半寸許之處,灼熱的金焰燒燎著她腐化的皮膚,從青紫變作炭黑色。

“是誰在背後助你?”霍唯寒聲道,“說出來,給你個體面的死法。”

“妾身聽不懂仙長何意。”女子的嗓音仍是柔柔的,不像是身臨險境,更像是情人私語。

冥蝶劍又壓下一分,霍唯厲聲問道:“你與力言尊者有何關聯?”

“這尊號,妾身聞所未聞。”女子一笑,轉念又緩緩道,“不過,百年前曾有個孩子來姑媱山拜我為師,妾身便教了他些東西。”

霍唯接著逼問道:“你還將力言術傳給過何人?”

女子不答,仍是笑意盈盈道:“仙長這般在意妾身的微末伎倆,只怕是在那孩子身上,吃了不少苦頭罷。”

霍唯眸光戾氣愈濃,咬牙念道:“無赦。”

赤紅的劍鋒金芒爆閃,巨大的金焰蝶破繭而出,揮動雙翼裹挾向女子。

她背後黑荊棘蜂湧而出,接住那金焰蝶,來一招金蟬脫殼之術。她擁著城主滾下階磯,將他護在身下,回首看向霍唯。

黑荊棘在金焰蝶翼中燒為灰燼,去勢不減,落於玉白階磯之上,猶不熄滅,將所觸及的一切,無論木石沙土,皆吞入烈焰之中。

宮內但聞烈火焚燒之聲,宮外通衢上人聲鼎沸,不斷有“走水了!”“快救火!”此類呼聲傳來。

穆清嘉以凝露符撲滅蔓延向宮外的烈火,眉心微蹙。

他知道,師弟是真的怒了。而這一切,都與那名喚力言尊者的魔修有關,也與力言術的源頭,這名神秘的女魔修有關。

但他心生疑竇:於青丘山時,那名意欲盜走狐仙的魔修身有五彩之色,除了籠罩在外的灰色霧氣,幾乎與普通修士沒有差別。

然而眼前這名魔修,之前是凡人的白色,身份敗露後卻是濃郁的黑。

那意味著,她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五行靈氣,有的只是純粹的魔氣。

石磯之下,女子後背的燒傷深可見骨,緊隨其後的又是接連驚風三箭,分別將她的雙腿與右臂釘入青石板。

她仍然面色平靜,剛欲拔去手臂上的沙箭,忽覺喉頭一涼。

女子緩緩垂眸,只見一柄折扇抵在她喉頭,折扇的另一端,是城主的手。

她註視著城主,註視著這個一直以來溫和地喊她作“媛兒”的男人。

“你是何人?”男人顫抖卻堅定地問,“告訴我,你是不是媛兒!?”

女子怔然,張口卻無言。

又是一箭射來,將她擡在半空的左臂也釘死在地磚上。

女子清了清嗓子,喉頭卻發出哽咽的聲音。她像從前很多次那般,對書生輕聲唱道:“君休要疑惑不定,莫辜負奴的真情……”

那是聶小倩的唱詞,也是她最愛的一曲戲。盡管到如斯絕境,她的唱腔依然曼妙婉轉,聞之動人心魄。

“你不是她。”城主抵在她喉間的折扇不住顫抖,“她從不會待我這般溫和,也不會這般看我。”

他註視女子漆黑一片的眼眸,仿佛從中看到了過往。

“初次在戲臺上見她時,我心中便想,緣何她身份那般卑賤,卻能活得如此恣意快活?”他顫聲道,“於是我娶了她。媛兒身份尊貴,我卻再從她眼中也找不到從前那份快活。我知道她是怨我的。”

“她被害死了。被我,和這城主宮害死了。”他眼神專註,“所以我發誓,一定要將她帶回來,讓她重新開始一次生命。”

他內心深處知曉,自己這輩子都將在懸崖之底,永無翻身的可能。

然而,只有當那個生而卑賤的優伶踏著他的肩膀向上掙紮,只有當他仰望著她的身影時,他的視線才能被崖頂的一線天光照亮。

“所以她必須回來。”他溫柔而決絕道,“——而你,必須死。”

“嗤”地一聲,扇柄前推。

女子淚水模糊的視線天旋地轉,她的頭顱在地上滾動兩周,最後停了下來。

頭顱看到她的夫君緊緊擁抱著那具無頭屍體,手中的折扇沾染著腐血,一滴一滴向下滑落。

“沒事的,別怕。”城主安慰著無頭屍體,“碎掉多少次都沒事的,我會把你的頭重新縫回去。她已經不在了,媛兒,你快回來吧。”

他渾身沐浴著黑血,嗓音如此溫柔,幾乎與那魔修相同,聽得穆清嘉毛骨悚然。

一雙金紋黑靴踏過金焰,站在他身前。

“你的女人早已魂飛魄散。”霍唯道,“無論多少次重生,她都不會回來。”

城主的目光掠過他的臉,卻仿佛沒看到、也沒聽到任何東西一般,仍是兀自呢喃道:“壞女人已經被夫君趕跑了,媛兒為何還不回來看我?”

其神色癲狂,眼中盡是扭曲的執念,已是半瘋。

正殿在金焰的焚燒中轟然坍塌,濃煙滾滾,火舌滋滋叫囂著要吞噬更多生命。穆清嘉手中接連不停地繪出凝露符,打在翻騰的金焰上,阻止它們向更遠處,乃至姑媱城通衢上蔓延。

黑灰色的煙塵夾雜著火星迸射,他指尖一頓,忽而以袖掩口,打了個噴嚏。

待他放下袖子,一股帶著濃香的煙灰猛然吸入肺腑,他又接連狠狠咳嗽起來,只覺被熏得幾乎窒息。

那清香與他在姑媱城食水中所嘗到的一樣,是屬於瑤草的香氣。

穆清嘉心中湧起不安。

能教出力言尊者此等大能的人,怎麽會是好相與的角色?那女子,真的會被一柄法器殺死麽?

女子的頭顱滾落在地,仿佛死不瞑目一般,雙目圓睜。

霍唯的註意力則像是全部放在城主身上。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張臉,男女老少皆有,每一張卻都與他自己無比相似。然後是姑媱城中那賣糖人老媼,蒼老卻熟練的手。

然而所有生命皆作煙塵,那罪惡的源頭,便是他如今的劍鋒所向。

他舉劍,下揮。

剎那間,頭顱離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了城主的心臟。鮮紅的血水如泉湧般噴薄而出,四射迸濺,在霍唯蒼白的面頰上留下斑駁血花。

頭顱利齒翕張猶如惡鬼,至沖他面門啃噬而來!

霍唯仿佛早有準備,手腕翻轉,調轉劍勢,橫斬頭顱於冥蝶劍下。

頭顱斷作兩半,在金焰中逐漸燒蝕殆盡。她的嘴開開合合,分明失去了聲帶,卻發出了一個女聲。

那女聲與城主夫人的嗓音大相徑庭,但唯一不變的,就是其中那詭異的輕柔,以及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中的平靜。

“看到了麽?這將會是你們的結局。”她對霍唯道。

“師弟!”穆清嘉撐起水盾遙遙趕來,他額角因魂魄的灼熱而冒了汗,雙腿皆乃凡木,被殘餘的金焰燎著,蹦出火星。

霍唯耳尖微動,對頭顱漠然道:“我不會的。”

頭顱的雙眼盯著他,自顧自道:“我咒你,終生無法得到心愛之人。你會親手殺了他,一次,無數次。”

霍唯振劍甩去冥蝶劍上的汙血,背過身去。頭顱最終在金焰中完全消失,只餘那女聲回蕩在宮殿中。

“你聽說過棄魔麽?”她輕柔道,“瑤姬生前留有未行而亡的遺憾,遺憾在她死時鑄成執念,執念成魔。”

霍唯身形微頓。

“你的劍可以輕易斬去魔修,而我,卻是她成仙時丟棄的魔。”她道,“你覺得,魔的詛咒會奏效麽?”

兩半頭顱同時咧開嘴,露出滿嘴白生生的尖利牙齒。

霍唯毫不猶豫,回身又是一劍橫斬。那個駭人的笑容,連同城主與城主夫人的肉|身一並,在烈焰爆炎中灰飛煙滅。

他再定睛看時,卻發現那頭顱早已燃盡,而剛剛他所看到的,不過是幻覺。

焰光中平白升騰起厚重的煙塵,一樹桃花替霍唯擋住那烈焰與風塵,將他庇佑在淺淡的桃花香中。

穆清嘉見他安然無恙,懸起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師弟。”他笑著,也沒什麽目的地喚一聲。

但霍唯好像還在忌憚著什麽,緊鎖眉頭,反而離開他,向後退了一步。

“不要碰我。”他道。

“師弟?”穆清嘉笑意一停。

“我們先離開這裏。”霍唯垂了眸,“但願是我多想。”

上空的步琛見事態平息,撤去風暴,落地去尋師詔。

正殿後方的石磯上仍殘留著三五根圓柱,它們曾經皆由千金難買的楠木制成,如今卻在火焰中茍延殘喘。

穆清嘉聽話地離霍唯遠了些,仍是微笑道:“好,我不碰你。我們只去滅了火,其餘的爛攤子也不必管了,任豫州侯去操心罷。”

霍唯仍是警惕著不肯收劍,雙眸沾染著血絲,迅速巡視著四周。

“你會親手殺了他……”女子的嗓音在他耳畔徘徊,霍唯舉劍四顧,卻一無所獲。

無處不在的瑤草香遲鈍了他的嗅覺,他屏住呼吸,那無所不在的香氣卻早已侵占了他的五感。

從他們踏入姑媱城,瑤草之香便如同織網的蛛一般,緩緩將他們羅入網中。

烈焰中有黑影幢幢時隱時現,間或夾雜著女人的笑聲。

霍唯的反常被穆清嘉看在眼中,他覺得師弟一直在看他看不到的東西,能聽到他聽不到的聲音。

他想起對方所言“但願是我多想”雲雲,也沈下心來,將全部心神灌註到靈眸中去。

視野前所未有地清晰,他忽然看到,在霍唯背後,藏著一股淡淡的黑煙,正將觸角緩緩探向屬於霍唯的魂魄。

穆清嘉臉色驟變。

“被發現了。”那黑煙咧開嘴笑道,“你果然是……”

一瞬間,穆清嘉大腦完全空白,他的身體忽而生出無與倫比的吸扯力,欲將那黑煙拽離霍唯的身體。

同時,魔也加速向霍唯魂魄中入侵。

兩相拉鋸只在剎那間,穆清嘉拔出了一半黑煙,卻仍有一縷魔氣,攻入霍唯的魂魄之中。

烈焰再度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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