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夢蝶撲蝶戲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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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海一色閣,內院。

自霍唯走後,穆清嘉便乖乖留在亭子裏等著。雖說莫名其妙地鬧了脾氣,但他相信師弟還會回來找他的,不然還真能半途把他撂這裏,一個人跑路了不成?

所以他打算在原地等待,省的師弟回來找不到他,又出幺蛾子。

一瓣桃花飄落,浮在杯中酒面上,如同一葉粉色的小舟。

逢此時桃花盛放,桃葉卻只擠出一小嘟,努力汲取著露水與陽光。穆清嘉步至亭邊花枝下,逗弄著數朵桃花,手中生出淡淡青輝。

在純凈木靈氣的滋潤下,一顆顆青色的小球從那花心中生出,果實迅速生長,最終擠掉花瓣,漲成拳頭大小的青桃。

穆清嘉摘下一顆,淺淺咬上一口,立刻被酸得眉目扭曲。

速成的觀賞桃兒本就不會多好吃,那酸澀的口感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情緒都被酸沒了,心境煥然一新。

耳畔又斷斷續續傳來隔壁的說話聲。

“……真乃‘此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我也是首次見識,多謝貴府款待。”

那個低沈渾厚的聲音道。

“哎哎,您這就去了?”小二慌慌張張道,“不會賬?”

“繪帳?”那人疑惑道,“我只繪符,不繪帳。算了,這個給你罷,以後有事,去宣宗找步……”

一聽“宣宗”一詞,穆清嘉把玩在手中的青桃一頓,覺得事情有趣了起來。

“拿個破石頭糊弄誰呢!”小二憤怒地打斷他,“還宣宗,宣宗哪兒有騙吃騙喝的無賴!”

“不是你主動要送予我食用的麽?”那修士也蒙了,“而且憑此牌可換取數千靈石,怎麽能叫騙吃騙喝呢?”

小二已經不想聽他胡攪蠻纏了,叫道:“快來抓人啊!這兒有個吃白食的騙子!別讓他跑了!”

那修士一陣惶然,既覺得不該草草逃走,又與那小二解釋不清,唯恐出手傷到凡人,一時間有些迷茫。

眼見著十數名護院侍衛帶刀而來,一白衣男子忽而從葫蘆洞門內轉出,笑意盈然道:“仙友又在開玩笑了。”

那濃眉修士一頭霧水,辯白道:“我沒……”

穆清嘉睜開眼睛,向他眨了眨,那修士雖不知何意,但還是本能地住了口。

護院侍衛攻勢一停,為首那小二識得穆清嘉,問道:“客官,這是怎麽回事?”

穆清嘉微笑,舉起右拳。瑩然青輝中,他掌心中的桃核抽枝發芽,枝幹斜斜生至小二眼前,又綻出一樹粉白色的桃花。

小二震驚地看著這有悖天常的一幕,知道自己是遇到真神仙了,連忙恭敬作揖道:“小的有眼無珠,不識仙長蒞臨鄙閣,多有唐突,還請仙長大人大量,饒恕則個!”

“免了,是我們隱瞞在先。”穆清嘉虛扶起他,道,“這位仙友的賬便記到我那桌去罷。對了,再上兩斛醴泉春,也好讓我們盡一盡‘故交之誼’。”

小二不敢再多言,遂引了護院侍衛離開了園子。

耳邊重新清凈下來,卻聽那修士不好意思道:“這位仙友,恕在下記性不佳,請問我們從前於何時何處見過?”

那語調極認真,毫無諷刺之意,穆清嘉也沒想到,自己隨口的托詞,竟被他信以為真了。

於是他順勢誆騙道:“數年前的仙盟大比曾緣得一見,閣下風姿令穆某過目難忘。只是時日久遠,我一時沒能認出,您名喚步……”

然後他像是回憶不起來般,苦惱地蹙了蹙眉。

“步琛,正是在下。”那修士道。

他興致頗高,引穆清嘉到花藤架下落座,道:“沒想到我們六十年前就曾經見過了,如今仙友又救我於水火之中,果真是緣分。敢問閣下高姓大名?師承何處?”

穆清嘉曾在顧霄口中聽過“仙盟大比”一詞,隨意一用,還真讓他蒙對了。

他心裏哭笑不得,表面仍維持著微笑,道:“免貴姓穆,名天一。一介散修,師承百家,暫居青丘。”

步琛對這個名字無甚印象,只得怪罪於自己的健忘,忙拱手道:“久仰。”

他忽而想起什麽,道:“青丘。——穆仙友也是從青丘來的嗎?”

穆清嘉心中一凜,笑道:“聽你之意,步兄是從青丘而來的?”

步琛聽人與他稱兄道弟,心中又熱絡了幾分,全然不知穆清嘉把問題又拋給了他。

他誠實地點點頭,道:“半月前我在那裏與人鬥法,只知那裏名為‘青丘山’。後來浮玉水榭的仙友告訴我目標往揚州去了,我不明不白跑了半月,就到了這裏。”

穆清嘉竟升起了憐惜:青丘山本就在揚州,此人為了尋揚州而離開揚州,到最後竟迷路到千裏之外的豫州來了。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靜靜聽著步琛感慨獨自游歷的艱辛,手上斟了兩杯醴泉春,推一杯給他。

“……我奔波這許久,想找個地方修整一番,沈心鞏固修為,恰好碰見這座靈氣充沛的園囿。”步琛迷惑道,“本想落在此處歇歇腳,那凡人卻主動招待於我,最後竟冤枉我吃白食,真是奇也怪哉。”

穆清嘉心中好笑,心道也不知是宣宗哪座峰主教出來的傻徒兒,竟像從未接觸過紅塵世事一般。

步琛抒發了諸多感慨,總結道:“師傅總說凡界與我輩修仙者習性大相徑庭,不要我出山,現下看來,果真個個如猛水野獸一般。”

他覺得凡人是怪胎,殊不知凡人也當他是怪胎。這師徒二人引起了穆清嘉的興趣,但眼下他關註的是另一件事:青丘山,以及在青丘山與步琛鬥法的人。

“這一路旅途勞頓,辛苦你了。”穆清嘉雙手捏杯盞,溫和道,“穆某先敬一杯,權當為步兄接風洗塵。”

步琛看看他手中的酒,又看看推至自己面前的杯盞,為難道:“師傅說修仙之人要禁酒。”

“修為我不如你,飲酒之事你便不如我懂了。”穆清嘉笑著道,“令師在山中禁酒,是為了約束你專心修行。而在外游歷,無需靜心,借酒敬日月山川,拜天地鬼神,豈不美哉?”

“確有幾分道理,但……”步琛猶豫。

穆清嘉又道:“而且,仔細想來,令師是否從未特別言明,禁止你‘在外’吃酒?”

“此言不錯。”步琛輕輕捏住酒盞,“但……我沒試過,怕醉。”

“這是凡間佳釀,並非仙酒,小酌一二,微醺而已。”穆清嘉微笑道,“穆某先幹為敬。”

說罷,他一仰頭,豪氣幹雲地飲去杯中瓊漿。

其實穆清嘉只愛細品,不愛豪飲,更不愛酗酒。但他打了要讓步琛“微醺”的主意,以便他放下心防,多吐露些訊息,於是便以身作則,先開一個豪飲的頭兒。

步琛猶有些抵觸,但見穆清嘉如此豪放,便也將酒盞遞至唇邊,試探著抿上一口。

霎時間,香醇綿長的酒香霸占了他的味覺,他先被辣得咂了咂舌,又沈湎於之後的餘香,嘗罷一小口,又飲一大口。

“果真是世間美味。”杯盞既空,他才擡起頭,雙眸閃爍如星,“我從前竟不知有這麽好的味道,怪不得師傅要禁。”

“步兄喜歡便好。”穆清嘉滿意於他的反應,在替他又斟一盞的同時,像是隨意地問道:“不知步兄要尋的‘目標’是誰?我說不定能幫上忙。”

步琛初次飲酒,麥色的雙頰上隱隱泛上些許紅暈。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告與穆弟也無妨。”他道,“師傅要我抓的人,是冥蝶劍霍唯。”

穆清嘉岔氣,酒液直直灌進了氣管中,一片火辣。他死死忍住咳嗽的欲望,半掩著臉,不緊不慢地放下杯盞。

“說來有些慚愧。”他訕訕笑道,“小弟隱居一個甲子了,卻不知這霍唯是何許人也,竟引貴派如此重視?”

他被嗆得雙頰微紅,看在步琛眼中,卻是因疏漏寡聞而羞赧的意思。

於是他安撫道:“穆弟不必介懷,爾等不問世事的清修,不識得此人也不是什麽大事。”

“只因此人於三十年前,曾闖入我宣宗,盜走我派鎮派之寶。那鎮派之寶乃我宣山派祖輩傳承之物,他那番強盜行徑,引得師傅日日煩憂,故而叫我去捉了霍唯來,奪回鎮派之寶。”

步琛皺眉,仰頭又幹一杯悶酒,道:“只是這冥蝶劍不愧久居‘玄機榜’第二而不敗,恐怕以我之力,還難以全勝於他。”

穆清嘉不動聲色,垂首道:“看來,之前與仙友在青丘山鬥法之人,正是這位冥蝶劍了。”

“沒錯。”步琛已是微醺,沒註意到穆清嘉對他改換了稱謂。

他回憶道:“半月前,我於青丘山附近的一處荒廢洞府中碰巧尋到他,酣戰一場。打了三日三夜,靈氣已盡,卻仍是勝負未分。”

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連我等法修也要讚一聲好劍法。既輕靈迅疾,又沈著凜冽;既紛繁華美,又兼大巧不工。我修仙百餘年來,還是首次見過如此至臻之劍。”

他話鋒一轉,蹙了眉道:“只是後來,冥蝶劍仿佛顧及著什麽似的,不肯再與我纏鬥,以至此戰不夠酣暢盡興,實乃憾事一件。若有機會,我還願與他再戰上三天三夜。”

“是麽。”穆清嘉輕笑一聲。

步琛莫名覺得有些冷,但他會錯了意,忙辯解道:“當然,他的劍意再完美,也是修仙界的叛徒。該抓時步某絕不會心慈手軟。”

接著,他又遺憾道:“只是有些可惜罷了。劍尊者之徒,百年內最有可能飛升成仙之人,卻誤入歧途,鬧成現在這個鬼樣子,哎。”

穆清嘉腦海中飛逝過青丘山妖塔中霍唯吐血的場景,心疼得牙關緊咬,又滿面微笑,熱情地為步琛斟了滿杯。

“仙友與冥蝶劍皆為天之驕子,惺惺相惜之情,穆某自然省得。”他勸酒道,“這杯為棋逢對手,幹!”

步琛酒至酣處,動作大開大合,他一口灌盡醴泉春,見穆清嘉只抿了一小口,遂豪氣地勸道:“穆弟無需節省,酒有的是!佳釀難逢,知己更難逢,有這次就沒下次了!”

要不是他語調是確確實實的真誠,穆清嘉都懷疑對方勘破自己圖謀不軌,想反過來灌醉自己了。

此時他也有些微醺,這具木身畢竟不如曾經的肉|身那般久經沙場,酒量並沒有他想象的大。然而步琛既已註意到,他也只得舍命陪君子。

“酒逢知己千杯少,喝!”穆清嘉一口飲盡,掩唇輕輕打了個嗝,不忘問道:“這個霍唯他,他到底搶了什麽東西?”

步琛眼前有些發暈,他皺著眉盯了穆清嘉半晌,努力找回清晰的視線,也不知聽沒聽見。

“他盜了什麽?”穆清嘉又問道,覺得自己也暈乎起來。

步琛胡亂點點頭,道:“很寶貴的東西。”

對方說了和沒說一樣。隨後他主動給穆清嘉倒酒,手不停哆嗦,酒液潑出了一小半在桌上。

穆清嘉無語凝噎,他萬沒想到此酒後勁兒如此猛烈,剛剛微醺,就要醉死。他捉住最後清醒的機會,又問道:“他到底盜了什麽?”

步琛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繼續。

穆清嘉只好微微抖著手,送入喉中。

“一截木頭。”步琛飽含醉意的聲音傳來,“一截非常寶貴的返魂木。”

然後,他便嘭地一頭栽倒在漢白玉桌案上,震得桌案裂出八道細紋。

“呵呵。”穆清嘉雙手支在桌上,露出一個勝利的得意笑容。

“這點功力,還想喝倒我?呵。”他亂七八糟地嘟囔道,“還想和我家師弟打架?呵呵呵。”

穆清嘉神志不清地自斟自酌,砸吧著嘴裏的滋味,一點一滴把醴泉春含入口中,鎖入腹中。

“師弟是我的,”他寶貝地抱著酒盞,不依不饒地對步琛強調道,“看,我把他吃到肚子裏去啦。你才搶不到呢。”

他又輕輕打了個酒嗝兒,慢慢趴到在桌上,一手還懲罰似的拍拍火辣辣的胃。

“臭師弟。看你還往哪兒跑。”他模糊地抱怨道,“每天苦著個臉,以為帶把冥蝶劍就當自己就是掌管三途川的活閻王了?現在跑不了了吧?呵呵哈哈哈哈……”

由此,醉話漸消。

莊周夢蝶,是化蝶賞蝶;穆清嘉夢蝶,則是撲蝶戲蝶。

所以,當霍唯帶著那只狐貍精糖人兒找到穆清嘉的時候,正看到看到自家師兄與一個陌生男子,以同樣不堪的姿勢趴倒在滿桌杯盤狼藉之間。

霍唯方才心裏還如那糖人兒一般甜,現在只想把那糖人兒戳進穆清嘉的衣領裏。

作者有話要說:

師弟與步琛打過架,但他是真臉盲,所以才是“陌生男子”。另外,修士在凡間一般都隱藏氣息,比如霍唯之前那麽做的一樣,步琛也會。所以霍唯仍舊沒能認出他。

會賬是結賬。

OOC小劇場:

步琛:我與冥蝶劍打架,我把他打傷了。

清嘉(笑):在小本本上記一筆。

步琛:我與冥蝶劍惺惺相惜,我還想再打他一回。

清嘉微笑到手抖,然後撕了小本本:賠上我也要灌死他!!!

步琛是象牙塔裏的鋼鐵直男,對霍穆都是兄弟情~

OOC小劇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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