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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師兄他遭人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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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向來玉樹臨風,沒想到穿女修的裝扮也如此閉月羞花。”

霍唯在使壞時毫不吝嗇溢美之詞,“狐仙讓霍某緣得一見師兄女子樣貌時的風采——但那還不是真正的師兄。”

穆清嘉欲哭無淚:說好的臉盲呢?怎麽還是看出來了呢?

“……你不是不認識人臉嗎?”

霍唯挑眉道:“我日夜對著你這張臉也不知多少年了,怎麽會記不得?”

穆清嘉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很少照鏡子?”

“大抵有五十多年了罷。”霍唯疑惑,“怎麽?”

五十多年沒看到過自己,難怪。

“難怪你沒認出你孫子來。”穆清嘉道,“除了眼睛,他幾乎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霍唯皺眉:“孫子?我沒有女人。而且……”

而且,霍家早已只剩他一人。

他嗓音一沈,穆清嘉便聽出了其中的低落。他微笑著道:“這次我們同行的那個臨臯派少年,是你兄長流落在人界的後裔。是師妹找到他的。”

霍唯沈默片刻,拳頭松了又緊,進了又送,薄唇抿成一條細線。

激動、難以置信,有被兄長隱瞞的怨懟,有近鄉情怯的畏懼,更多覆雜的感情綿綿不絕地湧來,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霍唯張口,半天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穆清嘉知道他一時半刻難以平覆心境,於是也靜靜等著。正在此時,那少年的聲音傳來。

“阿穆、阿穆!你們沒事吧?”霍瀧一邊遙遙喊著,一邊舉起了手中的東西,“你看我找到了這個!”

霍唯皺眉:“什麽‘阿穆’,沒大沒小。”

穆清嘉輕咳一聲,霍唯抖了抖眉梢,繃著臉問道:“你找到了什麽?”

穆清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覺得自己師弟努力樹立長輩威嚴的樣子,著實有趣。

霍瀧萬沒想到這人會搭理自己,一被問話,先是一驚,然後態度就不自覺就正經起來,挺身站直。

“我看到只金色的蝴蝶在它身邊轉悠,上面還殘留著魔氣,就撿回來了。”

他張開手心,露出半截燒焦的木棍。

霍唯接過來細細看去,才發現那不是簡單的木棍,而是一條惟妙惟肖的木質人腿。少年口中的金蝴蝶翩然落在冥蝶劍鋒上,融入劍體,郝然是金翼使。

黃金蝶一直在尋覓鈴母主人的氣息,它們的存在說明,這截木腿很有可能是魔修自爆後殘留下來的東西。

霍唯的臉色瞬息之間千變萬化,清脆的“咯吱”聲中,木棍在他手中折為數截。

他突然就明白過來。

怪不得那魔修不畏生死,僅靠半邊身體便能成活。怪不得他修為忽上忽下,靈氣詭譎多端。

因為,剛剛與他們一場惡戰的,根本不是這魔修的本體。

而是一具偶人分|身。

“……偃師。”霍唯喃喃道。

霍瀧驚得張大了嘴:“那魔修是‘偃師’?可偃師不是在玄機榜上嗎?玄機榜只收錄仙修啊。”

穆清嘉聽著這些陌生名詞,一頭霧水:“等等,玄機榜是什麽,你們說的偃師又是誰?”

霍瀧第一次聽他說話,被嚇了一跳,差點扔飛了灌灌。

“阿穆,是你在說話?”他驚喜道。

“恭喜師伯。”顧霄微微俯身作了個揖。他懷中的女嬰吹了個口水泡,揉著他胸口的布料要奶喝,蹭得他胸口的衣襟皺成一坨。

劉家大夫人的孩子本來是由霍瀧看顧的,但霍瀧本人也還是個孩子,顧霄怕他冒失,便將那嬰兒接了過來。

這女嬰渾似個肉嘟嘟的團子,讓顧霄清冷出塵的氣質一掃而空,甚至還有種微妙的、居家賢惠感。

不過他本人並沒註意到這一點,仍在一本正經地解釋著穆清嘉的疑問。

“‘玄機榜’乃浮玉水榭實時更新的修仙界戰力排行榜,收錄九州所有修仙者在內,算是比較權威公允的榜單。”

“至於‘偃師’這個稱號,”他接著道,”此人位列玄機榜第七,是玄機榜前十中唯一一名煉器師,也是其中最神秘的一人。無人知曉其姓甚名誰,亦或分屬於哪個家族。”

“他最大的特點,”霍唯接過話,“就是使用偶人。”

顧霄道:“不單是偶人,還有九州珍奇異獸,逼真者與天地造化同功能,甚至能騙過天道的‘眼’,以假亂真。”

穆清嘉搓著手指思索著。顧霄對偃師的描述倒是極像他操控白狐木雕時的感覺,這個“偃師”會不會是與他有什麽淵源?

或者,這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只是印象中,他從前算是個“不思進取”的劍修,不可能達到修仙界前十的水平才對。

於是他問道:“既然偃師極少出現,這玄機榜又依據什麽排的戰力?”

“戰績、修為、地位,綜合實力,但偃師是個例外。”顧霄沈聲道,“他只有一次戰鬥記錄被收錄在內,僅這一次便能讓他登上前十,甚至維持數十年。”

霍瀧興奮地搶話道:“師傅說,仙魔大戰前夕,魔尊的左膀右臂,‘力言尊者’蒙稷隕落,就是他做的。又有散修曾經見過他,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就揚名立萬啦。”

一聽此言,穆清嘉立刻覺得剛剛的猜測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記憶中他死於魔修之手,那個魔修想必也不是什麽大角色。

一個小嘍啰都打不過,怎麽可能幹掉魔尊的左膀右臂?簡直癡心妄想。

他自嘲地笑了笑。

“偃師自仙魔劫結束後就銷聲匿跡了。”顧霄低著頭道,“沒想到他去修了魔。”

“還不能確定真的是偃師。”霍唯沈聲道,“不過,如果他真的修了魔,我一定會找到他,再殺了他。”

他又緩緩補充上一句:“——即便他對我有恩。”

殺意凜然四射,蝸居在霍瀧懷中的灌灌縮回腦袋,又使勁往少年的胳膊縫裏鉆了鉆。

“不必勉強自己。”穆清嘉輕聲道,“或許我們以後不會再碰見他了。”

“總會碰上的。”霍唯沈聲道,“魔修皆乃窮兇極惡之徒,殺人如麻,無惡不作——甚至於焚九州、噬仙魂。”

“他既選擇了魔修一途,便也選擇了成為我的劍鋒所向。”

提及魔修時,霍唯像是變了個人,嗜血、暴力、瘋狂,而穆清嘉有些擔憂地發覺,師弟對魔修的深惡痛絕,大半都來自於曾經的血海深仇。

覆仇之路黑暗狹窄,他不希望霍唯獨自一人走得太遠太深。

“魔修確實都很壞。”霍瀧的語氣有種懵懂的篤定,“顧霄,你說呢?”

顧霄一語不發。

霍瀧似是習慣了被無視,聳了聳肩,自去給灌灌梳毛了。

“走到那時再考慮也不遲。”穆清嘉見氣氛有些沈重,遂道:“別的暫且不提,這次我們至少保護了狐仙。——師弟,我們先把狐仙從虛無盒裏放出來吧。”

霍唯一頓,從胸口掏出一個小巧的方形黑盒子,拿在手中。

“狐仙就在這裏?”霍瀧好奇地上下左右瞅。

“嗯。”霍唯應聲。

“這和我想象的有點不一樣,我以為仙人能呼風喚雨,與日月同輝,總之很厲害。”少年稀奇道,“沒想到真正的仙就這麽一點點,會生病,還有些弱。那我們還為什麽要修……”

他似是覺得有些不合適,便止了話頭。

眾人都知道,他後半句想問的是:那我們為什麽要修仙?

這早就是一代傳一代的定則,仿佛修成仙便無所不能。即便是穆清嘉修仙近八十載,對這個答案也一知半解。

年幼的記憶中,師尊對這此也總是語焉不詳。

長生麽?

他忽然想起灌灌覆述的,師弟承諾他的話。

“等哪日你我病老歸西,就葬在這山裏,埋在一起。”

由此看來,他和師弟所憧憬的歸宿,從來都不是長生。

既然修仙不為長生,又為了什麽?

穆清嘉凝視著霍唯手中的虛無盒,若有所思。

或許大白狐……不,或許狐仙能解答他的疑惑。

他想接過虛無盒,霍唯卻躲開了他的動作。

“小心。”他道,“我來。”

霍唯離三人遠了些,然後謹慎地掀開盒蓋。春夜的森林靜謐無聲,唯有一輪明月斜照,還有山頂湖泊沙沙流水聲。

盒中既無陷阱,亦無仙跡。

穆清嘉來到他身旁,對著黑漆漆的盒口,試探著道:“在這裏放你出去,可以麽?”

短暫的寂靜過後,盒中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好。”

無形之物流淌而出,林間一片颯颯之聲,帶起一陣野花香。其餘人皆以為有清風拂過,唯有穆清嘉“看到”一個白色的狐貍影子從盒中飄出。

清風拂面而來,穆清嘉怔然呆立半晌,昏倒過去。

“清嘉!”

霍唯一把接他入懷。

穆清嘉呼吸勻稱,面色平靜祥和,魂魄沒有問題,靈氣沒有問題,木身也同往常一樣。霍唯於生死一線時尚游刃有餘,此刻卻緊張得滲出了冷汗。

“霍師伯。”顧霄提議道,“晚輩粗通醫術,若不介意,借師伯脈象一觀。”

見他誠懇不似作偽,霍唯默許了。

顧霄雙指搭在穆清嘉腕間,片刻後,略微錯愕地眨了眨眼。他一擡頭,便見霍家二人用兩張過於相似的臉,皆是專註地等著他的結果。

這或許是他們神情氣質最相像的時候。

“穆師伯身體無恙,只是睡著了。”顧霄輕咳一聲,“若有什麽不妥的話……脈象稍緩,或許——是餓了。”

“……”霍唯道,“多謝。”

他自辟谷以來便沒主動吃過東西,雖說是各種山珍海味都嘗了個遍,也全都是穆清嘉硬拉著他吃的。

所以他竟忘了常人也是要吃飯的。穆清嘉的新身體沒有辟谷,之所以昏倒,還真有可能是餓的。

一經顧霄提醒,霍瀧肚子也咕嚕一聲。

“咱們去‘天海一色閣’好好犒勞一頓吧,我請客!”少年咽了口涎水,“揚州有三家分店,不過最有靈氣的還是豫州那家,就是招待帝君也不寒酸!小時候爹爹總帶我去,我認得那家廚娘,她做的酥骨雞最好吃了……”

“不許吃。”顧霄嚴厲道,“你必須習慣辟谷。”

霍瀧可憐巴巴地揉了揉肚子,然後下意識地看向懷裏的灌灌,砸吧砸吧嘴。

前狼後虎,進退維谷,灌灌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嚇得打了個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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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之外,西北蠻荒之境,少鹹山。

幽暗的洞穴中,蒼白陰郁的男子渾身抽搐,漸漸醒了過來。他身邊有一只木戒,三根鳳魂針,還有一只斷作兩截的狐貍木雕。

“太慢了。”木戒道。

婁磬無言,只是一邊按住劇痛的額頭,一邊哆嗦著拾起狐貍木雕。

“是他,他就在那裏。為什麽不出現?”

他嘴中念著,用一種神經質的目光盯著小木雕上下左右地翻看。

“蠢徒。”木戒道,“憑你這瞎子,他即便站在眼前你也發現不了。”

婁磬沒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滿,他看向木戒,雙眸中帶著純真的疑惑。

“他已經覆活了。”木戒再次道。

“覆活?”

“呵。你不覺得這個時間太巧了嗎?”木戒道,“冥蝶劍的師兄死於仙魔劫,如今以木身出現在霍唯身邊。那人也消失了五十年,直到現在,與他同時出現在這裏。”

木戒像是想通了什麽,又道:“這麽說來,當年力言尊者率眾屠盡霍家百人,冥蝶劍孤身入蠻荒覆仇,最後,力言卻喪命於偃師手中。”

他呵呵笑道,“好一個師兄弟情深!”

星星點點的神采逐漸在婁磬眼中亮起。

“原來是他。”他問道,“他叫什麽。”

木戒似是在思索,片刻後道:“與劍尊者同姓,像是名喚——穆清嘉。”

婁磬撫向自己被巨狐扯碎的左半邊身體。那劇痛刻入魂魄,被帶回他的身體,宛如一道無形的傷疤。

“穆清嘉。”

他念出聲,用左邊麻木的臉頰,艱澀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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