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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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冥是被四目鬼跟清歌背回來的,醒來的時候腦袋依舊昏昏沈沈。

腰間被落川刺的那道口子還在隱隱作痛,這七個多月他不知道是怎麽過的,只是一覆一日站在那裏想要等到落川,可是他的心裏卻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見到落川之後自己會做出什麽來,可是一想到落川有可能回到九重天再也不會來見他之後,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重冥躺在他跟落川曾經纏-綿過這張床上,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他跟落川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個份上。

落川難道真的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嗎?

他不知道,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落川看上去就是個笨蛋,做事從來不懂的三思而後行,莽莽撞撞的。可就是這樣的一個笨蛋,他卻怎麽也留不住他,看不透他。

他想了許久,覺得自己活了這麽多年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打了落川一巴掌,他至今也忘不了落川那時的表情。

沒有怒氣,沒有埋怨,只是擺出了“果然是這樣”的表情。

那一刻,他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到不出的痛楚,令他整個人如墜寒獄。從那之後,落川就變了,雖然落川表面看上去與平時無異,可只有他心裏清楚一切都不一樣了。仿佛之前的甜蜜全部都是他一個人的錯覺,落川又變回了他的一個房客,他們一起睡覺,吃飯,卻什麽都消失掉了。

之後,那天清歌來了,他說落川的心死了。他當然知道錦鯉一族的本事,可他還是不理解清歌的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而到了現在,他就更不懂了。他不懂此刻的落川心裏是對他不抱任何期望了,還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

他喜歡落川,這一點她一直都很清楚。

只是他自打四百年前與落川相遇之後,他們幾乎就沒怎麽分開過。他曾聽過別人說過那種折磨人的名叫思念的東西,也親自品嘗過三萬年,可那時候心裏卻是甜的。

可是這種東西並不能使用在落川身上。

因為僅僅七個月的時間,他的七魂六魄像是被鎖在了冥淵血海一般,像是有萬千厲鬼啃食著他拳頭般大小的心臟,心裏的千瘡百孔像是永遠都難以愈合。可這種疼痛並不是見到那個人之後就會減輕的。正相反,見到落川之後,這種痛意越發的明顯了,可是心裏卻覺得這樣總好過見不到,摸不到。

他不知道落川身上究竟有什麽魔力,竟讓他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他不知道該如何跟落川交心的談話,幾乎每一次牽扯到雲澤的事情,他們就會不歡而散。可是當落川親口說出那絕情的話之後,他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他想要將這個人徹底束縛在自己的面前。

他想著只要落川不能再消失不見,他們就還有機會,就算之前的一切都是那人的逢場作戲,他也可以用許多年許多年陪伴他,慢慢地將自己的喜歡說與他聽。可是當他把落川他在雲頭的時候,落川的卻是滿眼的恐懼。

他在怕他,為什麽?

那一刻他突然就下不去手了,他想要抱住他問他些什麽,可是阿肆偏偏在那種時候冒了出來。

可是更讓他想不通的,就是落川最後拋下的那句話。

他說:“重冥……你還是跟三百年前一樣,為了雲澤恨不得要我的命。不過你別擔心,我會把他完好無損的還給你,我落川說到做到。”

這是什麽意思呢?

重冥沒來得及問出口,就因身體太過虛弱而昏了過去。

可是落川有一件事搞錯了,他從未想過要他的命,盡管那時候落川殺掉雲澤之後他恨不得殺了他,他對他下了縛仙咒,將他壓在地上狠狠淩-辱,只是因為那時在他看來,落川的那種行為就是一種背叛。

可是當時,他心裏最多的還是害怕。

他害怕落川承了仙君位再也不見他,他害怕他跟這個男人再也沒有了任何瓜葛。所以他用了如此卑鄙的手法將落川死死的鎖在了自己的身邊。

可是三百年過去了,他們之間的的距離並沒有絲毫的拉近,落川只會做一些,說一些氣死他不償命的話。他也不善於交際,故而每每只能拼盡全力的抱他,可他抱得越近,落川抵觸的就越是厲害。

三百年,他覺得落川就像他手心沙,抓不得,亦放不得。

可是,落川為何就是容不下雲澤?以至於連雲澤最後一點重生希望也不肯給?

夜涼如水,重冥頂著天花板上的那一抹急劇變化的樹影,默默地望向了窗邊皎潔的月光。思緒飄蕩著,重冥不由得想起了他與雲澤相遇的那天,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溫柔的男人的名字。

他是在冥淵出生的,從有記憶開始,那一雙雙眼睛裏面就只有恐懼。

那時候他還小,他看不懂那些鬼族眼裏的東西,他會躊躇半天才能鼓起勇氣去跟他同齡的人打個招呼,可是回應他的,總是一句句謾罵跟一顆顆只會讓他頭破血流的石頭。長時間下來,他心灰意冷了,不再任由他們欺負,他每天都弄得一身傷,然後再不知名的山洞獨自熬過漫長的深夜。

他不想回冥淵,那裏沒有任何人願意靠近他,耳邊只能聽到冥淵血海中厲鬼的嚎哭,讓他無所適從,只得一夜一夜被噩夢驚醒,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受到這樣的對待。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一種叫做孤寂的東西,可吞食心中一切的希望與信仰的怪物。

他們說,他也是怪物,他甚至都沒有屬於自己名字。

那天他實在是餓壞了,便去鬼族的集市上偷了幾個包子。被發現之後,那鬼族二話不說便將一籠包子都扔給了他,還說讓他盡管那去吃,求他不要殺他。事實上他從沒想過去殺任何一個人,他那時候幾乎沒有殺戮的概念。

他想說他可以幫他賣包子,只要肯留下他就好。可還沒等他說出口,腦袋就挨了一板磚,血濺當場。手裏的包子脫了手掉在了泥巴中,他看著已經不能入口的包子,只覺得心裏滿腹委屈。那種絕望與困惑伴隨了他幾百年,所以盡管他當時還很小,那種痛苦到現在還是讓他記憶猶新。

他憤怒的將心裏的話吼了出來,可是沒有一個人同情他,願意聽他說。他們都對他退避三舍,所有人都是一副恨不得他死卻又不敢靠近的模樣。

出手讓他血流不止的,是幾個鬼族少年。他已經數不清他們是第幾次這麽對待他了,擠壓的負面情緒在那一刻盡數爆發,他當場就跟那些比高出一頭還有餘的少年打了起來。

他被扯著頭發,被壓在地上肆意的侮-辱。他們說他是野種,是煞星,還說他一出生就害死了一位鬼將。可是他覺得自己很是冤枉,他肯本就不知道什麽鬼將。

“我沒有!”“我不是!”“你們聽我說!”

這樣的話他已經快要喊破喉嚨,可是根本就沒有人會在意,漸漸地……他便不在開口。他們要把他趕出鬼界,還說要把他當做飼料扔進魔界的魔池之中。他們讓他下跪,可是他就是咬緊牙不肯屈服。

也不知道被撕扯到了何處,突然其中的一個少年對他的眼睛撒了一把東西,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像是燒起來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終於忍不住地慘叫出來。

他會死嗎?

會這樣無聲無息的被活活打死嗎?

可是他好不甘心,他想要哭,可是哭就代表輸了,可他什麽都沒有做錯不是嗎?

“住手!”

萬念俱灰之時,似乎有一個聲音似一道閃電一般劈了過來,身上被撕扯的觸感在那一瞬間消失殆盡。一陣疾風蹭過他的側臉,帶著微微地痛感,有一只手臂從前面將他小小的身子往後一撥,他腳下一個不穩,滿是血的臉龐就這麽貼在了那人的身上。記憶中,那個人似乎很清瘦,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鼻尖抵那人脊背的骨頭上的觸感。

“你就是個煞星,你一出世就克死了鬼族的一位鬼將,也不知道你爹娘是誰,小野種!”

他聽到有人這麽喊,他有些心灰意冷了,他想著這個人或許只是因為沒看清他是誰,所以才會護著他。等到他知道他只不過是別人口中的怪物的時候,他一定也會像之前無數的人一樣看他,遠離他。

可是令他沒有料到的是,那人的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就聽到了掌摑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擡起眼睛去看,卻只看到一片黑暗,就聽見那人大吼道:“給他賠不是!”

那是一種怎麽樣的感覺呢?他難以形容。

從來沒有人願意關心他,願意為他出頭,更別說像這樣保護他。可就是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卻讓他忍不住想哭,他拼命的揉搓著眼睛想將這個人的臉龐看清楚,可是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力氣,他的眼前都只有無邊的黑暗。

他的眼睛實在是太疼了,以至於咬緊牙關的他不太能聽清這幾個人說了什麽。他只是覺得似乎那些欺負他的人似乎被這個人硬壓著跪在了他的面前。之後這幾個人似乎借機跑了,他只聽到他們用滿是鄙夷卻又高高在上的語氣告訴他:“你就等著瞎吧!”

他怔怔的站著,卻什麽也看不見,強忍的痛楚終於將他擊垮。他捂著眼睛倒在了地上,將自己小小的身體拼命地蜷縮起來,就像是每每一個人帶著傷熬過無數個漫長的深夜中所做的那樣,仿佛這樣才能讓他好受一些,更加有安全感一些。

他恨不得將自己的雙眼就這麽挖出來,整個人都像是要燒起來了一樣,他緊緊地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身上的汗水卻不可控制的往外冒,他的身體忍不住開始微微的痙攣。突然有一只手慢慢的附上了他的臉龐,他本能的向後瑟縮著。可下一瞬,一雙溫柔的手就附上了他的頭頂,溫柔的揉了揉他的腦袋,他曾經在黑暗的角落看到過那些少年的爹娘這麽對他,他們會給他們買衣裳,買好吃的,會對他們笑,會將他們抱在懷裏去看鬼族的燈會。

他也很想要一個會待他好,對他笑的人,可是從來沒有人願意。

他的鼻腔開始湧出一股一股的酸澀,可他還是生生忍住了。他不想哭,他怕他哭了,這個人就會嫌棄他,就會不要他了,他不敢,因為他真的很想要很想要。

他也會保護那個人的,也會對他好的。

這一刻,他想要這個人留在他身邊。

“沒事了……”

他不知道他先前練就的隱忍都去了哪裏,以至於在這三個字後潰不成軍。巨大的悲傷壓得他小小的身子再也站不起來,他開始不受自己控制嚎啕大哭。

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他被那人抱住了,那人的手開始地在他的後背處輕輕地拍打著,對他說:“別傷心了……”

他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盡管他知道他將他身上弄臟了,可他卻不敢放手。

這樣溫柔的人,對他好的人,保護他的人,聲音這麽好聽的人會是什麽樣子呢?他是有名字的吧?他不像他。

他張了張的嘴巴想要問些什麽,卻發現他的嗓子似乎跟他的眼睛一起壞掉了。

怎麽辦,怎麽辦……

他看不見這個人了嗎?他問不出這個人的名字了嗎?

他急的跪在地上拼命的箍住自己的脖子,可是毫無用處,那人似乎比他還要交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肩,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人溫熱的鼻息噴灑到他臉上的觸感,是那樣的真實。

“你別動,你先睜開眼我看看!”

他聽到他急切的聲音,聽到那人倒吸了一口氣,似乎是他病的很重。他張開了嘴巴想要比劃著什麽,卻是一口血嘔了出來,接著腳下就是一陣地失重,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扔到了那人的背上,一個溫暖的地方,一個願意接納他的地方。

那人抱著他就開始飛奔,他聽到那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沈重。

他想要從他身上下來自己走,可是沒等他說出什麽,他們就一起朝著前面栽了過去。他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千鈞一發之際,那人卻是緊緊地將他抱在了懷裏,他不知道滾到那裏停的,只感覺到那人的後背狠狠地撞在了什麽東西上悶哼了一聲,他們才停了下來。而這一聲悶哼,卻比他挨了打還要讓他疼。

這個人是唯一對他好的人,他不想讓他疼。

“你給我撐住了!疼的話就咬我好了,馬上……馬上就到了!”

那條山路似乎蜿蜒曲折沒有盡頭,他不知道他背著他跑了多長時間,他只是聽到他這麽說,可他不舍得咬他,他拼命地搖了搖頭,只是緊緊地抓住了那的人的肩,如果他是大人就好了,如果他可以保護他……就好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的一個累贅。

停下來的時候,他聽到了水流動的聲音,他被一把扔進了冰冷的水中,寒冬的天氣讓他渾身都要僵住了。那個人將他抱住就開始替他清洗眼睛,冰冷的觸感席卷過來,稍稍緩解了眼上似是被烈火灼燒的痛楚,卻也只是一時。

他背著他到了一處山洞生了火,他叫他乖乖坐著,細心他濕漉漉的衣服脫了下來。那人嚼碎了餵了他一些草藥,苦得讓他直打哆嗦,他很想告訴他無論多苦他都可以自己吃,不用他餵,可是他什麽也說不出,只得任由那人蔣草藥敷在他的眼上。

之後的幾天,似乎是他一生中最甜蜜卻又痛苦的日子。

那人就這麽不吃不喝的抱著他,山洞外的寒風發出了似是萬千厲鬼嚎哭的聲響,可他卻並不害怕,因為他的身邊有他在。可是他又好心疼,連一句安慰跟道謝的話也說不出。

身上折磨他的痛楚在這三天中盡數退去,可他依舊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說不出什麽話。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找些吃的來!”

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時候,他聽到那個人這麽說。

他幾乎是下意識撲了過去抓住了那個人,可又覺得或許他走了才是最好的,至少不用跟他一起餓肚子,凍到睡也睡不著,可是他心裏又很自私……這兩種情緒在他的身體裏撕扯著,他只得死死的咬住了嘴巴,任憑那股血腥之氣灌入咽喉,像是要將他焚燼。

那雙手再一次摸了摸他的腦袋,還是那麽溫柔,那麽溫暖,溫暖到令他想哭。

那人對他說:“我很快就回來,不會丟下你的,相信我,好不好?聽話……”

他站著不說話,他很想相信這個人,可又覺得他應該走。

他站在原地牽著那人很久很久,終於……那只小手無力的垂了下來。

那人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檔的山洞中,卻距離他越來越遙遠,仿佛一步一步踏在他的心上,生生地疼。

當那人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的時候,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摸索到了洞口。他顫顫巍巍地爬起身子,挺直了脊背站在那處,眼前一片黑暗,他卻還是忍不住朝著意識裏最遠的地方眺望。離開了那人溫暖的懷抱,凜冽的寒風像是一根根寒針往他的身子狠狠地刺去,可他卻不敢回去。

說什麽希望那個人走,其實還是不想的吧,還是想讓那個人留下來的吧?

他會來嗎?

他會不會也想那些人一樣就此消失不見了呢?

那些人口中的信任究竟是什麽東西呢?可靠嗎?那個人還會回來嗎?

他不知道,他得不到答案,就只能倔強地站在那處等。

似乎每一瞬都被無限擴大,化為亙古一般綿長。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那個人急促的腳步聲,他擡起頭去看,卻被那人的手狠狠的敲了敲鼻子,“你傻嗎?不是叫你回去等我的嗎?”

原來……這就是那些人所說的歡喜跟信任嗎?

他擡起了手想給這個人一個擁抱,可卻被那人搶先一步抱了起來,那是抱女孩子的抱法,他見過的,他覺得心裏很別扭。

那人將他抱在了篝火前給他烤魚吃,他望著眼前的那片灼熱,眼前突然閃過了一絲絲光亮,他高興地朝著那個人比劃,那個人似乎比他還要高興,一把就抱住了他。他的眼睛用了藥之後總會留出很多眼淚,那個人總是不厭其煩的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他想著等他的眼睛可以看見了,一定要要報答他!可下一刻,他就感覺有什麽溫熱柔軟的東西開始在他的眼睛裏輾轉。

他不是中了毒嗎?

他怎麽敢去舔?

萬一……萬一他也……

不,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他拼盡全力想要推開那個人,可是那個人依舊死死地抱住他,他拼命的想要阻止他,可是壞掉的嗓子只能發出“啊啊”地微弱聲響。

漸漸地,身體的沈重感漸漸消失,可對他來說卻像是一種更大的折磨。

當那人終於停了下來,他害怕極了,他寧願就這麽死掉也不願那個人受傷,他心裏默默地祈禱著,一把抓住那個人,嗓子像是被一雙手撕裂一樣痛,他再顧不得這些,“別……不想……你死……別……丟下我……”

別出事,別死,別離開我,別丟下我!

他的內心在咆哮,可那人只是笑了笑,“我沒事的,我有草藥。”那人的笑聲很好聽,跟他身上淡淡的草藥味道一樣令人安心。

那人似乎累壞了,睡得特別沈。他瞪大了眼睛對著那人的臉龐,他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看到這個人的樣子。可他能做的,就只有伸出快要凍僵地手臨摹著那個人的樣子。

那人的眼睛很狹長,睫毛很濃密,鼻骨很高,像是被刀鋒刻畫過一般,還有那個人的嘴巴……軟軟的,暖暖的,薄薄的。

這個人這麽溫柔,一定特別的好看吧?

這麽想著,他又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那只獨角,只得嘆了口氣。他往那個人的懷裏靠了靠,卻摸到了那個人的手,像是冰一樣。他心疼他,伸出手將那個人修長的手放在了他自認為自己身上最暖和地地方,卻激的他小小的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著,緊緊地縮成了一團,迷迷糊糊地時候,他似乎被那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再也沒有人會對他他這麽好,叫他這麽喜歡了,他一定會保護這個人。

在他這樣想的時候,曾經令他畏懼的黑夜也就這麽過去了。

可醒來之後,那人說要送他回家,他覺得難受,因為他知道他沒有家,他沒有那種東西,盡管他很想要。

那個人背著他就往山下走,他自私又卑微地希望這條路可以變得長一些,再長一些。可以長到他長大,可是長到他足以變得更厲害,更可靠。

“少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聽到有人這麽叫他,不由得將那個人的肩頭抓的更緊了。會這麽叫他的,只有鬼君的手下,他之前聽說了一些傳言,說是周游人間的鬼君回來了,聽說了他的事情之後要收養他。可是他很害怕,他不想去,他怕那個鬼君將他扔進魔池,他更不想跟這個人分開。

他聽到那人質問道:“既然他是你們少主,為何總讓別人這般欺辱他?”

一個上了年紀的鬼族嘟囔道:“他是萬鬼深淵中集煞氣降生的鬼子,他一出生,一位鬼將便恰巧生了天,故而被認為是不祥。前天雲游歸來的吾主得知之後卻偏說他是鬼界的福音,要收他做養子,故而才被尊稱為少主。”

他不明白鬼君是什麽人,可是他聽到他今後有了可以留下的地方,還是很高興,他想著要跟這個人一起回去,一起過好日子,有饅頭吃還有暖乎乎的被窩的那種好日子。

那人將他放了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去吧,我想他們會好好待你的。”

他被高興沖昏了頭,沒有多想,只是一邊邁著步子,然後回頭晃了晃那人的袖子。可是那人似乎紋絲不動,他的心裏“咯噔”一下,就聽到那個人啞聲道:“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去一個地方,或許,要很久……很久。”

他幾乎楞在了當場,想也沒想就扯著幹裂的嗓子慢慢道:“多……久……”

他不能跟自己一起回去嗎?

他要離開他了嗎?

那人沈默了許久,對他來說,那是比曾經任何帶傷等待天明的黑夜都要來的更加漫長。

最後,那人回答他說:“等你長大了,可以保護你自己還有重要的人的時候,我或許就可以回來了吧。”

他快要急哭了,他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他感覺到那雙溫暖的手正一絲絲從他的掌心處抽出,巨大的悲傷讓他蹙緊了眉,眼底一片溫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這一瞬間奪眶而出。

終於,他還是失去了這幾百年來好不容易握住的溫度。

那種刺骨的寒意讓他招架不住,他幾乎半跪著在兩只手徹底抽離的那一瞬間捉住了那人的手,然後強硬的掰開了那人的掌心,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在那人右手掌心上一筆一畫地寫,似乎每一下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割扯。

“等你”

那是他會寫的為數不多的字中的兩個,卻似有千斤重。承載了他幾百年的渴望,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個字都多重要。

可是那人卻猛地甩開了他,他的眼淚終於在這一瞬間洶湧到可怕,像是要壞掉了一樣。那個人的腳步也越來越遠。

“少主請隨老身回吧……”

老人家牽起了他的手,溫暖卻不及那人的萬分之一。

他拼命的掙脫掉,然後彎著腰撕心裂肺的大喊道:“我……喜歡……你,會……一直……等你!”

那是他拼盡全力的呼喊,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可以聽到。

之後,他的人生似乎轉了運。

鬼君與鬼後都是特別好脾氣的人,他們膝下無子,將他當做親生孩子一樣撫養。鬼君還替他取了一個名字,喚作重冥。

半個月之後,他的眼睛徹底的好了,他便開始向別人打聽那人的下落。

帶他回來的老人家說,那人看上去像是魔界之人,而並非鬼族。

他想去找那個人,鬼君卻說魔族剛換了魔尊,不太太平,便沒有讓他去。鬼君待他很好,他不想讓他們擔心,便乖乖答應了下來。

他將那人的特征說給下面的人聽,說他很溫柔,說他身上有一股草藥的味道。後來,他們告訴他,那個人叫做雲澤,是魔尊身邊的最信任的人。

就憑他,是不夠資格見那個人的。

後來,他開始拼命地讀書,練習術法,他想著那個人大了他那麽多,不會喜歡他這種小孩子。他就想要變得成熟一些,厲害一些。

在一覆一日的思念中,他更加明確了心裏對那個人的感覺,那是一種叫做喜歡的東西。

他每天,每天,都會拿著自己的小本子記下想要對他說的話。

後來,他開始向那人去信,對方第一次婉轉的拒絕了,他雖然難過,可並沒有灰心。信也是一個兩月一封的送著,可對方再無回音。

三萬年中的一天,他曾偷偷去看了他,只是那一眼……卻讓他傷心了許久。

那時他遠遠望去,那人站在魔界的花海之中,盈盈的笑著。只是他依舊單薄的身子卻被另一個英俊男人輕輕摟著,他知道,那個人是魔尊,名喚乘風。

再後來,在鬼族舉行的鬥法大會上,他力拔頭籌獲封鬼將之位。他想著要去見他,三萬年的感情不是說忘記就可以忘記的,雖然他知道魔尊也是個很有魄力的男人,可他不願將那人讓給別人。

他開始急於擁有一個可以拿出手的,讓別人都為之羨慕的東西送給那個人。

終於在三萬年之後的某一天,他做出了一個看似瘋狂卻又無比慎重的決定。

當日,他提著那把從冥淵深處拼命拔出的暗紋巨劍單刀匹馬闖進了魔淵,親手殺掉了令整個魔族都為之忌憚的九頭蛇。

六界中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那只魔物的丹元是天底下第一無二的紫色寶石,就像那個人在他的心裏,無可取代。

他覺得也只有那個人可以配的上這個東西,盡管他為此丟掉了半條命。

那天天氣晴好,他拖著滿是血的身子,腳下下雖然蹣跚,卻心如磐石。從魔淵一步步走到那人的所在之處,他終於在三年後的那天見到了那個人。

跟他想的一樣,那個人的確很好看,有著一雙溫柔的眸子。

那個人,是他唯一願意屈身下跪的人,是他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一樣跪在了那個人的面前,拿出了積攢了三萬年的思念與愛慕發誓道:“在下鬼族重冥,今以九頭鳥內丹做禮,願與您結永生之好。”

可是,那人的眼裏沒有驚喜,有的只是詫異跟不知所措。

“萬萬不可,我早就說了我於你沒有那份念想,故而不能收下此等重禮,你……你還是快些回吧。”

那人紅著臉拒絕了他,很快的退出了他的視線。

還是失敗了呢……

只不過打擊過他的,並不是那人的拒絕,而是對那人對視的一瞬間,他就明白。

那個人……已經將他忘記了。

他怎麽……就將他忘了呢?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紫色的內丹,才慢慢沈聲道,“可我喜歡您啊……已經喜歡您很久,很久了。雖然,您並不喜歡我。”

他很想對他訴說這三萬年來的點點滴滴,可是那個人心裏……已經有了另一個重要的人。

可是沒有了那個人,他要這手裏的這個紫色內丹作何用呢?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將手裏的東西放在了地上,只有那個人能配得上這個東西,可是那個人不要它,也不要他了。

他是傷心,是難過,可是又覺得很高興,因為他知道魔尊待他很好,他聽別人說過,也親眼見過。

那個人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他聽手下說,那個人救過很多魔界之人,而他也只不過其中之一。

他只要他好就夠了。

他忘記了他,沒關系,他會一直記得,一直記在心裏。

他喜歡了他三萬年,三萬年,總共是一千零九十四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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