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冥府(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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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忘川內河河畔,十一點。

“其實,很小的時候,我就一直想看看,”宋陽樂看著下方內裏流動湍急、表面又平穩無波的忘川水面,聲音平淡:“真正的忘川是什麽樣的。”

“它們曾經對我說,那是之於亡|靈而言最美的一條河……我想知道,最美的河流會是什麽樣。”

“但是,後來我就不想了。”

“我……”

“並不想再了解與陌生鬼|魂相關的一切東西。”

* * *

人界酒店高層。

“宋陽樂,性別男,22歲,畢業於C大理論物理系,導師為該校王牌教授之一的沈明新博士,本科畢業前除了在以沈教授為首的理論物理實驗室內擔任助手之外,還一直另外拉攏投資專註於自己到現在仍對外界作為秘密的物理理論研究,曾被眾多同級學生稱為‘C大之星’;然而自臨近畢業的三月初到現在的整整三個半月時間內,於人類世界而言,他的蹤跡像是被人為抹去了一般,敲門不見、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除了搶紅包之外,整個‘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這麽死摳門的嗎?”窮奇在電話那頭感到了震撼。

“……重點錯了,你給我把註意力拉回來。”自然而然地略去自己之前也因這點受到震動的一段,敖椰握著咖啡杯柄,聲音不變地繼續道:“但實際上,盡管人類世界在整整一個月裏的時間內對其一無所知,但我們卻都知曉,只是完全銷聲匿跡了半個月後,他在三月中旬就已經出現在了山海飯店,被應龍‘偶然’雇為了山海飯店的外賣員。”

“偶然……呵,”敖椰說到這裏,忍不住擴大臉上的微笑:“C市接近兩千萬的常駐人神妖|鬼,偏偏在C大裏找上了一個剛剛受挫、連外賣員這種工作也接受的頂尖畢業生,這個‘偶然’,還真是很‘偶然’。”

“餵餵,你話裏涉嫌職業歧|視啊。”窮奇閑閑提醒他。

“啊,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十分不走心地道了個歉,敖椰不惱不怒,小啜了一口咖啡,不疾不徐:“總而言之,不管是誰得知了這些信息,都會察覺出其中的疑點,讓人不由地想追隨著探尋下去……”

“不過你已經那麽做了。”窮奇拉住他隱要飄遠的話鋒,耐心告罄:“直說吧!你到底又查到了些什麽?”

“你真是禁不住一點等待。”敖椰聲似苦惱,平凡面孔上卻笑意不減。

“那是因為我發現你從昨晚開始就廢話又變多了,到現在都還沒吐出一點新東西——趕緊的!別耽誤我直播!”窮奇槽完他催促。

“……好吧。”敖椰聳肩,握著杯柄轉動杯身杯口朝向自己,接著前情娓娓道:“因此我接了你的委托、也遵循本心地一路查了下去……”

“近兩個月前,我先動用了一些小手段進入了他大學教授——也就是沈教授的生日宴會,在那裏認識了一些有趣的人;然後,宴會中途,我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麽事?”

“我看到,生日宴上,一向被人說‘性情耿直,對待學術嚴謹’的沈教授在宴會上對自己的一個據說近來風頭正盛的學生怒目相視;被外界譽為‘物理界新生天才’的他的兒子沈雋差點跟對方動了手;而被人類盛讚‘端莊慈和,待人友善’的沈夫人……不但沒有將一場風波消弭無形,反而在勸下了險些發生的武力爭端後,順著沈教授和沈雋的意願將那個人類學生趕出了宴會。”

“……為什麽?”窮奇想不通,在山海APP上看多了各種狗血情仇的腦子運行起來,開啟腦洞:“難道那個沈教授嫉妒他這個學生的成就?看不慣他?”

“人類的評價雖然多出於主觀,但如果是眾口一詞,裏面怎麽也會含有幾分真實的。”敖椰否定了他的猜測,微笑:“很多時候,事實的真相就藏於這些看似尋常的判詞之中。”

“……所以真相是什麽?”

“別急,聽我慢慢往下說……”

敖椰沒有直接回答他,不緩不急地敘述下去:“跟著,沈教授一家將這個學生趕走後,生日宴表面恢覆了平常,但接下來,又發生了一件事——

我們故事裏的人類主人公,宋陽樂來了。”

“?!他來幹什麽?”浸入“故事”氛圍的窮奇一時沒反應過來。

“作為‘半個父親’的老師的生日,他當然要來了。”自得於自己“故事”能力的敖椰這一次倒沒有挖苦窮奇,而是笑音溫和地解釋了一句,摩挲著咖啡杯柄,“只是他來了以後,卻是站在門外,從頭到尾都沒有進過門。”

“……那能出什麽事?”

“——都說了,你不要急,時間還早呢。”漫不經心地看眼下面人潮稀松的街道,敖椰居高臨下,四平八穩,臉上帶著笑:“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那個被沈教授他們趕走的人類學生嗎?”

“你是說……?”

“對,宋陽樂和那個人類學生相遇了……你猜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既然老師不喜歡……那做學生的應該也不會喜歡吧……”窮奇思考後,不確定地猜測:“他們起沖突了?”

敖椰輕笑,“你難得聰明一回。”

“……我他X謝謝你了!趕快接著說!”

“他們的確是起沖突了,”敖椰肯定了他的猜測結果,然後用笑音否定了他給出的前因:“不過,原因卻和你想的不同。”

他感受著咖啡杯身傳來的溫熱,回憶那時聽到的字句:“宋陽樂和那個人類學生碰上以後,是後者先開口,似乎……意欲諷刺前者。”

“……??”隔著電話線,窮奇利用突然的停頓傳遞出了自己的茫然。

“具體諷刺語句沒什麽好說的,大概就是人類的金|錢、地|位、名譽之類的問題——不新奇,但管用。”敖椰輕描淡寫地帶過那些老套的詞句,提取關鍵:“但是,從這個人類學生和宋陽樂的談話中,我獲得了三個有趣的信息。”

“……什麽信息?”

“一個是,這個叫劉皓俊的人類學生,曾經竊取了宋陽樂的‘成果’;第二是,宋陽樂擁有了可自由支配的五千萬資金;三個是,這個人類,把宋陽樂叫做……‘怪物’。”

“…………??!”窮奇不知道是該先驚前好還是驚後好,反應了一陣,幹脆取了個中間點:“你是說,那個死摳門的家夥一下子有了五千萬?!”

他一下恍然:“怪不得他連做外賣員都沒什麽怨言!”

“……容我提醒,你這也涉及了職業歧|視;而且,現代外賣員的工資是很高的,在這方面,據說山海飯店的應龍也難得沒有克扣。”

“那條龍還有這麽大方的時候?!”窮奇這回真正大驚。

“……行了,不要跑題了。”敖椰及時收住這個話題,打斷了窮奇的展開,說回前面的話題:“說說看,除了這個,根據上面的這三個信息,你還想到了些什麽?”

“呃,我想想……”窮奇認真思考了下,猜:“難不成,這個人類竊取的成果,就是宋陽樂之前一直在做的研究的成果?”

“孺子可教。”敖椰笑。

“可是你不是說他是拉了投資在做研究的嗎?”窮奇敏銳道:“就這麽被偷走了成果……投資方那邊都沒有一句話嗎?”

“這就屬於人類的資|本領域了。”敖椰輕抿了口咖啡,微微地笑:“畢竟,人類不是有句話,叫‘金|錢無所不能’嗎?”

“這可不止對人類……你不是也信奉這句話嗎?”早就對他一再敲|詐自己的行為不滿的窮奇毫不留情地吐槽他。

“……話說得太透就沒意思了。”敖椰輕輕撇過,轉回正題:“不管過程怎麽樣,總之,結果就是,宋陽樂專註投入了三年的研究成果,被這個人類輕而易舉地竊走、並抹平了他的一切努力。”

“那他可夠倒黴的。”窮奇嘖嘆:“怪不得會一下子‘消失’在了所有人前……那半個月,怕是全用去自閉了吧?”

敖椰卻道:“大約。”

“……怎麽說?”

“你覺得,”敖椰看著落地窗玻璃上被咖啡水汽模糊了的一小塊白暈,不快不慢:“按照人類的正常邏輯,從事這些研究、並用心鉆研了好幾年的人,在突然受到這種重挫後,通常反應應該是什麽樣的?”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人類。”窮奇在那端鄙夷他的提問。

“呵,好吧……”敖椰輕笑一下,憑空出現的光點抹去窗上水霧,“據我所知,這種人在突遭此種事故後,一般都只會有兩種反應。”

“一種是,此後一蹶不振,心灰意冷放棄從前的一切。由於離開‘所愛的事業’,短時間內,這種人經常意志消沈,身上帶著很重的暮氣;但就我和宋陽樂見過的一面看,他似乎並不是這種情況——雖然不怎麽說話也沒什麽表情,還藏著一點秘密,但是總體心態大抵還算……人類說的,‘樂觀積極’?”

“那照你這麽說,他是第二種情況了?”窮奇問。

“也不是。”敖椰笑說:“第二種,應該是受挫後重整旗鼓,而在從前的事業上註入了那麽精力,就算不繼續研究,正常也會從事與之相關的職業——可是他卻選擇了去做一家山海飯店的外賣員,一個與他的本職天差地別的工作。”

“……就不許他恢覆力快嗎?而且,說不定他就是忽然喜歡上送外賣了呢?尤其還是山海飯店的外賣。”

“你說的都有可能。”敖椰也沒有否認這兩種情況,“但是……”

他手握著杯子,黑眸帶笑:“你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選擇,的確是有些異常的,對嗎?”

“……”窮奇憋屈了一陣,自暴自棄:“行行行你說得都對!那你直接說吧!你又是怎麽猜的?!”

“我猜……”敖椰微微一笑,咖啡杯中小勺無人自攪,“和普通科研人員比,他並不是真心熱愛自己的研究……所以才會那麽輕易地放棄了所有,即便在有德高望重的老師的支持下,卻連基本的追究也不進行。”

“因為,他做研究的開始,本來就別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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