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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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意在偌大的天同宮中游蕩了許久,然後才回到了主殿。

益算星君在榻上睡得正酣,絲毫沒有察覺到他進來了。裴意像小時候那樣抱住他的腰,低聲道:“師父……”

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目瞥了裴意一眼,益算星君又閉上眼,哼哼唧唧地道:“裴瑍怎麽得罪你了,我幫你收拾他。”

裴意悄悄地揚起唇角,道:“他一點都不負責任。”

“這話又從何說起?”益算星君手中握住一縷裴意的頭發,奇怪的是這孩子從小脾氣就倔,偏偏頭發軟得不像話。

只聽裴意悶悶地道:“就是不負責任,沒有理由。”

益算星君無奈地道:“好,就許你任性,沒有理由,師父可以睡了嗎?”

裴意整個人像牛皮糖一樣貼在他身上,怎麽都不肯松手。益算星君這些年都已經習慣了,自從一個雷雨夜他摟著年幼的裴意睡過一晚之後,裴意便夜夜都粘著他。

說起來倒也奇怪,作為庚澤的兒子,裴意一到雷雨天便沒來由的害怕,整個人都瑟瑟發抖。偏偏那布雨造雷、令裴意害怕無比的人就是他的父親,真是造化弄人。

鐘山神殿中,處理卷宗的裴瑍看謝溦睡得有些不太踏實,便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望著謝溦,總感覺一切都不太真實。十幾年前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同旱神拼一拼的準備,沒曾想天君真的應了他,欽點謝溦提前飛升。

眾神居然也沒有反對此事的,甚至有些樂見其成。他們都不滿天君對旱神的懲治,旱神的事一出,就連妖界都在笑話天界,說神仙們標榜自己仁善,卻出了個跟妖一樣兇殘的神。眾神都覺得因為旱神而面上無光,所有人提起她都是嗤之以鼻。

既然天君想要補償因旱神而死的無辜凡人,更何況這個凡人本就應該成仙,提前一些倒也無妨。

裴瑍聽天君接受了他不合理法的要求之後,看到天君疲憊的神色,便問他:“天君究竟是怎麽想的,難道真的就此放過旱神?”

怎麽能夠,那可是十幾條人命。天君一嘆,道:“告訴你倒也無妨,也免得你因為此事終日在我耳邊胡鬧。”

那日天君同淳於獻私下商議,望著他道:“你殺不了我。”

天君無奈地望著她,卻又見她帶著決然的神情道:“不過我可以自我了斷。”

天君震驚,失聲道:“神尊這是……”

淳於獻眼中含淚,卻勉強一笑,道:“我可以自我了斷,但是我有條件。”

千萬年來,這天地間僅她一個旱神。因為對人界不利,她不敢私下人界,她想念人界的風光,卻又埋怨人類對她的驅趕。以防她又生出一個旱神,淳於獻極難受孕,若是僥幸有了孩子,也保不住。這是上天對凡人的保護,也是對淳於獻的詛咒。

她私下凡界,隱藏身份同庚澤相戀。在得知自己有孕的那一刻,庚澤欣喜萬分,而淳於獻卻又笑又哭。庚澤本以為她是太過高興,卻不曾想到她從心底開始恨命運的不公,既然要讓她有孕,這孩子卻註定保不住。

淳於獻能感覺到腹中孩子的生命力在一日一日的流失,她經常暗自為了此事垂淚,沒人知道她有多喜歡小孩子,多期盼這個新生命的到來。於是她便下定了決心,先是使幻術令庚澤以為他斬殺了導致嶧城旱事的妖物,然後以漠北的環境不好為由求著他去江南。

反正只要她離開嶧城,這裏的旱事就會迎刃而解。

她面上陪著庚澤在江南休養,卻暗地裏幾次回到嶧城安排一切。一開始她也掙紮過,也恐懼過,經常覺得自己面目可憎,不知道為什麽一切會變成這樣。但是感覺到腹中的孩子在茁壯地成長著,便又覺得一切都值得。

這便是一切的開端,她為了腹中的孩子,生生地害死了十二個人。

即使此刻要接受審判,淳於獻也不後悔,但是她沒想到天界會以庚澤來威脅自己。她覺得這千萬年來,她早就已經活夠了。

於是淳於獻對天君道:“我明白天君要罰庚澤,還請罰得輕些吧,只要日後能恢覆便好,至於我……”

淳於獻腹中的孩子若是隨了她,必定會是下一個旱神。但是若是隨了庚澤,便只不過是一條應龍。她滿目淒然,道:“請天君準我生下這個孩子,若是旱神,我便同他一起自裁。若是個應龍,還請天君代我照顧他。”

淳於獻話中的意味天君聽懂了,既然要將孩子托付給天君,那便是要用自己的命,來償還一切,換一個新生。

天君默然思考了許久,終是嘆道:“我答應你。”

淳於獻收起眼淚,隨著翊聖真君回了旱神殿。

天君將這一切都告訴了裴瑍,然後對裴瑍道:“本君不得不這麽做。”

稚子無辜,旱神也應當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價。裴瑍明白,也理解天君的做法。

庚澤受了那四十鞭,裴瑍監刑。這四十鞭打下來,庚澤全身修為去了一半,仙家們的怨言也少了一半。而背上鮮血淋漓的庚澤先是一聲不吭,卻在裴瑍帶他回鐘山時,哽咽著對裴瑍道:“帝君,幫幫她吧……”

裴瑍只是一嘆。

旱神自裁於殿中之後,所有怨聲載道的仙家們也閉口不言了。而裴瑍和天君看著繈褓中奄奄一息,龍形和人形不斷交替的孩子,皆是長嘆一聲。

為了掩人耳目,天君無法將這孩子帶在身邊。而裴瑍當時因為謝溦即將飛升,早就決定了要下凡歷劫。於是天君將這孩子交給了文昌帝君,還假托鐘山之名,給他取名裴意。

文昌帝君是帶孩子的一把好手,裴意被交給他之後,得到了他悉心的教導,很是乖巧聽話。只是這孩子天生便和他父親的性格有些相似,越長大眉眼甚至都同庚澤一模一樣。文昌宮中眾人來來往往,文昌帝君怕有人看出端倪,便同天君商議了一番,將裴意送往了全天界最冷清最清閑的天同宮。

旱神算是為她所做的事付出了代價,只是裴瑍卻依舊害怕謝溦找回記憶之後,因為前世的事情而痛苦不甘。

裴瑍正欲回去繼續看卷宗,謝溦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呢喃道:“腰疼……”

裴瑍連耳根都紅透,坐下來替他揉了揉腰。謝溦翻了個身,背對著裴瑍,因為裴瑍得當的按捏而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你這手法倒是大有進益。”

裴瑍微微一笑,卻覺得哪裏有些不對,想了半晌,心中一沈,問道:“我什麽時候給你按過後背?”

謝溦轉過頭來望著他,眼睫微微顫動,卻是有些不滿地道:“你想知道?我不告訴你。”他推開裴瑍的手,戲言道,“不勞裴少爺幫我了,裴少爺還是去忙公務吧。”

裴瑍無奈地望著他,不知道謝溦忽然這是怎麽了。而謝溦卻把頭埋進枕頭裏,不敢看他。

差點就露餡了,他剛剛心裏確實想的是以前還是凡人的時候,忙了一天回來裴瑍幫他按捏雙肩時的情景。裴瑍哪裏伺候過人,手上的力氣又大,捏得謝溦更加難受。但是看他那般熱情又不好推辭,只是隨著他高興。

幸好還有裴瑍轉世歷劫時的事做借口,不然今天真是無法收場了。要是裴瑍因此去查,能想起在人界歷劫時候的事也算不錯。

謝溦之前一直覺得裴瑍莫名總是對自己小心翼翼的,後來想起往事才知道他是在愧疚。他輕輕嘆了口氣,覺得這樣不行,他想要裴瑍毫無芥蒂的和自己在一起,就像以前做土地時一樣。

忽然裴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討好般地道:“要去看你師姐嗎?”

謝溦斜睨他一眼,許久才慢悠悠地道:“裴少爺不需要處理公事?”

裴瑍道:“雨季已過,其實也沒什麽事了……”

看他有些急,謝溦勾住他的雙肩,在他唇上落下響亮的一吻,然後笑道:“去,怎麽不去。”

裴瑍因他反覆的情緒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被他這樣親吻還是心裏一甜,抱住謝溦在他頸間蹭了蹭,然後才帶著藥材同謝溦去了碧霞宮。

裴瑍是晚輩,因此碧霞元君在上座受了他和謝溦的拜見。裴瑍上次見碧霞元君還是十幾年前,當時謝溦還未飛升,他就將謝溦托付給了碧霞元君。碧霞元君同他母親交情好,當下就責備了一番裴瑍。但是看著裴瑍通紅的雙眼,終是答應了他好好照顧謝溦。

此時他二人站在碧霞元君面前,碧霞元君打量著兩人的神態,還有什麽不明白?她最終還是嘆了一聲,揮揮手讓他們走了。

去稻荷房中的路上,謝溦問裴瑍:“元君是不是看出來了些什麽?”

裴瑍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心裏卻想的是,元君十幾年前便知道他們是什麽關系了。

謝溦站在房外,笑吟吟地對裴瑍說:“我進去同師姐說幾句話,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見裴瑍點了點頭,他便走進了稻荷的屋子,還關上了門。

稻荷躺在榻上,聽到謝溦來了,心中十分激動,卻怎麽也動不了。謝溦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焦急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臂,嘆道:“師姐,我去找過庚澤了。”

“應當是庚澤傷了你,但是他不敢有什麽大動作,只會使些小心機,想必你的傷過不久便會好,至於這個仇我一定會替師姐報回來。”

稻荷卻緊緊地盯著他,仿佛是在問:“那你呢?”

謝溦一笑,道:“師姐,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稻荷神情一滯,雙眼便紅了。謝溦依舊是輕輕拍了拍她,柔聲道:“想起來也沒什麽,畢竟旱神已經死了,我也懶得因往事再找庚澤的麻煩。”

謝溦剛剛飛升時還很聽話,處於混沌的狀態中,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是在碧霞宮裏待了一日便瘋了。那時他才知道不光是母親和妹妹去世,連父親也死於黨爭,被人推進了滾滾的江水之中,那令他父親嘔心瀝血的工程也沒能做成。

當時他聽仙童們議論,知道了那日害了謝沅的女子是旱神,拿著劍便要沖向旱神殿,被碧霞元君一掌劈暈了。

後來的幾日,謝溦被碧霞元君關起來,日日都在房中撞門。他一時喊著沅沅,一時喊著爹娘,難過得不得了的時候,也抽泣著喊裴瑍。稻荷她們在門外聽得也揪心,便求碧霞元君消去他在人界時的記憶,不然恐怕剛剛飛升,便要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碧霞元君猶豫了很久,決定消去謝溦的記憶。

謝溦再睜開眼時,便不鬧了,稻荷欣喜地望著他,對他道:“你醒了,你剛剛從人界飛升,從此便跟著我們在碧霞宮修習吧。”

他當時根本不知道飛升是什麽,又過了好幾日才適應。再見到碧霞元君時,她對謝溦道:“前塵種種都已消散,安心在此修習吧。”

沒有碧霞元君和幾位師姐,也沒有今日的謝溦。

如今他望著門外,眼中仿佛含著深深的情意,對稻荷道:“師姐,我還是同帝君在一起了。”

稻荷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滑落出來,卻只聽他又道:“同他在一起我很歡喜,我們是神仙,生命那麽長,我何必因為庚澤和旱神的錯讓他受罪?”

稻荷淚眼朦朧,停頓了很久,卻還是對著他用力的眨了一下眼。

謝溦甚至能想到稻荷心裏在對著他說什麽,稻荷從不舍得責怪他,都是以他的意願為先。他看到稻荷眨眼,便也放心了,帶著些許笑意對稻荷說:“帝君給你帶了很多藥材,我看了都很不錯,師姐以後別再給他臉色看了。”

稻荷眄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了,仿佛是在責怪他向著裴瑍。

謝溦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替她順了順鬢邊的發絲,道:“師姐好好休息,我同帝君先回去了。”

稻荷看著他,眼中有笑意。

於是謝溦走出了房間,關上門,對著在外等候的裴瑍道:“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來說說庚澤和淳於獻。

庚澤嘛,他這個人其實活得很簡單,他的前半生就是修煉,修煉,修煉。終於被他從一個普通的龍修成了應龍,哇,他可覺得自己太厲害了,因為修成應龍真的好難。所以他甚至有些看不上年輕的小帝君,覺得要是他生來就是燭龍,一定比裴瑍更強。

他辦事辦得好,人又長得好,其實好多偷偷喜歡他的小迷妹。但是他遇到了淳於獻,為淳於獻著迷,和淳於獻相愛,還有了孩子。他段位太低了,覺得淳於獻一定是個凡人,他沒想到淳於獻能比他厲害那麽多,淳於獻的偽裝他根本看不出來。

所以得知淳於獻是神,還害了那麽多人的時候,他很憤怒,他雖然脾氣壞,但是他還是個很正直的神仙。但是淳於獻做這些都是為了孩子,他又不知道該恨她還是繼續喜歡她。

但是受了鞭刑之後,庚澤還是舍不得她,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同她有了孩子。

庚澤其實也很慘,唉。

淳於獻,旱神,厲害的不得了。

但是她也有說不出的苦,為什麽她願意給所有的小孩子見面禮,就是因為她喜歡小孩子,自己又不能生。

她愛上庚澤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想到,懷孕更是沒想到。

她想拼一把,就走錯了路。

她大半輩子都為了凡人被逼呆在旱神殿裏,她想自私一次。她的想法其實有些偏激,她不能為了自己的孩子犧牲別人的孩子。這是她的錯,也是她的不幸。

她生命中沒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了,庚澤也比不上孩子。所以她

做了交易,用自己的命和庚澤的鞭刑來換孩子一條生路,她的母愛太偏激,也很真誠。

她是一個很不幸,變得自私,還走錯了路的人。

他們的孩子,裴意,和他父親庚澤簡直像的不得了,但是他

看起來和庚澤一樣冷冰冰,其實心裏比庚澤柔軟得多,是個好孩子,這都是文昌帝君和益算星君的功勞。

以後會寫裴意去天同宮的番外。

這一家人,裴意是最幸運的一個,庚澤是最自作自受的一個,而淳於獻是最悲慘最自私的一個。

其他人和淳於獻所不同的是,我們尊重生命,不會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

紙上二三事,終究離我們很遠,寫出來博大家一看。但是還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尊重生命,做一個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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