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游戲的開發項目進入關鍵階段，氣溫也一天天轉涼。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外賣員小張在一棟辦公樓前停了車，脫掉雨披，冰涼的風立即夾帶著雨水落到臉上，他從保溫箱裏取出兩盒快餐護在懷裏，匆匆小跑進辦公樓。盒飯上綁著的備註紙條寫著熟悉的樓層號，外賣員熟門熟路地按了電梯，十二樓。

早已過了下班時間，高層辦公樓的深處卻依然亮著燈。每天要開著車穿梭於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見識形形色色的人，對於各種各樣的臉與身份早已見怪不怪，然而這些天來，年輕的外賣員卻對這棟樓印象深刻，甚至每天都在隱隱期待著。他知道那裏有個上班族天天加班到很晚，這是一個年輕男子，有著一張溫文儒雅的臉，說話不緩不急很有風度，衣著永遠素整潔體面，握著筆的指尖修長優雅，整個人像一只精致的瓷器，又像一副畫，從第一眼起就讓人印象深刻，久久無法忘懷。

讀書人啊。外賣員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面露神往。

寂靜的辦公樓走道裏，熒熒的安全燈亮著。外賣員聽到自己帶著泥濘水跡的腳步聲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隨著腳步，轉過一個拐角，那原本朦朧的燈光驀地銳利起來，他站在透明的玻璃門外，手指剛要按上電子門鎖，卻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在原地。

從外賣員的角度看過去，那個優雅的青年正如往日每一次他所看到的一樣，伏在案頭看著一份資料，不同的是，在青年的身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手撐在他的桌上，一手按在青年肩頭，將青年籠罩在身體的陰影下，微微垂頭在他頸側說著什麽。

男人的眼神，仿佛食肉動物鎖定了獵物，又仿佛情人憐愛的凝視，邪惡又繾綣。青年的目光專註地落在手裏的文件上，並沒有註意到身後人滿含侵略意味的註視。

正在這時，男人似乎有所感應，猛地擡頭，淩厲的目光射向門外的外賣員。

外賣員直到走出辦公樓頭腦還是恍恍惚惚的。讓人莫名發寒又帶這幾分不知從何而來的香艷意味的畫面在腦中揮之不去，給他造成久久的困惑。

來年春，游戲已經大致完成，進入測試階段。

齊雍旭坐鎮本部，主持線上線下的推廣活動，還要打通相關部門的各種各樣關系，而助理與他兵分兩路，到外地購置游戲的運營服務器。

拿著技術部門制定的采購表，賀聆和電信運營商談了一個星期，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長串運輸車隊，年輕俊秀的小助理指揮著技術工人們把一臺臺巨型服務器搬進公司機房，改造寬帶和線路，調試數據，上上下下忙個不停，總裁聞說他任務歸來，立即放下手上的工作到機房去找人，到地方一看那架勢，不由楞了楞。

“……賀聆，訂單我看看。”

總裁向小助理招招手，後者順手遞了張紙過去，齊雍旭從上往下掃過去，眉頭一挑：“我怎麽記得技術部寫好給你的采購清單上是六組游戲服務器，你弄了幾組？”

“二十四組。”賀聆抄著服務器上的運行參數，頭也不回地答道。

“哪來的錢？”

“賒賬，寫了公司的臺頭，”小助理似乎絲毫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好事：“晚點叫財務部匯錢過去，也可以叫電信公司那邊自己派人來收。”

齊雍旭看著那人輕描淡寫的樣子，簡直給氣笑了，強忍住狠狠捏他臉直到把人捏到哭著求饒的沖動，問：“你知不知道24組服務器是什麽概念？一般大型網游配個七八組已經很了不起了。”

“知道，知道，”檢察官大人說：“我相信咱們的新游戲會很火啦……你看這裏，DB服務器的參數，用的至強4.0G處理器，談下來才二十一萬一臺……”

齊雍旭脫力，揉揉額頭：“敗家玩意兒，服務器多貴，等游戲開了玩家不夠，多出來的機組可是天天燒電費和維護費的！”他頓了頓，覺得有點心酸：“……你就算看好我們的游戲，超出計劃的也可以租用啊，為什麽要直接買下來，現在把機子退回去也可以……”

“不要！”小助理斬釘截鐵地拒絕，就是這麽任性：“臨時租用的數據保存周期太短，不方便游戲上線後對客戶做數據分析，更重要的是設在外地的服務器路徑慢，而一旦出現故障，我們的技術人員也鞭長莫及。”

檢察官大人沒有說的是，事實上自己早看過劇情，知道作為作者的親兒子，主角攻的游戲剛剛推出的時候，其火爆程度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包括作為旭日公司總裁的主角攻都對井噴式的玩家在線量措手不及，連夜租用加開多組服務器，而正是租用的外地服務器出現了緊接著的游戲運營故障，雖然故障並不算嚴重，很快也得以解決，但畢竟讓公司的技術部門焦頭爛額了好一陣子。

到時候那些事兒不還攤到自己頭上麽，倒不如早早防範，反正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不影響主線劇情發展。

檢察官何許人也，穿梭了整整一百個位面的厲害角色，視位面工作為藝術，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個極其固執的人，他願意遵循每個世界的游戲規則，扮演好角色該有的形象，一點一點精心雕琢，而不會犯很多新手檢察者的職業病——貪圖安逸而頻繁用積分從商城兌換作弊道具，這麽做很容易把原本就有漏洞的位面弄出更多漏洞，簡直是拆東墻補西墻。

是以，雖然他的電腦技術在這個位面無人能及，卻為了扮演好角色而沒有親手去制作游戲，也沒有加入超出時代太多的東西。不過由他親自主持、監督的游戲毫無疑問比劇情裏寥寥數語概括的游戲更精致、更完善，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游戲配置二十四組服務器，其實也就是剛剛夠用而已。

賀聆終於抄完最後一組數據，回頭一看某位總裁臉色不怎麽好看，於是對他安撫地笑笑，主動握住對方的手，力圖把強大的信心傳輸過去：“相信我，我保證你不會為今天的準備而後悔。”

總裁在感受到手掌細膩的溫度時，神色略微緩了緩，一臉無奈地嘆口氣：“你又能拿什麽保證呢？”

“你說什麽就什麽吧。”某人不以為意，很光棍地隨口敷衍。

“這可是你說的。”齊雍旭看著對方一開一合的唇瓣，眼神暗了暗：“如果浪費了機組……”定要你優美的嘴唇帶著泣音向我認錯。

真是個混賬啊。回到辦公室以後的總裁心想，竟然有一瞬間希望游戲沒有人來玩呢。

接下來的一個月，整個公司都處在緊張的備戰階段。公司雇傭了一批職業玩家參與封測，測試游戲的合理性和可玩性，盡可能找出游戲BUG進行修補，並撰寫試玩報告。賀聆看著桌上的試玩報告，暗暗點了點頭，把它們送到總裁手裏。

主角攻之所以為主角攻，心性無疑是很沈穩的，看著滿紙捷報的試玩報告，沒有輕易表現出欣喜，反而沈吟道：“這群人是不是把游戲誇得太好了點？”

賀聆笑道：“齊總你不妨親身試試。”

兩個小時後。

“齊總，開會時間到了。”

“我再玩會兒，”總裁大人一本正經地點著鼠標：“你替我去開吧。”

玩物喪志！

檢察官心下警鐘大鳴，距離主角受出現只有一個月不到了，從主角攻受見面以後，兢兢業業的好總裁齊雍旭從此每天沈浸於和主角受談情說愛，把原本應該自己管理的種種公司事務扔給賀聆來做，“你替我XXX”成為總裁和助理間每天最常見的對話。

檢察官心裏默默地比了個中指，作出為難的樣子：“這怎麽行呢，總裁你的決定沒有人能代替。”

齊雍旭一挑眉：“不知道誰出去一趟，就擅做主張把六組服務器的訂單翻了整整四倍。”

某人聞言心裏破口大罵對方不知好歹，面上卻窘迫著臉：“這不是您沒在旁邊鎮著我。”

總裁哂然，視線從電腦屏幕轉到自家助理臉上，後者正站在辦公桌前，向著他的方向身體微微前傾，白襯衫第一顆紐扣沒有扣上，隨著青年的動作微微露出兩道形狀漂亮的鎖骨。齊雍旭坐在辦公桌後沈默了會兒，突然勾勾手指頭：“頭低下來。”

賀聆莫名其妙：“？”依言彎下腰。

風景不錯。

“你剛才說要誰鎮著你？”

“齊總。”

“齊總全名。”

“齊雍旭。”

看著青年低眉順目的模樣，齊總暗自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擡手給小助理扣上最上面那顆紐扣，手指狀若無意地撫過青年的鎖骨，順滑的觸感讓他微微瞇起眼睛：“工作時間衣冠要整齊。”

“哦，謝謝齊總。”帶硬質內襯的襯衫領子牢牢卡住脖子，賀聆不怎麽舒服地拿手松了松，精致的喉結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

總裁過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在辦公桌下的雙腿不著痕跡地交疊而坐，略微緊繃的西裝褲勾勒出男人修長而健美的腿部線條。

“先去準備會議材料，我關上電腦就來。”

打發走小助理，齊雍旭在空無一人的總裁辦公室站起身來，倒了杯涼水喝下，在窗邊站著吹了會兒風，這才拿起資料走去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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