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七十九春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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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讓奴婢來吧,這水太冷了,”霜印想將雲裳跟前碩大的木盆拉到自己身邊,已經進十月了,山裏的水格外冰冷,自小養尊處優的雲裳哪裏受過這樣的罪?“小心再傷了身子。”

“沒事,你不也沒有做過這樣的事麽?凡事都有個開始,現在我再不是雲家的大姑娘了,”雲裳按住面前的木盆,“我既然決心到無垢庵來了,就要守著庵裏的規矩不是?”

木盆裏冰冷的山泉水才能讓她的頭腦冷靜下來,她以為她已經完全忘記了梁毅清,可當他訂親的消息傳來時,雲裳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痛,他照樣做他的世子爺,要娶伯府的小姐,而自己,卻要枯守在無垢庵,成日抄經誦經,跟庵裏的小尼姑搶著做雜役,連染塵師太的面都見不著。

見自家姑娘努力捶打著盆裏灰撲撲的粗布袈裟,霜印的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她從一旁的銅壺裏倒了一些熱水在木盆裏,小聲勸道,“姑娘且忍忍,時間久了,師太自然知道您的心的。”

“我知道,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求了,”雲裳仰頭淒然一笑,眼淚已經滑過面頰,“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為什麽,霜印,你告訴我為什麽?”午夜夢回,雲裳都會想起站在漱玉湖邊上的梁毅清,他怎麽可以就那麽看著自己在水裏掙紮,“我成了今天這樣,他知道麽?難道梁毅清連一點兒真心都沒有?”

“姑娘,我今天去領齋飯的時候,聽坐忘齋的人說,染塵師太賞了二姑娘許多頭面,足有一大箱子呢。”見雲裳自顧沈浸在自己思緒裏,霜印換了個話題。

“那又怎麽樣?我那個妹妹你還不知道麽?最會討人歡心,”雲裳不屑的一笑,“染塵師太是個好相與的麽?她覺得真的能在染塵師太身上占便宜?”

“可姑娘您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當初您才是各府夫人眼中最賢德淑女,”霜印不願意看著雲裳一天天被無聊的經文磨滅心志,“二姑娘所憑不過一張好臉罷了,日子久了,染塵師太自然會明白她是什麽樣的人,也會看明白您是什麽樣的人,所以您不能就這麽消沈下去,這無垢庵時不時就會有夫人太太們過來聽悟塵師太講禪的。”

見雲裳低頭撥弄著盆裏的衣物只不說話,霜印又道,“您忘了您來無垢庵的目的了?就算是您想問問梁世子為什麽要這麽對您,也得能見到他人才行啊!”

聽著霜印的話,雲裳狠狠的拿棒槌打敲打著洗衣板上的袈裟,仿佛要將她的不甘,憤懣都砸進去。

雲濃到了東陽伯府,見過東陽伯夫人,胡氏留在那裏跟伯夫人說話,自有丫鬟領了她到胡婉心住的靈粹院。

“妹妹來了?”胡婉心比之前瘦了許多,見到雲濃,強笑著起來招呼。

“姐姐可好些了?”雲濃覺得這個時候胡婉心應該誰也不想見,可是有祖母逼著,她不來都不行,“攪擾姐姐了。”

胡婉心面上沒有一絲訂親女兒家該有的喜色和赧然,苦笑道,“什麽攪擾不攪擾的,左右我也習慣了,成天沒個清靜的時候,看見你,總比聽那些人虛偽的嘮叨強些。”

兩家的親事已成事實,雲濃實在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來說,恭喜胡婉心?對聽到梁毅清傳言的胡婉心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同情胡婉心?自己又沒有那個資格,沈默半天方道,“其實有些傳言並不一定是真的,三人成虎不就是說的那樣麽?”

“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梁瑞春上個月已經病死了,”聽雲濃毫不避忌的跟自己直言,胡婉心反而舒服一些,唇邊掛了一抹譏笑,“你不必安慰我了,女人這一輩子怎麽都是個過,只要祖父和父親覺得滿意就成。咱們這些做女兒的,應該為能給家族出力感到榮耀才是。”

自己怎麽就沒有這樣的覺悟呢?雲濃傻傻一笑,“姐姐能這麽想就好,”說著從白荻手裏接過一只匣子來,“聽說你下個月就要成親了,到時候一定很忙亂的,我就不過來了,這只簪是我自己畫的樣子叫姑父鋪子裏的師傅打了,姐姐戴著玩吧。”

胡婉心接過來看了看,勉強道,“很好看,我也很喜歡,讓妹妹費心了。”

“你怎麽不在婉心那裏多坐一會兒?”一出東陽伯府上了自家的馬車,胡氏嗔道,“你們小姐妹的,多說說話多好。”

看著胡婉心那張強顏歡笑的臉雲濃只覺得分外難受,因為出身的懸殊,她跟胡婉心算不得知己,只不過年節時偶爾見上一見,印象裏是個端莊敦厚的姑娘,也很照顧自己。

雖然雲濃很清楚梁毅清並不是什麽*的禽獸,可看著一個花樣女子嫁給個始亂終棄的渣男,雲濃也覺得分外悲哀,可偏偏還要努力找一些寬慰她的話去講。這其中的尷尬和怪異讓雲濃實在坐不下去,何況由人度己,雲濃實在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躲不過父親的安排,被打包好送給靖王做小妾,是不是能像胡婉心這樣,坐在那兒接受姐妹樣的恭喜和祝福?

“婉心姐姐身子還沒有恢覆呢,想來這陣子過來賀喜的人又多,她看上去乏的很,孫女不忍多坐,”跟胡婉心相對枯坐雲濃只覺得如坐針氈,幸而胡婉心體貼人意早早的端了茶,雲濃才算是從那無邊的壓抑中逃了出來。

“唉,這丫頭也是想不開,廣寧郡王府是什麽樣的人家?現在梁世子又得了靖王的吩咐到江南去了,以後可是有大好的前程在等著呢,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親事,”說到這兒胡氏心中也滿是惋惜,可惜雲裳道行不夠,又背著自己行事,不然雲家未必爭不來這個世子妃的位置。

廣寧郡王世子梁毅清毀了你最心疼的大孫女,可現在卻成了求也求不來的好人家,雲濃都無力吐槽了,只能懨懨的靠在車壁上裝死狗,不去理會胡氏的喋喋不休。

正神游間,雲濃忽然覺得自己坐的馬車咯噔一聲停了下來,未幾便有婆子過來說車軸拔了縫實在不宜再行,請示胡氏要怎麽辦?

“怎麽辦?能怎麽辦?”胡氏聽著街上熙來攘往的聲音,臉已經沈了下來,這種地方車壞在當路,叫她們這些官家太太小姐如何安置?“還不派人回去換車?看看有什麽地方讓我們落腳?”

“民婦李氏是春來樓的掌櫃,給太太請安,”胡氏正蹙眉安排,就聽到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沒想到太太的車駕停在了我家茶樓前面,若是太太您不嫌棄,就到樓上歇息片刻喝杯茶?”

聽外頭這麽說,胡氏挑簾看向車外,只見一個穿藍底白蘭花棉比甲的婦人含笑站在車前,彎眼大眼人看上去極是精明能幹又不惹人討厭,胡氏仰頭看了一眼“春來樓”碩大的金字招牌,依稀記得京城似乎有這麽一家字號,頷首道,“那我們就下去喝一杯茶吧,有勞了。”

“老太太不必客氣,”那李氏親自上前扶了胡氏下來,陪笑道,“說句打嘴的話,老太太這也是運氣好呢,這整條街也就我們春來樓為了女客專門在二樓設了雅間,我們東家的規矩,就算是平時再空沒有生意,也不許男人踏進一步呢,”

聽李氏這麽說,胡氏也頗有訝異,“那就好,若只是我這個老婆子的話就也罷了,只是我有個未出閣的孫女,所以才格外小心,”想到雲濃過人的樣貌,胡氏沒有隨李氏離開,而是站在車邊見白荻給雲濃將披上鬥篷又將帷帽戴好,才滿意的示意白荻和虹霓扶她下車。

“姑娘是嬌客啊,萬不能被人沖撞了,老太太您跟姑娘隨小婦人來,咱們有專門的樓梯,跟那些男客不在一路呢,”李氏一揮手,只見幾個利落的小丫鬟過來,將雲濃幾個圍了,才伸手請了胡氏隨到進了一旁的側門。

“你們東家倒挺有魄力,”胡氏走在前面,看這樓梯雖然窄了一些,但一溜兒的紅木鑲飾,雪白的粉墻上錯落有致的掛了花鳥字畫,而轉角處的木窗都是封死的,心下更是滿意,“這地方來的女客多麽?”

那李氏小心在在頭前領著路,一面回道,“不瞞老太太說,我們這茶樓生意好著呢,這周圍幾條街,胭脂鋪,首飾鋪,絲綢鋪子最多,女客們總得有落腳的地方吧?雖說那些大鋪子裏也有歇息的地方,可哪裏比得上我們這裏的茶點新鮮樣式多?什麽天工坊,巧匯齋的,給客人上的茶點還是從我們這裏出的。”

“噢?”胡氏的興致被提上來了,她也是手裏的鋪子的人,於經營上也多少有些心得,可一路看來,這春來樓的經營之道倒是獨樹一幟,“不知道你們的東家是哪位?是誰家夫人的私產?”

“這個,”李氏抿嘴一笑,親自開了一扇雕花門道,“老太太您請,其實我們春來樓在京城也算是數得著名號的了,這背後的東家麽,還真叫老太太您猜對了,”她壓低聲音道,“我們春來樓是長興侯夫人的嫁妝,小的原先是侯府伺候的,特意被放出來照管這春來樓的。”

“長興侯府?長興侯夫人?”胡氏一臉訝異的打量著李氏,幸虧她也是久經風浪的人,心裏的狐疑還是咽在了口邊。

雲濃緩緩的摘下帷帽,笑道,“李掌櫃說的想來是長興侯府的梁夫人吧?原來這裏是她的私產,規模倒是不小。”

“啊?是,姑娘說的是,”李氏顯然是被乍一摘下帷帽的雲濃給驚著了,怔了一下才福身道,“瞧小婦人這沒見識的,以為天下的仙女兒下凡了呢,叫老太太笑話了,姑娘說的沒錯,可不就是我們梁夫人麽?”

胡氏跟雲濃交換了個眼神,原來是那個所謂的“平妻”,“好啦,你給我們上一壺銀針就好,點心麽,揀你們拿手的上幾樣就是。”

待那李氏出去,胡氏不由撇嘴道,“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從長興侯這兒學了個什麽‘平妻’,真真是長見識了,不過也怨不得有人願意當平妻呢,就這德化街的一處鋪子,就不是他們國公府陪的出來的。”

太祖建永安已經近二百年,早先那些開國勳貴剩下的也是有數的,不爭氣的遠枝宗室淪為販夫走卒的也比比皆是,曾經得罪過當初景皇帝的洛郡王府更是如此,幾代裏連個頂門戶的男人都沒有,孩子倒是越生越多,曾經的祖產被瓜分的不剩下什麽,加上曾經站錯過隊,也就是頂著個國公府的名頭茍延殘喘罷了,哪裏會有這樣的鋪子在手上?就算是,也不可能拿出來給女兒做陪嫁。

雲濃淺淺一笑,李氏是國公府的下人,奉梁麗蓉為主?那今天自家馬車的意外就有些可疑了,“不是說這長興侯是極能幹的?想來掙出這些家業不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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