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周末，葉寬難得能夠睡一個懶覺，他一直到早上十點多才醒，看到肖宇仍睡著，雙眉緊鎖，像是在做什麽噩夢，便在他的眉心輕輕印下一吻，試圖能夠撫平他的恐懼。

肖宇被他吻醒了，就像是童話裏被施了咒語的人被心愛的人吻醒一般，他嘟囔了一句“討厭”，翻了身就又睡去，葉寬沒有辦法，只有由著他睡，自己躡手躡腳下了床去做飯。

下午葉寬抱著他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香港電影，先是劉德華和關之琳主演的《衛斯理之藍血人》，後是李子雄和葉蘊儀主演的《衛斯理之老貓》。

“知道嗎？電影裏養了無數條狗的怪人就是衛斯理傳奇的作者倪匡，他經常在自己小說改編的電影裏出沒，還有一回出演的角色就是倪匡。”肖宇輕輕地說，“你看，即便外星人愛上了地球人，最終還是要回去的……”

葉寬抱緊了他：“別再說這個了……”

肖宇能感受得到葉寬身上那股悲傷的味道，他想要說些什麽去安慰葉寬，但是胃裏忽然一陣陣的惡心，他勉力忍受著，在嘔吐之前支開葉寬：“……我想吃上海菜，現在就想，你去唐人街幫我買些好不好？”

葉寬聽到他這樣說，立即敏感地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要離開了？……想支開我？”

“沒有，我真的只是想吃菜。”肖宇努力壓制著嘔意，“我說過的，要等到二十歲才離開呢！”

聽到他這樣說，葉寬才放下心來，急急披了外套換上鞋子：“我馬上回來！”

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肖宇就忍不住幹嘔起來，他掙紮著去衛生間，卻只是幹嘔，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嘔了一陣，胃裏倒是沒那麽難受了，然後他聽到了開門聲。

不行的，他不能讓葉寬知道他的病，他不要再去醫院，他不要和他分開。肖宇雙手撐著抽水馬桶的邊緣站起來，起身起得急了，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但只能強行忍住，視線模糊地朝著門口的那個高大的影子喊了一句：“寬？”

“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是一個冷靜而威嚴的聲音，不是葉寬。

肖宇凝神細看，視線終於清明了些，面前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頗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度，也有些好奇：“您是？”

“我是葉寬的父親。”

肖宇沒想到這位高大威嚴的中年男人是葉寬的父親葉之帆，因為葉寬的描述，他總是覺得葉之帆是個系花領帶，掛金鏈子，到老也不正經的阿飛，沒想到他穿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西裝，襯著他淺灰的頭發，一如金錢豹一般優雅。他忙請葉之帆坐下：“伯父，您要喝茶嗎？”

“不用了。”葉之帆看著面前的這位男孩，瞬間就明白了他和兒子的關系，“你叫什麽名字？”

“肖宇……”

葉之帆的妻子是因為心肌梗死離開的，他一直以為她落伍，以為她土，以為她上不得臺面，所以情願去找青春艷星，可是直到她離開，他才發覺原來自己是愛她的，是她一直陪伴著自己，耗盡容顏，青絲變作白發，而他後悔的時候已經太遲。

或許是因為愧疚，又或許是想要試圖挽回什麽，葉之帆建立了一個基金會去資助心臟病病人，自然，他也見過許多先天性心臟病的病人，見過那些藍色的唇。

“你……有很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葉之帆的聲音很平靜，“無法治愈？”

肖宇點頭。

“那……寬寬知道嗎？”葉之帆問。

肖宇沈默了一陣，搖了搖頭。

“你不覺得你這樣很自私嗎？既然重病在身，為什麽還要撩撥寬寬？為什麽不告訴他實情？等到你離世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寬寬會怎麽樣？”葉之帆的聲音依舊冷峻，就如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一般，“我說話直接了些，但事實就是如此。”

“伯父，我時間不多了……”肖宇淒然笑著，“我也知道我的自私，可是我只是想多和他廝守片刻，片刻就好了，等到我離開的時候……我會在那之前就離開他，躲起來悄悄死掉的，他不會知道的……”

葉之帆看著肖宇的面容，他有一雙異常堅定的眸子，也無怪自己的兒子會那樣喜歡他，只是……他要是沒有病就好了。

有腳步聲傳來，咚咚咚咚的，極為歡快，是葉寬嗎？也許是，又也許不是，葉之帆有點不太確定。

“寬——”意識到他的父親在這裏，肖宇忙改了口，“葉寬回來了。”

果然，葉寬打開了門，手裏還提著剛從唐人街買來的菜，見了肖宇和自己的父親在一起，臉色當即沈下去：“你來做什麽？”

“我正好在附近，就順路過來看看你。”客氣得就像是面對客戶談一筆生意一般。

葉寬仍冷著一張臉：“現在你已經看過了。”

原來他們父子倆這樣相像，冷漠的時候就像是一把尖刀，肆意地傷害著最愛的人。葉之帆再找不到理由留下，只好起身：“那個……這次我在英國只逗留十天，晚上大家一起去吃個飯吧，小宇也去？”

葉寬忙放下菜護住了肖宇，像是一把拉滿的弓，正在同父親角力：“他這兩天身體不舒服，不能去，其他日子我要上課，也去不了。”

“那下個周末吧，在唐人街。”就像是下命令似的，“到時候我會把時間地點告訴你。”

葉之帆終於走了，葉寬終於也松了一口氣，趕緊問肖宇：“他有沒有對你說什麽？”

“沒有，他是一個好人，十分愛你，事事都為你著想。”肖宇微笑。

“……他不愛我。”葉寬的聲音低下去，“我沒有爸爸。”

“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爸，從出生就沒見過，仿佛我是由母親無性繁殖出來的一般……”肖宇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傷感，他想著，等到他離開的時候，葉寬只剩下葉之帆那一個親人了呀……念及此處，肖宇柔聲說道，“我小的時候哭著喊著要爸爸，哪像有的人，明明有一個在身邊都不知道珍惜。我們沒辦法挽回過去，也沒有辦法預見將來，所以更要好好珍惜現有的。”

“不說這些了，吃菜吃菜，都是你喜歡的。”葉寬懶洋洋的布菜，還將肉直往肖宇的碗裏夾，“多吃一點肉。”

肖宇見了那些油就一陣陣的惡心，但既然是他夾來，就全部努力咽下，又不住喝水，將嘔意全都壓制下去，然後他看到葉寬正興致勃勃的打量著自己，於是揚一揚眉：“怎麽了？”

葉寬托著腮，欣賞藝術品一般的欣賞著他：“我覺得你好像胖了，臉比以前圓了些。”

胖？圓？因為身體的原因，他自幼就比同年人更瘦弱，長到十八歲從來都瘦弱得像是小鳥，又怎麽可能胖？肖宇撫上自己的臉，果然比從前圓潤了些，下巴也沒有那麽尖俏了，心頭不由一喜——莫非上帝終於開始垂憐他，願意多給他一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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