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寬並不知道電影究竟放了什麽，兩個多小時裏他一直看著肖宇安靜的睡顏，只覺得虛無縹緲的仿佛置身夢中。

生活裏有太多令人消沈的東西，比如破裂的家庭，比如不可挽回的死亡，但是看到了肖宇，就仿佛看見了清晨金黃的日光，看見了早春翠綠的枝芽，看見了振作起來繼續生活下去的力量。

葉寬有些恍惚的想，要是能一直這樣看著他，似乎也不錯。

一直到散場的時候肖宇都沒有醒，葉寬雖不想驚擾他的夢，但還是不得不去叫他：“肖宇，醒醒，電影放完了。”

肖宇悠悠地睜開了眼，目光有些迷惘，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明晰起來。明明才睡了一覺的人，卻比先前更加疲憊了，臉上也藍得厲害，他輕輕的問：“……已經放完了？”

“嗯。”葉寬點點頭。

“對不起，我有點累。”他慢慢的起身，但身體仍有些不穩，搖搖晃晃的，葉寬忙扶住了他，肖宇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我們到外面走走再回去吧……難得出來一趟。”

葉寬扶著他在街上慢慢的走，沒幾步他又支持不住了，捂住胸口不住的喘氣，跑八百米也沒向他喘得那麽厲害，葉寬忙扶著他在街邊的長凳上坐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嗯。”氣若游絲的回應。

“要不要去醫院？”葉寬握住了他的手，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麽，肚子卻先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不用去……”他又喘了一陣，漸漸的緩過來一些，但發烏的唇色依舊，“十二點多了，我們去吃一點東西再回去吧，我想吃中國菜。”

明明是他餓了，肖宇卻說自己想吃東西……葉寬有些不好意思的把他扶上車，直接開去了Faulkener大街。

他叫了四川火鍋，紅彤彤的油翻滾著，葉寬把牛肉卷投進去，立即就變了顏色。

“你嘗嘗看！”葉寬把牛肉夾給他。

肖宇十分無奈：“我不能吃辣，會受不了。”

他叫了南瓜粥，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疲倦得厲害。

“要多吃一點肉才有力氣，身體才會好。”葉寬勸他，把牛肉在熱水裏過了一下，洗去了上面的辣椒夾給肖宇。

肖宇勉強又吃了些，但臉色卻更差了：“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他們本想到八樓接了Robin之後再回七樓，沒想到蘭德麗已經焦急地在大堂裏等，立刻從葉寬的攙扶中接過肖宇。

“我出去遛狗，結果Robin見著別的小母狗立即追上去，我本想叫它，可是身體有些不舒服，幸虧葉寬把我送回來。”肖宇輕輕地說。

大約因為他生得那麽藍，所以撒起謊來不會臉紅？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蘭德麗朝葉寬千恩萬謝，忙扶著肖宇上了電梯。

葉寬恍然若失的上了八樓，和那條八哥犬大眼瞪小眼，終於那條八哥犬又開始發狂，不住的低吼，葉寬嚇得忙帶了它去敲七樓的門：“我在樓下發現了Robin，就趕緊牽來了。”

蘭德麗接過了Robin就預備關門。

“肖宇呢？”葉寬撐住門不讓她關閉，“他的身體怎麽樣了？”

“小宇在休息，要不，你明天再來？”

葉寬只得點點頭。

肖宇躺在床上，蘭德麗和葉寬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大門關閉的那一霎那，眼睛突然酸澀得厲害。

為什麽他要遇見他？為什麽他要對他那麽好？肖宇第一次那樣的恨自己，恨命運，也恨造物主。

多少次他都企盼著葉寬的到來，只要想到他的面容，念到他的聲音，他的心臟就會跳得那樣的快，那樣的亂，帶著隱隱的疼痛，還會喘不過氣，大腦輕微的缺氧，只是每每他出現的時候，自己又偏偏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

因為……他們沒有辦法相守啊……

他人生中最初的記憶就是醫院的白，床單，被褥，天花板，還有醫生護士的衣物，都是最純凈的白。

母親哭泣著問醫生：“當真沒有辦法？”

“他只有一個心房和一個心室，你看看他的檢查，僅有一條大血管從心臟發出，再由這條血管分成冠狀動脈、肺動脈和主動脈，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

“手術呢？做手術的話行不行？”母親幾乎要向醫生跪下去，“醫生，再多的錢都不是問題，只要你能治好他！”

“沒用的……他在出生後的一個月內就應該行肺動脈環縮術保護肺血管的，現在已經因為嚴重的肺動脈高壓和肺血管梗阻性病變失去做手術的機會了……”醫生的話異常殘酷，“現在只能維持治療，如果奇跡發生的話，他也許能活到二十歲。”

就算奇跡發生……

他也只能活到二十歲呢……

肖宇本是不信命的，所以即便病魔纏身，他還是努力考上了曼徹斯特大學醫學院想要尋到治療這一種罕見的先天性心臟病的方法，但念了不過一個星期，他就不得不因為身體的原因無限期休學。

那是他最消沈的日子，而緊接著葉寬便出現了，以最蠻橫的姿態闖進他的心裏，讓他根本沒有辦法拒絕。

他不是沒有憧憬過愛情，可是那是多麽遙遠的東西，他已經向上帝借了十八年了，可是誰知道奇跡還會眷顧他多久呢？

如果他是健康的，那該有多好。

那樣他就可以無所顧忌的與他相愛，和他牽著手從青絲一直走到白發。

肖宇翻了一個身，眼淚終於不可抑制的流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註：

正常人的心臟是兩房兩室，單心房合並單心室永存動脈幹患者因為動靜脈血在心臟內相互混合，臨床上可出現發紺，唇，指（趾）,甲床的顏色都會出現變化。此病預後極差，死因主要是充血性心力衰竭和心律失常，或原因不明的猝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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