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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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恬翻開那本厚厚的本子,裏邊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她重新翻看整本日記, 內容裏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畫面都歷歷在目, 現在去讀日記裏的內容, 依然有當時的心情,仿佛中間不曾相隔這四個春去秋來。

她在最新的一頁裏寫下一段話, 窩在搖椅裏, 看夜幕四合, 看月下的雲翻卷又散去。等到東方既白,晨間會有薄霧茫茫覆蓋, 銜遠山, 吞高樓。

多希望能再夢回那一場驚鴻,沈沈地入眠宛如奔赴約會, 夢裏她仍舊因為他而想要貪婪地活著, 即使那是些遠去的物是人非, 依然讓她有笑有淚。

在沈睡的前一刻她記起曾聽過的那句歌詞。

“我曾經想死是因為, 還未和你相遇。”

那已經相遇了, 該怎麽辦。

在被教官爆炸支配的恐懼之下,林可定了鬧鐘在警鈴響起的前十分鐘, 不情不願地醒來。一邊在嘴裏碎碎念著罵人, 一邊走到陽臺拿晾在外邊的迷彩服。

前只腳剛跨出陽臺門,下一秒被蜷縮在搖椅的人給嚇了一跳, 險些就讓自己的尖叫回蕩在s大的整個校區裏。

她穩了穩心神, 見是個人的模樣, 稍安心下來, 仔細一看這才發現是白恬。

美人不僅只有皮相是好看的,白恬更美的是她的腹有詩書氣自華,是她帶著老一輩文人傲氣的風骨。

擁有光陰與歲月的耐心,去掉沈浸世故的浮躁,保持著天真,像早晨一樣清白。

很少有問題能夠讓她慌張,也因著這份從容自信,讓她成為林可見過的這世上最好看的一張臉。

如果和這樣的人做交心朋友,大約是件很幸福的事吧。林可如是想著,笑自己亂七八糟想得有點多。

細風無聲掠過,林可忍不住拿手互相搓了搓手臂。初秋到底是不如夏天了,空氣寒浸浸地往皮膚裏頭鉆。也不知道白恬在這裏躺了多久,要是躺了一晚上,定是要生病的。

林可把視線向上移到她臉上,就註意到她雙頰上是兩抹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不甚順暢,懷裏抱著本子,像嬰兒一般蜷縮著。本能地想要保護自己手裏的東西。

林可試著叫她的名字,一連幾聲,得不到回應。輕輕伸手覆在她的額頭上,已經是燙得嚇人。

校區裏響起催命一般的鈴聲,林可打了個電話給同學讓幫忙請個假,打算自己先帶白恬去醫務室看看。

可是即使白恬再清瘦,到底是比林可要高出半個月的大活人。抱是抱不了多遠,把人拖著走也不現實。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正打算再試試叫醒白恬,手機鈴聲響起來,是一通陌生人來電。她正煩惱著,對來電人的語氣算不得好,一接起電話就不耐煩地問人是誰。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清冷好聽,總是讓人記起清泉石上流的意境,讓人聽過之後就很難忘記,極具辨識度:“新生三班林可?”

林可怔住,幾乎是在這瞬間想起聲音的主人。

完蛋……

“教官……我今天請假……”

程景行的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我知道,原因?要記檔。”

林可把自己打算送舍友去醫務室的事說了,等了有幾秒鐘,仍得不到聽筒那邊的回答。正當她要拿下手機看一看是否已掛斷,對面又問她:“宿舍幾零幾?我來幫你。”

林可喜出望外,報了宿舍的門牌號。掛掉電話才恍然,媽耶!怎麽有種被程教官的聲音徐徐誘之,然後她成功上當自報家門的錯覺。

約莫三分鐘,程景行敲了公寓的房門。他來的這樣快,如果不是因為他並不看來開門的林可,而是憑著直接徑直往裏邊走,林可大概也會很羅曼蒂克地想,天吶,教官是不是暗戀我?

他楞楞地站在邊上看了白恬一會兒,用林可給她蓋上的外套包起她,動作輕柔地打橫抱起來。一邊向外走,一邊問跟在身後的林可:“昏迷?”

“不是,你還沒來的時候,我叫她,她迷迷糊糊間醒來應了我一聲。應該是發燒了。”

林可回答完這些,擡頭,看著程景行的背影,倏地發覺有些眼熟。不是昨天見過所以眼熟,是一種總覺得在哪看到了好多次的那種眼熟。一時間裏,竟打死也想不起來是在哪。

林可和白恬的公寓在六樓,跑下樓後程景行卻沒有往醫務室去,而是直接打開旁邊一輛車的車門。“不先去醫務室嗎?”

他小心翼翼地把懷裏的姑娘放進車裏,抽空回頭看林可一眼,“時間還早,醫務室裏沒人。你上車,攬著一點,別讓她掉下去。”

林可在心底吐槽著,原來你也知道現在有多早啊!腦海裏卻猛地撞進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教官為什麽要主動來送學姐去醫院?

五點多的s市,除了老城區的早市最熱鬧,別的地方仍是靜悄悄的,道路上往來的車輛少之又少,全程高速暢通無阻。

林可長這麽大,第一次體驗這種“生死時速”。她方驚魂未定,程景行已經下車拉開另一邊的後車門,抱起仍在沈睡的白恬向急診室跑。

他的軍靴踏上醫院的瓷磚,步伐聲在空曠的醫院大廳裏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是踏實的,也是著急慌亂的。

一拍腦門記起,我說怎麽那麽眼熟呢,學姐最寶貝的那張照片上的人,可不就是教官嗎!

這一年s市沒有嶺南煙雨朦,只有無盡的炎熱。六點多太陽從山的後邊探出來,溫度不停地升高。

白恬打夢裏走了一遭,走過和程景行在一起的那一年。

夢的結尾是陸軻拿來的信,以及他帶來的,關於程景行的消息。程景行在信裏寫,“把我的勇氣一並給你,好好活著。”

可是啊。

2016年的八月,程景行死了,傻白甜也死了。

窗口打進來的光,透過薄薄的眼皮,讓她不適地想要拿手擋住光亮,一伸手卻毫無預兆地感到疼痛。她微微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壓住了輸液管,剛才伸手的動作幅度大,把針頭從手背裏往外扯了出來。

針孔的地方滲出血,染在醫用膠布上。

她腦子裏還是懵懵的,下意識想把針頭再戳回去,有人行動快她一步,從相隔幾米的地方走過來按住她的手。

是幹燥且溫暖的一只手。

她楞楞地順著那只手看它的主人,他用另一只手按了墻壁上的呼叫鈴,轉過身恰好撞上她的目光。一別經年,她仍然有著一雙幹凈的眼睛。

他的手在她眼前揮動幾下,“有意識嗎?”

她眨眨眼睛,“有。”

還是這樣傻了吧唧的乖。

“你帶我來的?”

見程景行不置可否,又問他:“林可呢?”

護士從外邊走進來,他往後退了半步,讓護士把針重新紮好。等到護士離開,他才回答:“去給你買早飯。”

她的視線始終鎖在他身上,彼此無言半晌。

程景行單邊手肘支在床邊的櫃子上,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掩住下半張臉。半闔著眼,視線垂在別處,很好地藏住所有情緒。

她開口:“沒死嗎?”

仿佛一夜回到解放前,白恬又變成最開始那個很不會說話的白恬。

他點頭,“沒死。”

她偏著腦袋看他,面上一片平靜,“那為什麽讓人告訴我,你死了,有趣嗎。”她的語氣裏不藏情緒,好像僅僅只是在問出這樣一個問題而已,答案於她而言,並不甚重要。

他的手順勢薅了一把臉,正在斟酌著怎麽開口。卻發覺好像怎麽解釋都不太合適,他從來沒有想過兩個人還能這樣見面說話,也就從來沒有想過該怎麽和她說這件事。

這裏是離學校最近的軍區醫院,他在這熟人不少,雖然是小病,但開一間單人病房也不是難事。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邊推進來,是林可拎了吃事回來。程景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以暫時不用回答這個問題,在短時間內逃避。

很慫,卻有用。

白恬低聲回答林可的關心,不追問那個問題。林可說了句什麽,她半天才輕輕應了一聲,也不知道她的心思在不在上邊。

學校那邊程景行是讓人頂著的,不能在醫院這裏待太久,還得趕回去盯著那群學生。不是他想跑,是他確實沒辦法離開太久。對林可打了個招呼,“你照顧她,我得回去。”

白恬坐起來捧著林可帶回來的稀粥,拿勺子在碗裏輕輕轉了一圈,沒什麽食欲。等著他開口和她說話,可是他沒有,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拉開病房的門,即將踏出這間屋子。

她忽地開口,“前年,我知道你出事的時候,想去墓園看看你。他們死死攔著我,就是不讓我去。”

“他們說,你那麽喜歡我,心心念念都是我。在部隊裏沒命地練,就想著能盡快回到s市。他們說你真的過得很辛苦,你已經走了,我何必纏你到下輩子。”

程景行轉身看她,聲音不自覺地發顫,“白恬……”

她把那碗粥返回櫃子上,“下次再說吧,我現在不想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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