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1月15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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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的對話還回蕩在耳邊,寒意從腳底往天靈蓋躥。那樣的計劃, 她幾乎不敢想程景行得到的後果會是什麽。

她一路走來小心翼翼, 返回時卻是沒了命一般地跑。零下幾度的天氣, 馬路都結上一層冰。她腳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裹著厚重的羽絨服感覺不到疼, 手在地上一撐想要爬起來。積雪在手的溫度下融化作水, 打濕她的手, 凍得通紅。

她清醒了一點,翻開書包掏手機。越著急就越慌張, 怎麽也找不到, 她直接把書包裏的東西往地上一倒,在一堆東西中找到手機。

解鎖撥通電話, 她就保持著姿勢癱坐在原地等著電話被接通。她屏息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要聽見機械的女聲回覆她“您撥打的電話, 暫時無人接聽”, 他才接起電話。

“傻白甜想我了啊?”他的語調仍是不太正經。

白恬開口,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打顫,“你現在從那裏出來, 他們要害你!”

程景行慢悠悠地回答, “開什麽玩笑呢?”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把她剛才聽見的計劃告訴他。那幾個找了人在他們喝的酒水裏加了微量大麻, 喝的人很難發現。可就是這微量, 也足夠讓他們被檢測出異常。

她一個小姑娘要怎麽冷靜, 只要涉及程景行, 她一丁點理智也沒有,“你快點出來啊!”

他似乎斂起了不正經,語氣平平。話筒那邊一片噪雜,她有些聽不清他的話,他的聲音從裏邊穿來時顯得很遠,像他們之間在此時拉開的距離。

“晚了。”

年關將至,省廳裏邊派了治安支隊下來掃毒掃黃。陳航他們那一夥人就是看準了這個時機,趁著顧秦過生日想要弄一把程景行和顧秦。

都是被程景行和顧秦揍過的人,看不慣這片地方由他們兩個獨大,幾個人合起夥來鬧了這件事。這個年紀的孩子,壞起來沒邊,只要心裏頭不舒坦,什麽樣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程景行接到白恬電話的時候,顧秦正在和別人拼酒,陳航幾個在這時候過來挑釁。他就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著他們鬧。

顧秦喝得上了頭,脾氣老大不好,看不慣陳航那副德行,酒瓶子一拎就把人給砸了。

陳航挨了幾拳倒下的時候,程景行剛聽完白恬說的話。他沒來得及思考拎著顧秦溜這個方法是不是太窩囊,正在隔壁包間裏搜查的警察聽到動靜已經沖了過來。

全都是持槍的特警,他無聲地揚著笑,對手機的話筒說,“晚了。”

大雪讓整個城市都緩慢了下來,就連車速都受到了它的影響。白恬趕來的時候,陸軻就在警局外邊站著。他看著她從車上下來,等著她走近。“你剛到?”

陸軻搖頭,“在等你。”白恬不能理解他的意圖,“等我有什麽用,你去救他啊。”

他仍站在原地沒動,語氣嚴肅,一如往常。“程升要下臺了,沒人敢保他出來。”

如果別人說沒辦法,多半是為了在這時和程升撇幹凈關系,真假暫時有待考證。可如果他這麽說,她是怎麽也不信。

一個能這麽四兩撥三斤地說國企老總要下臺的人,他有什麽不敢的。

她說,“小舅舅你幫幫我吧,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又一次感受過溫暖後,再也不想墮入黑暗。

她跟著陸軻一塊進去,在其中一間屋子裏看見他。他和顧秦並排坐著,沒人敢拿手銬來銬他倆。

他的身上沒有傷,甚至沒有衣冠不整。他坐在那,像是平時坐在她家的沙發上,靠著椅背敞著腿。顧秦在旁邊說著什麽,他面上的表情很淡,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有。

陸軻說,局裏還沒給他倆做檢查,顧秦家裏派來了人要接他走,可是程景行沒人敢撈,但也不知道該不該審。

他開口要人,他們什麽也沒說就給放了。本來也是怕有人來撈程家的小少爺,會被他查到。現在他自己來撈人,燙人的洋山芋要轉手,何樂而不為呢?

顧秦和程景行說,如果不是他一時沖動,如果不是他要過生日,可能就沒有今天這一出。

他覺得是自己連累了程景行,他要是現在走了,就真的不是個東西。

她喊了一聲“程景行”,程景行轉過來看她。眼底無悲無喜,就那麽看著她。

那樣的目光狠狠地在白恬的心上刺了一下。

“我們回去吧。”她上前去牽他的手,他下意識地翻過手,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裏。

兩人並排走到警局大門前,一直沈默的程景行忽然開口問她:“你來過警察局嗎?”

看見白恬搖頭,他自顧自地笑笑,“我也沒有。”

他抽出自己的手,在大門前的臺階坐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把開口對著另只手一磕,其中一支煙掉出大半截在外邊。他直接把煙盒湊到嘴邊,用嘴咬出那支煙。

用手擋著風給自己點上煙,而後放任新點上的煙夾在指尖自己逐漸燃盡。前一年十二月份的寒混進了這年的一月裏,遲遲不肯離開,風還是凜冽的,刮在臉上生疼。

白恬懷疑是這天氣的緣故,才讓他的聲音沒有點點溫度。

“我們要不要就分開吧。”

警局門前的燈太亮,照得她眼睛發澀。她執拗地非要去看那盞燈,不想低頭看他。

她怕她哭出來,就太惹人討厭了。

他也不在意她聽沒聽,接著往下說,“你沒來過這裏,因為你從來不犯事。我沒來過這裏,是因為我爸的身份,誰也不敢逮我。

你看,現在我爸幹得那些事的證據被搜出來一堆,我就連犯個事,也沒人敢來撈我。

你何必呢,來趟我這灘渾水。你要一生清白,不要和我有那麽多瓜葛。”

他不經常這樣說一整段話,很難得一次,內容卻不想被白恬記住。

她覺得自己好似哽住了咽喉,張口說話都變得艱難。“我們回去好嗎?”

她是站著的,他仰起頭看了她很久。她感覺到他的視線,終於沒忍住低頭看他一眼。只這一眼,馬上錯開。

狼狽而倉皇。

他把手裏頭只抽過一口的煙,在臺階上按滅,站起身,經過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說送她回去,不是一起回去。

和往常的每次都一樣,他仍是走在她前邊,擋住她所有的景象。這次程景行沒有牽白恬的手,好像他倆的關系繞了一大圈,最終回到了原點。

路程增加,位移為零。

這一天晚上,同樣是沒有星星的。聽說前夜裏沒有星星,第二天很難是個好天氣。

那她呢,她明天該怎麽辦,沒有程景行該怎麽辦。她不想以後哭瞎了眼睛來緬懷。

她想縮短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她大跨兩步上前。路上濕滑,她步子跨得太急,腳下一滑直接坐在地上。

程景行聽見動靜的瞬間轉過來看她,她已經摔倒了。他趕忙扶她起來,抓著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她一番。“摔疼了沒有?”

她穿得這樣厚,地上還薄薄地積了一層雪,按理說應該是不疼的。可是她哭了,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最終滴進雪地裏。

她緊緊攥著他的手,像是求生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是她沒想過,日後這會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

程景行心頭疼得緊,把她攏進懷裏,大手在她臉上胡亂地抹了幾把,擦去她一直沒止住的眼淚。“怎麽那麽傻,你就不能撒個嬌說讓我不要走,你就不能哄哄我?”

他的語氣恢覆了以往的不正經,摻著一點點無奈,“大冷天的,再哭臉就該凍裂了。”

白恬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很久,而後把背上背著的書包卸下來,拎在手裏,砸到他身上,“你知不知道我特別特別難過。”

他不擋,任由她鬧。等她打夠了咧著笑問她,“特別難過,是有多難過?”

小姑娘一哭,眼睛就腫起來,站在路邊就像和父母走丟的小孩子,一個勁地哭。

“就是難過得要死掉了。”

每一次都是他說,“來,給我抱抱”“我親你成不成啊”,剛才他卻連手都不願意跟她牽。

她朝他伸手,他會意,接過她的包提在手上,把她抱起來。小姑娘環著他的脖子,一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

他空出一只手,掀起她羽絨服的帽子往腦袋上一蓋,聽她悶悶不樂地說話。

“我以為你也不要我了,心裏特別難受。”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撫,“我也難受,我惹了事,怎麽是你來撈我啊。真的是一點點面子都沒有了。”

小姑娘在他臉頰上啵一下,“不丟人,我很好看,很給你長臉。”

程景行樂呵地在她腦袋上使勁揉了兩下,“不是在別人面前丟人,是在你面前丟人。”

他想說,你去找人來撈我,讓我很難過。你那麽好,不該去求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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