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1月20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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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靠在他的懷裏,大概是因為這樣,她說話時離他的心臟特別近,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上。

她說他現在還可以跑。

他倒是想跑,跑的了嗎。

白恬對於程景行來說,既不是一見鐘情也不是日久生情。

最初只是覺得自己的胡鬧好像對小姑娘不太公平,後來看她沒在意,也就那麽不鹹不淡地相處著。

所有人都覺得他過得很好,家裏有錢有地位,有一群的朋友,有數不清的暧昧關系。他表面看起來光芒萬丈,可他心底一片荒蕪。

母親大殮那一天,她抱著一箱啤酒臟兮兮地站在他家樓道裏時,他突然開始明白。

這是命中註定。

瑟瑟的風繞過互相依偎著的兩人,他收緊手臂,轉了半圈。

他擡起下巴指了指她的房間:“不請我進去坐坐?”

白恬看著他,眼睛眨阿眨,好似她就是導致著壞天氣的罪魁禍首。

因為啊,日月星辰都已經穿過整個宇宙,而後落入了她的眼中。

見她沒什麽反應,程景行提步就要往裏邊走。前腳就要踏進屋子裏,被身後的人拽住了後邊的衣角。

“你還沒有回答。”

他的身形未動,側過臉來看她,更顯他面部棱角分明。

“跑?跑去哪?我巴不得你賴著我,死都別松手。”

程景行第一次進白恬的房間。是那種典型的少女閨房,粉粉的帶蕾絲的窗簾,窗戶底下的地毯上整齊地放著幾只巨大的熊,床的上方圍著環形的床幔。

很溫馨,和他的房間截然不同的溫馨。

白恬換完衣服從浴室出來時,程景行正站在那幾只大熊的旁邊,靠著窗戶在擺弄手機,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熊的臉。

地上鋪著白色的毛地毯,見白恬過來,他收起手機就地盤腿坐下,白恬也跟著跪坐在他旁邊。

“家裏人特別寵你嗎?”他剛剛閑著無聊,隨手用手機搜了一下,那只兩米多的熊是一個什麽牌子的限定款,就這麽一只的話價格大概在五位數?

“嗯,算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吧。後來我父母走了,小舅舅和奶奶都很寵我。而且還被寵壞了,我以前就想啊,如果以後沒人寵,我就去自殺。”

稍有不如意,她對這世間,便生厭心。

她說起父母時總是這樣,不悲不喜的。

以前有人說“誰不是一邊說著不想活了,一邊努力活著”,但他知道,白恬不是。

他爬上陽臺之前,站在院子裏喊她的名字,她轉頭的那一刻,他在白恬眼裏看到的是她的掙紮。

不是掙紮著想要自我毀滅,而是掙紮著求生。掙紮著,渴求著自己能有一點點想活下去的心。

有強烈的死念卻依然活著,確實是一件偉大很辛苦的事。

而後面的一句話,他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揉了揉她的腦袋:“你乖乖的,我寵。”

她在旁邊咧著嘴笑,像是四月的風,帶著春的暖。

程景行把她抱起來放進大熊的懷裏,她靠在棕色的熊身上,顯得她的皮膚愈發白皙。

他湊近她,感受她身上的香充斥在他的鼻翼間。他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沈聲問她,“小姑娘給我親親?”

她沒回答好還是不好,伸出一根手指到他面前。

程景行把她的手收進掌心,“這什麽意思?”

她的臉有些紅撲撲的,說話的聲音也很小,倒是少見她這樣嬌羞的模樣。

“一下,就親一下。”

她整個人陷在棕熊的懷裏,小姑娘的身體比填滿高質棉花的棕熊還要柔軟,他靠上去,老實地只在她的唇上輕啄一下就分開。

俯身抱著她,下巴支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氣息沾在她的脖頸上。

“就這一下,夠我放棄一輩子的吃喝嫖賭。”

鬧了一會兒,白恬的狀態仍是不太好,藏在他的懷裏,有些病懨懨的。她闔著眼睛,過一會兒又倏地睜開眼來看他,問他什麽時候走。

她說這話時,面上仿佛只是不帶情緒地問問,手卻不自覺地攥著程景行的手。

他伸手把她的腦袋按回他懷裏,“睡吧,我看著你睡著了我再走。”

她閉著眼睛說好,“從門走吧,別翻墻了。”

程景行感受著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他抱起她,突然想到如果他再晚一些來,她這麽輕飄飄地會不會被風給吹走?

他撩開床幔,把她放在床的中央,拎起棉被再輕輕蓋下。他的目光仔細描著她的眉眼,真切感受到莎士比亞的那句話。

漂泊止於戀人的相遇。

就是一直這麽守著小姑娘也是好的,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維持著那個動作看了她多久,他準備離開時雨已經停了。

程景行關了屋子裏的燈離開,出了小別墅的門走進院子,地上突然亮起一片光輝。

他轉身擡頭,小姑娘已經醒了,開了燈站在玻璃窗前看他。

程景行一離開房間她就醒了,她睡眠不好,很少有睡得沈的時候。她睜著眼看房頂,聽他走進院子前傳來的關上房子大門的聲音。

她猛地從床上跳下去開燈,跑到窗戶前,想再看看他。

程景行本是打算走回去的,可白恬朝著他揮手。

怕他回去晚了,路上不太安全。

他的背後有黑夜作幕,無皎潔月光也無星河天懸。她看著他,他只是靜靜地噙著笑轉身。這個夜晚有呼嘯的風聲,而他和她是無聲的。

很多年後白恬回想這一場愛戀裏淪陷的源頭,獨獨記起那個夜晚,他逆風離去的背影。他一步一步遠去,可在她的心底,一個屬於程景行的時代正逐步到來。

而後來那段意識渙散撕心裂肺的日子裏,她偷偷拍下的這一畫面幾乎成為她的全部,她總是捧著手機喃喃:“你為什麽不回來?”

你為什麽不回來……

2013年11月20日。

數億年裏平平無奇的這一天,命運終是給他倆打上一個死結。

也是從這天起,白恬就是躲進夢裏,都逃不開程景行。

“2013年12月2日

後來我常常想。

2013年的下半年,確實是我後來這麽長的日子裏,過得最好的幾個月。

奶奶還沒走,他也沒離開,我還是一個有人寵著的小姑娘。”

從十一月末跨入十二月初,氣溫持續下降,十二月的第一天夜裏開始飄雪。到了第二天清晨,新雪初霽,雪花便蓋滿了這座城市。

室內外的溫差給玻璃窗蒙上一層水汽,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白恬拉開窗時,程景行就站在鋪滿雪的院子裏,他著一身黑,在雪地裏格外顯眼。

聽見二樓的動靜,他擡頭望上來。

白恬在窗沿上抓了一把雪,沾上她的體溫,那把雪變得晶瑩。

手裏的雪花被她拋出去,在空中散開,劃出幾道拋物線。

程景行看著她穿著睡衣在窗前傻樂呵,一整串的笑聲銀鈴一般落下來,讓他感覺心裏很熨帖。

真是地主家的傻姑娘。

她把鑰匙從樓上丟給他,看著他穩穩地接住。

程景行走進她房間的時候,她還待在窗前,窗檐上的雪花被她抹得幹幹凈凈。

屋裏開著暖氣,她只穿了睡衣,聽見他的聲音就轉身看他,把手藏在背後。她動作慢了一步,程景行什麽都瞧見了。揚眉,讓她把手拿出來。

小姑娘磨磨蹭蹭一會兒,才伸出手到他面前。白嫩嫩的兩只小手此刻卻被凍得發紅,沾著融化的雪水。

程景行還未開口說他什麽,她把兩只手往他臉頰一貼,寒岑岑的。

白恬見他沒什麽反應,沒能如願地看見他被凍得縮脖子,頗覺無趣,剛把手收回來一點,卻被他按著手貼回他的臉上。

“最近越來越放肆了。”

他說這話時,面上卻毫無慍色,帶著一些些無奈和縱容。

白恬仰著腦袋看他,倏地抽出手環著他的脖子,跳進他的懷裏。

程景行猝不及防被她撲了個滿懷,穩穩接住她,像抱個小孩子似的把她抱在胸前。

他想低頭看她,她卻把臉放在他脖頸處蹭蹭,像沒睡醒的小考拉,看見人就抱著不撒手。

“怎麽了。”

她搖搖頭,“就是想你了。”

外邊還是冬日初雪乍晴,程景行卻恍若二月早春已至。

這個小姑娘啊,一句一字,一言一行,都讓人生萬千歡喜。要人一直哄一直哄,卻是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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