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辰良是被用布包裹著，拿回景汐的營帳的。

營帳裏站滿了人，青梧、楊忻、還有肖初墨以及赤虎軍的幾位將士。邊疆氣溫偏低，本是該清涼舒爽的。但是，現在屋裏的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在往外面滲著微微細汗。

人，成了這個樣子。血肉模糊的黏稠，很快就和包裹著它的棉布揉為一體。

看上去有些令人感到不適，但這個時候誰也不曾轉移目光。

軍醫也是滿頭大汗，她比任何一個人都覺得緊張。她叫胡博，是隨軍的醫師。久經沙場，缺胳膊斷腿的、失聰眼瞎的、還有那毀容缺皮的……

什麽樣子的人，她都見過。對於這樣血腥，令人感到不適的畫面她見的多了。但是，像這樣下半身被炸的稀爛的卻只有這麽一個。

胡博也有些不適，她強行壓著胃裏往上面返著的酸水。秉著醫者仁心的信念，她伸手解開了被鮮血染紅的棉布。

謝辰良被處理幹凈的臉上，還有著被廢片劃傷的痕跡。她安靜祥和的閉著眼，臉蒼白一片。失血過多的謝辰良，現在昏迷不醒。

不過，也好在胡博見多識廣，醫術了得。這會兒，她穩了心神，下手幹凈利索。

“屋裏的諸位，還是請散散吧！這裏人太多，不好。我身為軍醫，定會全力以赴……”

胡博的話沒說完，屋裏的人也不傻自然都聽的明白。那意思不過是在說，沒事兒的人趕緊走，別在這影響我幹活。我是醫生，不用你們在這監督……

赤虎軍的將士對她們的將軍最為關心，但這個時候她們卻第一時間退了出去。因為她們深知自己在這無用，倒不如早早退下為軍醫騰出空間。

楊忻一直都在盯著謝辰良的傷處，她的眸子裏總有著異樣的研究。對於她為何能傷成這樣，楊忻沒問但她的好奇之心，人盡皆知。

“青梧！送楊將軍先出去。”

景汐看著楊忻盯著謝辰良的樣子，感覺很不爽。她開口，直接讓楊忻離開。屋裏就剩下了景汐和肖初墨。

胡博圍著謝辰良忙乎著，景汐也再一次見識到這個時代外科技術的精良之處。

那些大大小小叫不上名字的刀具，早在柔淇為自己拿掉人皮面具時，就已經見過。

現在，胡博手上的刀具，儼然比柔淇的要再精細許多。

“這雙腿，怕是保不住了。”

胡博突然開口，她看向景汐，這話便是對她說的。

“嗯？”

景汐沒有懂胡博的意思，就她這雙肉眼看，那骨肉都成泥了，這雙腿還用說麽？肯定是不行了。這胡博剛剛翻來覆去，又兜兜轉轉竟然不是在救命，而是在研究這雙腿。

“謝將軍好了之後，也不能留在軍中了。”

“嗯。”

“謝將軍就算是救了過來，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她可能，終身都需要人照顧。”

“嗯。”

“醫治謝將軍，需要大量珍貴的草藥……”

“嗯。”

景汐重重的點頭，對於胡博這些話，她全然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景汐一直在點頭應著，對於胡博的遲遲不動手，她都有了些難掩的怒意。

“軍醫的意思是，沒必要治了。”

一直沈默的肖初墨開口，他站在一旁聽著軍醫和景汐的對話有些幹著急。

“能救！就一定要救！”

肖初墨點明了胡博一直在委婉含蓄表達的意思，不過胡博如此磨蹭卻還有著她自己的小心思。對於她一個軍醫來說，只要有一絲的希望，她都不能放棄。

但是，她也知道這裏是軍營。治療一個殘廢的將軍，這件事還是要事先讓她的主帥來抉擇一下的。

不然，到了後面將軍好了生不如死，或者治到一半缺這個缺那個，主帥那邊不供給。到時候，這些都會成為她自己的罪過。

當然，景汐的回答也是胡博更加偏向的答案。

得到應允，胡博才真正拿刀動起手術來。這下子，景汐和肖初墨也要離開。肖初墨一出門就看著景汐，他有些氣惱：

“或者，謝將軍就這樣死了才是對她最好的結果。”

聞言，景汐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當青梧中毒時，大家都覺得應該放棄，我便堅持了下來。

也是如此，才能等到你來，拿了解藥。就在那個時候，謝辰良曾經來找過我。

我說過即便是她，我也會盡力去救，只不過沒想到真的會有這麽一天。

看剛剛軍醫的樣子，救謝辰良一命可比當時給青梧解毒要容易。我又有什麽理由放棄她呢？生命，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該被放棄。”

景汐說著，想起謝辰良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她還是想活著的吧，這年頭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看到她研究的成果，看到戰爭的勝利……就為此，景汐斷定謝辰良她一定能堅持下來。

對於景汐的話，肖初墨楞神沈思。他一直以為對於一個大將軍來說，不能騎馬上戰場叱咤風雲，是一件非常令人難以接受的事。

可聽景汐這麽一說，他倒覺得活著才是真諦。眼前浮現一位少年將軍，憨厚癡笑著看著自己的樣子。這一刻，他也真心的希望她能熬過這一劫。

“這邊還是要麻煩你多留心一點，幫忙看著一下。我還有些事要做，有什麽事直接去叫青梧她們就好。還有，別讓舒錦文過來。我擔心，他看到會害怕。”

景汐說完，就離開去爆炸的地方了。肖初墨立在原地，嘴角一抽一抽的。她前面說的話還好，他還覺得有道理。

就剛剛讓自己在這邊幫著照看，他也覺得沒什麽問題。就是這最後一句，可真是欠揍啊！

肖初墨咬牙切齒的看著景汐離去的方向，還別讓舒錦文來……他看到會害怕，我就不會麽？肖初墨惡狠狠的想著。不過，想歸想，景汐交代的她也會照做。

可能景汐自己都不在意，他肖初墨卻偏偏記得清楚。自己身染瘟疫，景汐毫不避諱的前來相助。

她對每個人都如此盡心，可能不計較這份情意。可他肖初墨記得她這份恩情，一有機會，他都想著如何報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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