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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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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已身處崇沅城內宮之中,這座內宮非常之大,舉目望去已是綠柳垂絳,百花盛開之景。

碧春潭水面波瀾,此時已經被人擠滿了,葉蒔成為毫不起眼的一個,撲騰著往岸邊游去。

就在她費力輪著胳膊游泳時,她身後的衣服卻突然被人拎了起來,下一瞬她就被拎出了碧春潭,雙腳穩穩落地站在岸邊。

葉蒔回頭一看,是葉信。

她站在岸邊觀查整個潭面則更為清晰,湖面不僅有奮力向岸邊游的活人,也有被淹死的死人。

粗略點算人馬,五千人一路走來,只剩兩千人了。

過了半刻,這些幸存的人密密麻麻地列隊,機械般地等候命令。

“能把那個迷香解開嗎?”葉蒔問葉信,可葉信卻堅定地搖了頭。

他並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告訴葉蒔,葉鈞和南思被困在開華殿已經很久了,還是盡快趕到那裏為妙。

就在他們準備啟程時,不遠處的一幢閣樓裏忽然跳出兩個人,葉蒔一驚,葉信已經擋在葉蒔面前。

待看清來人是吳貞和金嬋兒時,葉蒔向後退了一步,手持梅隱,拔刀相向,而葉信則又回到葉蒔身側,微笑以對地看著他們二人。

金嬋兒如往日,炫富地穿著一身金色衣裙,臉上還帶開心著笑,感嘆道:“郡主你沒死啊,真是太好了!”

葉蒔點了點頭,看向吳貞,他的背後背著一樣武器,只在他的肩頭和腰側露出一節。吳貞和金嬋兒不是被葉鈞下了浩氣長空令了麽?他們一直沒露面,葉蒔以為是被追殺的無暇抽身趟這次渾水,但眼下來看,情況並非如此。

吳貞這時抱拳道:“吳貞見過劍意閣主。”

葉蒔警惕地看著他們二人,問道:“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金嬋兒笑了笑“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

金嬋兒說罷,敘述開來。

原來她追隨秋白跳河後,葉鈞發出浩氣長空令撤職蒼君吳貞和金使金嬋兒,但與此同時,也修書給吳貞,告知讓他們躲起來,葉鈞要‘引蛇出洞’,葉鈞回到崇沅城後,動用了所有能力去找葉蒔,可還是沒有消息,葉鈞知道,是有人把葉蒔藏起來了。

畫柒帶領畫家人尋找崇沅水底墓時發現這條通道通往碧春潭,於是將其暗中告知於葉鈞。

崇沅城有變,葉鈞讓畫柒引刺涼大軍從此地入城,誰知刺涼故意拖時間,沒在規定時間內到達崇沅,畫柒猜測刺涼生變,不敢再找刺涼,只得尋到葉信,求他幫忙問能否除掉刺涼,將大軍帶過來。

葉信說葉蒔出現了,兩人商定,崇沅城內所有暗反曝光時,讓葉信帶葉蒔他們進來,為的是一網打盡。

崇沅城中彌漫的毒氣是雲霧谷藏方,這一點被葉鈞抓住,葉鈞說對吳貞說,既然此人隱瞞崇沅城主屠殺雲霧谷,那麽他就早已有反心,所以這次進攻當中,絕對有當年屠殺雲霧谷的惡人。

果不其然,當年屠殺雲霧谷的人或許他們不認識,但那把能破人兵器的神兵利器再次出現,手持神兵之人正是秋霽。

通過南思的幫助,吳貞和金嬋兒,得以報仇雪恨,秋霽死了。

葉鈞讓吳貞將城裏的毒氣破解,放人進來,他們配好了藥,半路上見湖面忽然看到碧春潭人聲鼎沸,所以先躲起來觀察情況,發現是葉蒔,這才跳出來。

金嬋兒現在背著的兩大包袱是草藥,他們要讓大軍服用此藥,可以免受毒氣侵害。

葉蒔聽他們說完,恍然大悟,視線落在吳貞背著的那把武器上:“能否借我一看?”

吳貞點頭,將武器解了下來。

這應該是一把鐧,沒有刃,只有一個不算銳利的鈍尖和四條棱角,刺擊不如刀劍殺傷力大,手柄上端是圓環型的,葉蒔用手一撥,圓環竟轉動起來。

吳貞解釋道:“這個圓環就是特別所在,只需轉動圓環,摩擦對方武器,便可找到武器的列缺口,用力揮擊,必斷。”

“原來如此。”葉蒔點頭:“你們不是要解毒氣去嗎?那你們快些去吧!”她催促道。

吳貞笑了笑,“散了毒氣還不行,必須要將城門打開,只憑我們二人,如何能將城門打開,放下吊橋?你得借我點人。”

“要多少?”

“有三百人足夠了。”吳貞道。

葉信立刻點了三百人出來,並且指向吳貞,對他們道:“從現在開始到再見到我之前,你們只聽這個人的話。”

那三百人的舌頭好像極硬,說了聲“是”後,就再無聲音,目光齊齊地看著吳貞。

吳貞嘴角抽了抽,不屑道:“哼,果然是邪術。”

葉信淡笑不語。

金嬋兒把背著的兩個麻袋留下了一個,道:“這是用來避毒的藥,一人吃一口就不怕毒氣了!”

葉蒔急忙將麻袋打開,裏面果然是草藥,葉蒔立刻分發給大家,自己也不忘吃上一口。

畫柒看著開華殿的方向急聲道:“我們快些去吧。”

“那一切就拜托你們了。”吳貞將葉蒔等人看過一眼後,抱拳領人離去。

小跑中的金嬋兒還不忘揮手喊道:“郡主,秋霽死了,秋白現在跟他們在一起,你可要小心他啊!別再感情用事了!”

葉蒔只稍稍點了點頭,一揮手,領人直向開華殿而去。

她之前看過地圖,又有畫柒領路,所以這一路走的十分順暢,除了在道路兩旁看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屍體外,沒有再看到任何人。

葉蒔心中生疑,他們從碧春潭裏出來,難道真的無人知曉嗎?這一路走來,連來接的人都沒有。

正在這時,天空中一陣急促的哨聲響起,而後便是怪味兒,隨風飄來,葉蒔這才知道,原來不是沒有埋伏,他們用來對付她的,是毒氣。

好在有吳貞的解藥,她只是覺得皮膚很癢,有點頭脹。

入了開華殿的範圍,才開始有逆軍。

葉蒔帶來的人這時就派上了大用場,一番鏖戰下來,葉蒔這邊死傷過半,對方全軍覆滅,因為有畫柒和葉信保護,葉蒔毫發未傷。

開華殿的殿門前矗立一人,他面前遍布屍體,一身黑衣已經侵透了血,此刻正一滴接一滴的向下流,那些血不知是他的,還是倒在他面前的這些屍體的,他猶如地獄閻羅,守護著身後的開華殿。

葉蒔帶來的人立刻將這些逆軍頭目包圍起來,粗略看來,他們也已經不剩多少人了,但百十來個還是有的。

那些人也圍成一個圈,一致對外。

“哼,我早說過,這崇沅城裏還有你沒摸清的地方!”說話之人是海國的海君。

一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臉色也不好看,辯道:“這城裏沒有我柳真風不知道的地方!”

葉信給葉蒔遞了個眼色,告訴她那是柳燕的父親,崇君柳真風,也是崇沅城的總管。

陸君咒罵一聲,質問道:“那他們怎麽會進來?!”

柳真風不說話了,咬緊牙道:“現在還鬧什麽,要麽一起死,要麽齊心協力打出個缺口逃出去。”

如果沒有救兵,他們或許可以耗死崇沅城主的最後盾牌,南思。

但救兵來了,想殺葉鈞,幾乎是天方夜譚了。

“秋公子,劍意閣主也來了,你不拿個主意嗎?!”海君大聲質問。

秋白一身白色華服,被圍在中間,緊蹙的眉心已經化開,他緊閉著的眼緩緩睜開,視線穿過眾人,落在葉蒔臉上,這一眼便是萬年。

在他失明的這幾年裏,她已經變化太多了,不只是靈魂換了,相貌和表情也改變了,就在這時,她的眼睛看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無一言一語,一舉一動。

兩人的對視被柳真風打斷,柳真風怒喊道:“秋公子,我給你解藥讓你恢覆光明可不是為了讓你們眉目傳情的!你不想想你哥哥被蒼君殘殺時的情景嗎?!你不覺得愧對你哥哥和尊上嗎?”

畫柒視力很好,他去看了下南思面前的屍體堆,從裏面找出一具與眾不同的,那人側臉躺在地上,臉上是些看不出的細血線,他走過去看了下,探了探鼻息,對葉蒔搖頭:“已經死了。”

秋霽死了,被吳貞殺死的。

這時,開華殿的大門緩緩打開了,一人身穿藏藍色錦袍緩緩走出,他的眼睛沒有遮擋,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整個眼睛血紅一片。

“殺了他們。”葉鈞的聲音如同冰錐,釘在每個人的心裏。

葉蒔的下顎收緊,身子微微發抖,她看到身後的人如同潮水一般用了上去,葉信和畫柒至始至終站在她身側,直至海君穿越眾人襲了過來。

葉信握了握拳,有些猶豫的樣子,畫柒先擋在了前面。

葉信看著葉蒔,她的視線始終離不開秋白,淒慘地笑著。

這是一場剿殺,馱老金帶的人也很快到了,在葉信的猶豫之間,海陸二君相繼被眾人殺死,柳燕的父親柳真風也只吊著一口氣在。

大勢已去的柳真風單膝跪在地上喘著粗氣,似乎這個結局是他沒意料到的。

秋白只身站在與葉蒔十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畫柒奪來一把刀,就在要砍在柳真風身上時,葉蒔終於開口了:“住手!”畫柒的力氣戛然而止,在半空中就那麽停住了。

眾人讓開一條路,柳真風見她走了過來,正欲掙紮,卻被人壓住雙手,強行他跪在地上。

葉蒔看著柳真風,冷冷問道:“柳燕知道你要逆反的事麽?”

柳真風沙啞的喉嚨咯咯地笑了起來,搖頭道:“不知。”

葉蒔撇過頭,思忖半晌,而後抽出梅隱,刷刷幾刀,將他的手筋腳筋挑斷,柳真風廢了。

柳真風疼的在地上抽搐,葉蒔看著滿身血汙的他道:“我不殺你是因為你死去的女兒,你為身為崇君,這些年為崇沅城作出了不少貢獻,你可以在崇沅城頤養天年,直到老死。”

葉鈞拍手讚道:“果然是我女兒,你這樣比殺了他更好玩。”

南思瞥了葉鈞一眼,未語。

柳真風冷笑起來道:“你以為我會讓你們稱心如意?”說罷,他口裏好像含著什麽東西,一串急促刺耳的哨聲頓起。

被這哨聲驚醒的鳥兒從密林中飛起,葉蒔有不詳的預感,蹙眉問道:“你做了什麽?”

“呵呵哈哈哈。”柳真風狂笑起來,空中回旋著他的聲音。

葉鈞看向南思,南思也搖搖頭,不知他做了什麽。

這時,柳真風道:“我早就在崇沅城埋了炸藥,你們都要與我共墜地獄了!”

“你!”葉蒔驚駭地退了幾步,正待她思忖該如何是好時,只見畫柒走了出來。

“你是說是說這些麽?”他做了個手勢,幾個畫家人不知何時從四處走了出來,每個人手上都拖著一個袋子,袋子在柳真風面前抖開,他的炸藥立刻掉落出來。

“你何時知道的?!”柳真風吃驚質問。

“我要在崇沅找水底墓,自然將整個崇沅城都翻了個底朝天。”畫柒說完,冰冷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柳真風見詭計被破,含恨道:“呵,柳某技不如人,也不需再做掙紮,尊上、秋公子,老夫先走一步!”

說罷,他自廢筋脈,臉憋得通紅,像不斷地在往身體裏充氣一般,最後七孔流血而亡。

葉蒔避開柳真風的屍體,已經不想再看。

秋白一襲白衣依舊,風姿灼灼,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顯得十分淡然,他似乎已經料想到了結果,並不十分意外。

“殺了他,阿蒔。”葉鈞站在不遠處說。

葉蒔一手拿著刀鞘,一手握著刀柄,艱難地拔著刀。

經歷了這麽多爾虞我詐與背叛,還是不能對他拔刀相向嗎?雖然他們之間已經隔著千山萬水,可這並不代表,葉蒔能下手去殺他,若能連心愛之人都可殺,葉蒔,你還有人性嗎?

她不斷地問自己,折磨自己,不斷地想找出一點給自己不殺秋白的理由,可是除了那荒誕可譏的‘愛’,葉蒔找不到任何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了。

葉蒔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失聲痛哭求饒:“父親,求你不要殺秋白,求求你,女兒只求你這一次,只這一次!”

秋白看著跪在地上的葉蒔,想起來當年他對葉蒔說過的話。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跪在我面前求饒,葉蒔,我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葉蒔是在他面前跪下來了,也在他面前求饒了。

只不過她是為了秋白而下跪,為了秋白而求饒。

葉鈞已經怒到極致,冷聲道:“葉蒔,殺了秋白!秋家兄弟對你的情誼完全是一個騙局!你還要被蒙騙到什麽時候!”

“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一直重覆著,不知重覆了多久,不管是持國公主還是葉蒔,此時此刻,她們倆都做不到殺秋白。

葉信站在葉蒔身後,不經意間看見她的脖頸慢慢浮現出青色的脈絡。

他一把抓住葉蒔的肩膀,將她扳的身體扮正,不讓她再看秋白:“別胡思亂想,會引發浩思闌珊的毒癮的!”毒癮發作時若不能及時控制,她的身體會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傷。

畫柒也瞧見了她的不對之處,抱拳對葉鈞道:“城主,請不要再逼她了!”

葉蒔覺得渾身疼痛,腦子裏有無數聲音在吵,如同被人啃噬大腦一般,氣血在一瞬間都湧向頭部,她的手失去力氣,梅隱掉落在地,隨後她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渾身顫抖起來。

葉信正欲拿一些緩解疼痛的粉末給她用時,她已經控制不住,一口褐色的血液從指縫裏噴了出來,隨後她沒有預兆地向後倒去,迷離的目光看向秋白所在的方向,越來越多的褐色血液從她口中流淌出來。

葉鈞蹙眉,只聽南思道:“放秋白走。”

“你?!”葉鈞不可思議地瞪著南思。

“你要逼死她麽?!”南思慍怒地問。

葉鈞聞言,沈默半晌,最後嘆息一聲,對南思道:“你看著處理吧。”

劇痛之中,她的手伸向秋白所在的方向,可不管怎麽地都無法抓住他的手,甚至是他的潔凈如新衣料,葉蒔只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她離秋白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一刻,她的耳中仿佛響起了秋白如溫泉般沁人心肺的聲音。

“蒔兒……蒔兒……蒔兒……”

一聲接一聲,如同她在灰谷營帳中,將她引入持國公主身體的那種痛徹心扉的輕喚。

“我猜,你一定很喜歡我吧?”初入持國公主身體的葉蒔躺在秋白懷裏,第一句話便是這樣說的。

他們的淚水混淆在一起,從此,再也看不清對方。

昏迷之前,葉蒔朦朦朧朧地看到吳貞拖著秋霽的屍體走向遠方,地上留下拖拽的血跡,那血液的顏色那麽艷麗,如同夕陽西下的餘暉。

而葉信,則留在原地,環顧四周,喟嘆爾爾。

葉蒔因為身癮毒發已經失去知覺,葉鈞急忙請人看脈。

傍晚時分,天空驚雷滾滾,大雨沖刷了所有的血液,這裏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秋白拖著沈重的腳步,後停留在葉蒔的寢殿前。

“我想再見她一面。”秋白對南思說。

南思打量了會秋白,點了點頭。

濕透的衣服緊貼在秋白身上,秋白站在床榻前,不一會,腳下就匯成了一個小水灘:“再見,不要怪我第一句就跟你說再見,因為我真的是專程來同你道別的。”

昏迷中的葉蒔什麽都聽不到,而秋白已經不在意她是否真的能聽到這些,他只是一邊回憶,一邊慢慢說著。

“那時候你還很小,只會嬰孩的咿呀細語,我抱著你時,你不出聲,眼睛又大又明亮,只靜靜地聽我說話。

那個時候的世界好安靜,沒現在這麽吵,顯得我特別的聒噪。

我記得同你一起去看日出,你睏倦的在我懷裏與我講話,你講的好小聲,其實,我一點都聽不清楚,不過,我好喜歡聽你這樣跟我講話,以後再也沒有人這樣跟我講話了,因為,你告訴我你要走了,忽然間經過了好多年,我再也沒有看過日出。

我記得我和你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那些地方統統留在我的心裏,我不會說我老了,我只會說,我在這裏太久了,時間久了,難免知道人總會將過去慢慢淡忘,也會看著一些東西,無聲無息的就這樣消失。

我為什麽要走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無端端的想看日出,開華殿前的日出就像我陪你去看的一樣,不過,就算我怎樣裝出若無其事,我也沒有辦法不承認,我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我要走了,如果你醒來,一定要小心柳真風口中的‘尊上’。

最後,希望你不要記得我,蒔兒,忘記我吧。”

秋白微笑著在她嘴角吻了吻,最後毅然決然地吐出兩個字:“再見。”

他一個人緩緩走出崇沅城,朝陽從東方緩緩升起,這個日出很美,美的不可方物。

願如此燦爛的陽光將他的靈魂曬個幹凈,不記往昔,不念塵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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