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程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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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慕勤將原本預定好的計劃暫停了下來,因為他覺得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何須再大動幹戈?於是在九月初八這天夜裏,原本應該規定到位的人,如今只到了三分之一,為的是防止祿王逼宮。

初八夜裏,蒼慕勤來到了魚柳園。

他屏退了人,坐在葉蒔面前,臉上的笑意已經遮掩不住,他已勝券在握,皇位在手的感覺已經讓蒼慕勤抑制不住自己,他對正在吃點心的葉蒔說:“公主,不管如何,還是要感謝你和你的天權軍,沒有天權軍,我簡直像是失了左膀右臂。”

葉蒔嘴角沾了一塊糕點的碎渣,蒼慕勤看著,笑了笑,用手指將碎渣抹掉。他又搖了搖頭,否定了某些事,炫耀起來:“葉蒔,其實如果沒有天權軍,我也是父皇認定的真命天子,皇位繼承人,你看,你從來都是多餘的。”

她還在吃著,仿佛什麽都沒聽見,蒼慕勤把點心盤子拿到自己面前,不讓她吃,讓她好好聽他講話:“你從來沒尊重過我,從來沒把我當作成你的夫君,從來沒真心實意地關心過我,在你眼裏,我什麽都不是。”

她聽著,默然不語。

他站起身,冷笑著:“你如今又是什麽?你只是一個傻子,磕壞了頭的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已經笑的癲狂,起身走到葉蒔身後,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彎下腰在她耳旁說道:“你該為自己覺得悲哀,你最喜歡的秋白如今恨你入骨,他在沈秋園裏跟楚千悠每日有說有笑,逍遙快活極了,你以為他會跟你走?你以為他愛的人是你?你以為他最值得信任?甚至把天權軍拱手交給他?”

“天真,你太天真了。”

葉蒔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漸漸地,那種呆傻的目光又覆滿眼眶。

“我記得,我永遠記得你屠殺蒼國百姓的惡行!你手起刀落。”他用左手模仿著砍刀,砍在她的脖頸上:“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刀接一刀地砍,砍的刀都卷刃了,砍到血流成河,我在樹林裏,那麽無能為力,沒辦法阻止你。”

“你在嚇我,你在震懾我!你在殺人給我看!”蒼慕勤狠狠地說:“我確實被嚇到了,我害怕極了,你的威懾力確實不一般,我沒有實權,沒有兵權,連父王也不怎麽在意我,若不是我這些年南征北戰,一刀一刀砍下來,我怎能贏得父皇垂愛?怎能坐得上這王位?!”

“腐朽的蒼國,父皇老了,不敢拼殺了,他太中庸了,所以我取而代之是早晚的事。”

葉蒔伸手,去拿放在對面的點心盤子。

盤子在桌子上拖動的聲音刺耳極了,猶如蒼慕勤噴濺在她耳畔的呼吸聲,他連呼吸裏都布滿了憎恨。

她拿起糕點就往嘴裏塞,塞的滿滿的,就像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再也聽不到這世上紛紛擾擾的聲音。

“可是,持國公主……”蒼慕勤的聲音哽了哽,又道:“我又好想成為你這樣的人,因為只有成為了像你這樣的人,才能把昏庸無能的父皇趕下龍椅,皇位,從來都是至高至強者得,我要像你一樣狠毒,像你一樣沒人性,才能狠下決心來奪嫡!”

蒼慕勤說的慷慨激昂,葉蒔的眸光閃爍著,繼續往嘴裏塞點心。

蒼慕勤單膝跪在葉蒔身旁,抓住她的雙手,強迫她看自己。

他註視著她,終於開心且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說:“傻子,真該讓你照照鏡子,讓你看看自己現在有多傻多呆。”

他說:“我永遠都不會成為像現在的你這樣的人,你的人生,太失敗了。”

他說:“我不會放你走的,那等於縱虎歸山。”

他說:“我為你準備了點東西。”

他拿了一個雞蛋大小的盒子出來,翡翠的顏色,通透光亮,他擰開盒子,裏面有灰褐色的粉末,盒子放在了她的鼻前,他還嬉笑著用另一只手扇了扇風,讓味道沖入她鼻間:“你去過父皇那,一定聞過這個味道吧?這叫浩思闌珊。沒錯,父皇的浩思闌珊就是我讓池瑤拿去給父皇用的,浩思闌珊珍貴無比,只剩這麽一丁點了。你看,我對你多好,以後每日都為你燃浩思闌珊,這樣你就可以在夢中與秋白相見了。”

蒼慕勤收起盒子,喊了侍女進來,他將裝有浩思闌珊的盒子遞給侍女,交待道:“以後王妃入睡前,都點上這盒香料,當然,如果她白日想聞的話,你也要給王妃點上。”

侍女接下,連連稱是。

蒼慕勤給侍女遞了個眼色:“去,伺候王妃洗簌,然後燃香,給她嗅品。”

屋內只留有一盞引夜的小油燈,葉蒔穿著素白的褻衣躺在床上,燭火明滅,床頭不遠處的蓮花香爐正散著微煙,香氣撲鼻間,葉蒔坐起了身,望著那只香爐。

浩思闌珊,能讓人夢見人生最美好的際遇麽?

第一次在蒼帝殿裏聞到浩思闌珊,覺得昏昏欲睡,可這次卻覺得沒那麽睏乏了,她起身提了茶壺過來,掀開蓮花香爐的蓋子,正欲往裏倒水,熄滅香料,水壺已經傾斜,一滴水落了下來,微熱的的蓮花香爐發出“嘶”的一聲,冉冉升起一道白煙。

葉蒔將茶壺放到桌子上,看著香爐。

我人生裏最美好的際遇又是什麽呢?

這是一條天路,會引導她走向最美好的過去。

她怔忡地看著香爐,拿著蓋子的手微抖,最後她蓋了香爐蓋子,躺在床上,闔了眼,在忐忑不安中,慢慢地睡著了。

尋常夢中,人從來不會出聲說話,做夢者卻能知道他的意思,而且很少能夢到非常連貫的情節。

夢都是一段一段的,沒有銜接,在一個個場景中快速跳躍,快到想不起之前的夢是什麽。

這個夢太清晰了,清晰的就像現實一樣。

受了浩思闌珊的影響,她像是一個回到過去的飄渺無影的旁觀者。

“阿蒔,這是鳳洄。”葉鈞和藹地說。

“他真漂亮,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吧!”持國公主走過去,拉住鳳洄的手,鳳洄明顯縮了縮,她察覺到後,依然緊緊地拉著他:“別怕,我又不會吃了你。”她露出如陽光般的笑容。

睡夢中的葉蒔不知不覺地蹙起了眉,畫面已經轉到了另一個場景。

驚天憾雷打個不休,鳳洄打著雨傘迎接她從宮外歸來,她從馬車上跳下來,微微淋了雨,頭發有些打綹,鳳洄將自己的傘遮在她頭頂,自己被大雨淋著。

她推開他的傘,抱住鳳洄,兩人被大雨淋透:“鳳洄,接下來的十年,我要讓祁國成為一個強國,讓百姓不再受饑貧之苦。”

“公主,人生在世幾十年,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我會在你的背後支持你。”

她就在鳳洄的懷裏,他的臂彎像一個港灣,永遠會給他支持與鼓勵,葉蒔慢慢地抽動著肩膀,大雨混合著淚,模糊了畫面。

“秋霽哥哥,你說,你說母皇下旨,要你適婚於長姐?!”

秋霽動了動嘴角:“是。”

她楞了片刻,心中忽然疼的難受,可不一會,她便笑了出來:“那麽,恭喜你們。”

她竟恭喜他們?“你……”

“秋霽哥哥。”她揚著頭,笑著告訴他心中所想:“你是我的一個幻想,你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文武雙全,有哪個姑娘會不喜歡這麽優秀的你呢?是阿蒔不夠好,也不夠幸運,配不上秋霽哥哥。”

“不,蒔公主你很好!”秋霽搖搖頭,如在夢中地說道:“你很好,只是人生在世,有很多事不能隨著心意而行。”

“長姐新婚喪夫,多年孤身寒苦,這也算了結林季庭將軍的一個遺願吧。”

秋霽:“蒔兒。”

葉蒔:“我也是有件事要告訴秋霽哥哥你。”

“何事?”秋霽凝眉,心中忐忑不安。

“前些日子父君問我,想不想去天權軍。”她轉過身,向小亭外挪動著腳步。秋霽看著她的背影,楞住了,他覺得他心愛的姑娘會離他越來越遠,遠到無法再觸碰到:“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軍中歷練學習,好好習武,如若今生還能再見,我定要向秋霽哥哥討教功夫!”

“蒔兒!”秋霽沖了過來,將她抱住:“蒔兒,今日一別,不知再見時是何種境況了。”

葉蒔覺得自己要落淚,連忙裝笑:“父君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許我們會越走越遠,也許我們再也碰不到一起去。”她轉過頭,踮起腳尖,在秋霽嘴角吻了吻:“我聽父君說,我對你的這種感覺,叫做初戀。”

“初戀?”秋霽重覆著。

“父君說,初戀就像南思爹爹釀的酒,看著清澈,聞著香,喝著苦,暢飲後還會暈,會哭,會發瘋,會睡著。”

秋霽:“……”

“酒醒過後,那種苦澀的味道像是紮根在了味蕾,時不時地溜出一絲苦味兒出來,讓人捉急。”

秋霽:“……”

“父君還說不用怕,只要有一壇更好的美酒紮根在你的味蕾上,這樣就不會時常想起那苦澀的酒了,時間久了,長了,也就淡忘那苦澀的味道了。”她抿著唇笑:“秋霽哥哥,你這杯酒我已經嘗過了,確實苦澀,不好喝。”

秋霽盯著她,不知該作何答。

她又何嘗不是他的一杯苦酒呢?

“蒔兒。”

“嗯?”她擡起頭,看著他晶瑩的目光。

他唇瓣動了動,忽然俯下頭,在她唇邊落下一個吻,兩個,三個,四個,很多個,最後四片唇瓣糾纏在一起,有鹹澀的液體被卷進兩人的舌尖,綻放在味蕾上。

這個吻持續了多久,兩人都記不清了,因為吻的太深情,太用力,兩人的唇瓣都微微發麻。

秋霽看著她黑嗔嗔的眸子,嘆息著道:“忘了我吧。”

葉蒔點點頭,最後在他的唇角吻了吻,勾出一個笑來。

樹影搖晃,他們越走越遠,終將背道而馳。

夢境中的葉蒔看著他們兩人,不知不覺地,自己竟流下了眼淚,畫面漸漸模糊起來,游離之中,她看見遠處的一顆參天大樹後,秋白露出了半張慘白且悲傷的臉。

原來這一切,都被秋白看到了啊。

他站的那麽遠,應該聽不到什麽,只能看到這些吧?明明是斬情斷念的別離詞,在秋白眼裏,卻是有情人訴說離別苦吧。

原來誤會,早就埋下了。

軍營中的光亮比不上宮裏亮堂,絲絲冷風吹進來,燭火被罩在燈罩裏,仍然抖動了下。

幾員將軍在旁等候公主的諭令,這時秋白從外面走了進來:“公主,今日中秋,我做了月餅,蒸了河蟹,泡了壺清茶,公主嘗嘗看?”

葉蒔從繁忙的軍務中擡起眼,掃看了下秋白手中的托盤,以及微微笑著的秋白。她以下巴指了個地方:“我正忙著,先放下吧。”

秋白將托盤放在她旁邊的桌上時,她忽而用眼角的餘光掃看了下秋白的手。

原本白皙的十指上面遍布一些紫紅色的鋸齒狀傷痕,已經微微發腫,她的目光又掃過了那些拳頭大的河蟹,河蟹被草繩捆著蒸熟,蟹殼紅的發光,鉗子大的離譜,糕頂蓋的肥,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正是乍冷的時節,他親自去稻田地裏抓的螃蟹,挑揀了又肥又有黃的蟹,手指腫成這付模樣,估計是抓螃蟹和捆螃蟹時,被螃蟹的鉗子夾得。

這還沒完,又去做月餅,和面制餡的,哪一樣不上手?簡直是雪上加霜。

“下次不要再做這些事!”那些火頭軍都是幹嘛的?交給他們做就好了,看這手指腫的!

她的話顯露出微微怒意,幾名將軍也擡頭盯著他看。

秋白尷尬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你下去吧。”葉蒔盯著他的手指,又擡眼看了看還在楞神的他,催促道:“還楞著幹嘛?”

秋白吶了片刻,卻無法理解她真正的意思,只點了點頭,道了句告退。

眾將軍一看秋白退下了,有嘴饞的已經笑瞇瞇地對葉蒔道:“公主,這螃蟹涼了就不好吃了,您不吃,就便宜了兄弟們唄?”

葉蒔看著他垂涎三尺的模樣,笑了出來:“好,吃吧!”眾將軍立刻露出狼虎之姿,正欲沖上前來,葉蒔卻擡手讓他們停一下。

她從中拿了一塊月餅,一個螃蟹後,揮了揮手。

眾將軍一哄而上,搶奪起來,你搶我手上的,他搶他嘴裏的,好好的螃蟹都被掀了蓋,吸了黃,肉還沒來得及細品,就已經被另一個人搶了,你爭我奪上演了好半天,地上狼藉一片。大部分螃蟹在搶奪中掉落在了地上,連肉都沒來得及吃,爭搶之中,一壺上好的鐵觀音灑在了地上。

一名將軍在爭搶中炸了毛,於是端起一盤月餅,狠狠摔在地上:“高晨貴,你丫搶我螃蟹,我就讓你吃不著月餅!”

“馱老金,你丫活膩了!”

於是這場搶食演變成了武鬥,眾將軍看月餅沾了灰沒法吃了,於是紛紛去了營帳外面看熱鬧。

葉蒔笑了笑嘆道:“可算清靜了。”

她將螃蟹繩解開,仔細地吃了這只螃蟹,看著堆滿了桌的軍務,她又不得不一心二用,一口咬著月餅,一手執筆寫字。

忽然間,她咬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抽出來仔細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張紙條。

紙條本來極小,若不是一心二用,吃的慢,恐怕此刻已經將紙條吞了。

紙條卷成了一卷,她放下筆,看著紙條上的字,字體極小,翩若游龍般地漂亮。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葉蒔:“……”

她將字條放在桌上,又去地上把滾了土的月餅掰開,將紙條一一收集起來,回到桌前展開,仔細地看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葉蒔雙手撐著下巴,眉開眼笑:“原來秋白喜歡我啊!那麽,我喜歡他嗎?”

這一自問,問的葉蒔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被美色所蠱惑,還是真的動了情。

可是不管怎樣,被人喜歡總是件值得歡喜的事,一高興,葉蒔就喜歡往熱鬧的地方湊,她跑出去看高晨貴和馱老金比武,後來她又與大家切磋起來,此時勝敗皆是娛樂,有人拿酒助興,葉蒔飲了不少,喝時沒覺如何,後勁卻大的要命,最後癱在地上,想著秋白呵呵地傻笑,往日一幕幕,盡數浮了上來。

他奉茶,他給她洗衣,他給她掖被角,還有好多好多,數也數不清了,似有若無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樣,分明是害了相思。葉蒔並非頑石,在秋白一次次的靠近下,葉蒔漸漸發覺,她已經很少能想起秋霽了,更多的是秋白,日裏夜裏,黃昏裏,清晨裏,無時無刻,皆是他。

酒勁兒讓葉蒔腳軟,鳳洄把葉蒔拖回營帳裏,伺候她入睡。

秋白看著鳳洄把葉蒔接到自己營帳裏,蹙起了眉,再進葉蒔方才看軍書的帳子裏時,發現滿地狼藉,茶壺水濺了一地,月餅跟河蟹也掉在地上,被人踩扁。

秋白像見到了極其不想見的畫面,轉身拔腿就跑,清冷孤月下,秋白露出了個自嘲的笑。

那場景分明是厭惡秋白準備的吃食,然後扔在了地上。

夢境中的葉蒔想出聲解釋,可說出口的聲音,沒有任何人能聽見,她看著秋白失魂落魄地回了營帳,躺在床上,雙眼空洞。

而她卻做不了任何事。

“南思爹爹……”葉蒔坐在房頂上,與同坐在房頂上的南思說話。

“你很猶豫。”

“我,好像發現了一件事。”

南思靜默不語,沒有接話或是詢問的意思。

南思就是這樣的人,冷人冷面冷心腸,你不說他不會強求,不會詢問。他唯一的情感就是忠於葉鈞,因葉鈞忙於軍政,南思便是持國公主的半個奶爹,一招半式的沒少教,對她已是極大不同。

“我發現我做什麽事都被長姐控制,她好像能未蔔先知。”葉蒔垂著頭,十分喪氣。

“長公主不懂六爻蔔算之術。”南思如實回答。

葉蒔笑了起來,搖頭又擺手:“不是這個意思。”她目光眺望遠處,淡聲道:“你看,我要擴軍,折子還沒交上去,就來了旨意,說今年國庫不足,南方水災,還要存糧以備不時之需。我剛有了回京述職的意思,正打算擬折子,長姐又來了旨意,調令我到天門府監督修築防禦城墻。甚至有些還是我腦中的意念,並未向任何人表述出來,她便已經猜測到我的意向,從而制止。還有很多很多,我就不一一說了,她給我的感覺,簡直跟神仙差不多了,我要做什麽,她都能先一步制止住我,我現在畏首畏腳,什麽都施展不開。”

南思:“……”

“南思爹爹,她是長姐啊,有血有肉的,怎麽會是神仙呢?”

南思眼皮動了動,語調極其平淡:“沒有神,只有鬼。”

葉蒔驚了一下,急聲道:“你是說,長姐是鬼?所以能未蔔先知?”

南思:“死了的人就是鬼。”

葉蒔:“……”

“不管如何,我要放手一搏了。”她靠了過來,看著南思遠眺的目光,也跟著一起遙望過去,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輕輕靠在他的肩膀:“南思爹爹,這次我著手去辦的事十分危險,要是我回不來了,你會繼續照顧我那瞎子傻屌爹爹吧?”

南思繼續沒有任何表情:“南思誓死追隨主人一生。”

葉蒔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就知道他會這麽說!葉蒔放了心,而南思卻未曾料想,這件事雖沒要葉蒔的命,可卻將她的鬥志全部打沒了,她徹底變了一個人。

謀反,政變,造反,全都是掉腦袋的事。

葉蒔將計劃圖收了,對坐在面前信心滿滿的鳳洄道:“鳳洄,六月二十三,三更天準,成敗在此一舉了!”

“公主,鳳洄一定不負所托,那無能的姐弟倆早就該退位讓賢,非要公主大動幹戈才肯罷休麽?哼!”

陶瓷的碰撞聲讓葉蒔註意到了隔帳裏的一個衣角,葉蒔認出那是秋白的袍子,她神思一凜,捏了捏眉心,裝作疲勞,沒發現他,誰知鳳洄眼尖手快,察覺到有人,立刻飛身出去將秋白扯了進來,踢了他的膝蓋,讓他跪在地上。

鳳洄動作大,滾燙的茶燙了秋白的手背,紅腫了一片,立刻就起了水泡。

“公主,他潛伏在您身邊如此之久,心懷鬼胎,公主往日不順,想必都是他告發於長公主的,想必剛才的話,他都盡數聽了進去,此人絕不能留!”

葉蒔站起身,靜默地看著秋白已經漸漸發抖的身子。

他被燙傷的手藏在衣袖裏,葉蒔的眉心緊蹙,片刻過後,她長舒了口氣:“你先下去吧。”

她如此說。

秋白驚的如入冬的蟬,立刻擡起眼看著她,覺得不可思議。

“公主,這怎可以?!這怎可以?!”

“公主若下不去手,鳳洄可以代勞!”

“公主,你瘋了?他不能成為變數,您必須殺了他!”

造反這等滅九族的大罪,若為保密,當時殺了秋白也並不為過,他也不會怨她。

可他在她的眉目中竟然看到了袒護之意,秋白高興極了,以為她信任自己。

鳳洄還在說著那些話,恨不得立刻將秋白大卸八塊的模樣。

“下去。”她依舊如此說,而後,還震懾性地看了鳳洄一眼。

鳳洄見她心意已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憤然甩袖走了。

秋白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此刻的葉蒔好像很疲憊,坐回到床榻上,推了推手,示意他下去。

秋白頗為眷戀地看了她一眼,靜靜地退下了。

當初秋白確實被長公主作為探子擺在葉蒔身邊,然而秋白對葉蒔一直抱有男女之間的情誼,探子之事也就名存實亡,送去的消息沒什麽重要的,小打小鬧無關緊要的到是一大堆。

葉蒔相信,這個如此喜歡自己的人絕對不會出賣自己。

而秋白也在心中發誓,他不會把持國公主要造反的事稟告給長公主。

可是,事與願違。

兵敗垂成,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小皇帝指著渾身是傷的葉蒔繼續罵道:“懂點佛家悟語的人皆知‘持國’二字所謂何意!”

葉蒔被壓在宗廟前跪著,冷哼一聲,持家持國,自然是將這個國家掌持於我手的意思,還需做其它解釋?

“‘持國’二字當做護持國土之解,你好不要臉,竟妄想龍椅寶座?哼!不自量力!回去跟你那瞎子爹爹多讀讀書吧!”他笑了起來:“從你出生,母皇給你這個稱號開始,你和你爹就註定只能成為我祁家的看門犬,護主狗!”

“先皇有旨,不得斬殺持國公主,只可給予警告。”葉鈞將先皇聖旨拿了出來,震懾小皇帝。

小皇帝狠毒地瞇起了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讓我想想,要給你什麽樣的警告呢?”

小皇帝陰狠地低笑了起來:“你是只永遠都飛不上枝頭的孔雀,朕給帝君些面子,既然不能刺字流放,那就在你背後紋個身吧,就紋條落魄的孔雀,再寫上持國二字,提醒她,永遠都只是屈居於鳳凰的孔雀!”

葉蒔低垂著頭,嗤笑了下。

小皇帝四處一看,看到不遠處站著渾身發抖的秋白,對他道:“聽聞秋白曾擔任宮廷畫師?好,秋白,就由你執筆,警醒她一輩子,不得越雷池半步!更不得窺覷我皇位半分!”

葉鈞雖然緊蹙著眉,默允了這種懲罰方式。

葉蒔只著一件肚兜,跪在宗廟前,她任由身後的秋白為她紋下收翼降雀圖。

她的後背在流血,頭在流血,手臂在流血,心,也在流血。

那副紋身完成後,秋白已經動彈不得,還是長公主命人將他帶了下去。

因為失血過多,葉蒔的身子抖的猶如篩豆。

長公主這時走了過來,在她耳邊悄悄道:“你本應該奪位成功登基為帝的,可你對手足抱有仁慈之心,不忍心殺我們,將我與皇帝幽禁,雖然錦衣玉食,卻永失自由。”她嘆了口氣:“我感謝上蒼給我一次重生的機會,讓我與弟弟不必重蹈覆轍,我不會殺了你,你把我當長姐,我自然當你做妹妹,我會幽禁你,我不會殺了你。”

葉蒔掙紮著擡起頭,恍然大悟地看著她。

長公主笑了笑,不再說了,起身向文武百官道:“今日葉蒔忤逆,其罪當誅,念及先皇遺詔,特此赦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特此以收翼降雀圖,作為懲戒,剝其軍權虎符,不得再領祁國之兵。幽禁冷宮,不得踏出半步,以警示後人!”

葉鈞瞇著雙眼,來到葉蒔身邊,脫下自己的鬥篷,蓋在她身上,扶著她離開宗廟。

處理了傷口上過藥後,葉鈞坐在床邊開導葉蒔。

“好閨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南思爹爹認為你是好樣的,這次是為父的錯,為父與先帝有言在先……”

“父君,女兒累了,想休息。”

“呃,好吧,那你先休息。”

為何長公主能未蔔先知,原來她是個重生之人,她重新活了一次,自然記得從前的一切,然後招招克制她,此時此刻,她竟笑了出來,她沒信錯人。

葉蒔從書架的暗格裏拿出了她的《持國回憶錄》,提筆蘸墨寫了四個字:“原來如此。”

“祁國動蕩不平,蒼祁邊境戰亂不斷,蒼帝請求聯姻,酌,持國公主葉蒔,奉皇命適婚於勤王蒼慕勤,欽此。”

哼,長公主肯放過她,小皇帝的眼裏可融不下沙,葉蒔聽著聖旨,接了下來,而後隨手扔在一邊。

老太監正欲出口降罪,已經被鳳洄一個眼色,給瞎了回去。

“去灰谷。”葉蒔冷冷地道。

恐怕今生今世都鬥不過長公主了吧,一切盡在她的掌握中,她做再多努力都是徒勞。

葉蒔手裏的小瓷瓶已經被她握的溫熱起來,一位老者坐在一旁,眼角似有若無地掃看著她的手。

“你確定這藥好用,是嗎?”

“絕無紕漏。”老者十分自信。

“解藥,在他能自保的時候給他。”她說完,將瓷瓶裏的藥水倒入南思釀制的苦酒中。

老者眉心緊蹙,苦笑道:“自保能力該如何評判?”

“他哥哥秋霽榮登皇位之時。”

“公主是說秋霽會篡位?”老者駭然。

葉蒔點了點頭,心中苦笑,這是一盤很大的棋,或許秋霽的目標不只是皇位而已,皇位應該只是第一步。

老者平覆了下心緒,起身往外走,臨別道:“少主,您保重。”

葉蒔嗯了一聲。

保重,保重……

世界上真的有命運這個東西存在嗎?如果有命運存在,長公主如此擅改“歷史”,又會如何呢?這個世界會不會因此而不同?

葉蒔變了,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情感,她看著跪在腳下的秋白,冷冷地說:“張嘴。”

“你不信我?”秋白看著她的眼,猶如被冰封住的瞳孔,閃著寒光。

秋白被她看的猶如寒風過境,冷的渾身發抖:“你不信我!你更信鳳洄!你更信任何人!你唯獨不信我!”

如果說從前他的心只是有裂縫,那麽現在,則是千瘡百孔,碎成了渣。

“張嘴。”她仍舊那麽冷,她寧願自己與秋白,只是一場夢。

秋白已經絕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好,好,我早該,早該看清楚,早該看清楚……”他微微張開了嘴,葉蒔手中的碗慢慢傾斜,苦澀的酒慢慢灌入他的口中,喉嚨,胃裏。

秋白的目光裏充滿了憎恨,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你恨我?”葉蒔覺得眼角的淚都要流出來了,她揚了揚頭:“很好。”

愛與恨能讓人變得強大,秋白需要變得強大,只有變得強大了,才不用在秋霽的保護傘下活著。

她說很好,呵……

恍惚間,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了,剛開始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漸漸地,她成為一道黑色的輪廓,到最後,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無邊的黑暗,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秋白瞎了。

逐漸收回兵權的長公主原本以為葉蒔造反這事,秋白是知情不報,覺得留他無用,想尋個理由將他殺了洩恨。

誰知葉蒔竟然毒瞎了秋白,生生毀了他,與其讓秋霽對自己有所離間,到不如就此借了葉蒔的便宜,毒瞎秋白,秋家必定恨葉蒔,反正一個瞎子,也不會有什麽作為了。

眾人皆以為持國公主逃婚去了灰谷,卻不知她已絕望求死。

能在喜歡的人懷中死去,應該是件幸福的事吧?

秋白,我只能護你到此了,你會成為父親和長公主之間的矛盾所在,秋家永遠不會與葉家合作,長公主和小皇帝為此也應該能饒你一命。

我從來都是相信你的,而你,卻一直不信我。

你藏在月餅裏的紙條,一直被我藏在梅隱刀的刀柄裏,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手腕上的手鏈是她最後的“準備”。

世人只知紅豆,卻不知紅豆亦是一種毒藥,只需碾碎食用,便絕無轉圜餘地。

將手腕上的手鏈扯斷,一顆顆劈劈啪啪地掉了下來,隨手抓了一些,一顆顆地碾碎混入酒中,二十顆,二十年,應該夠了吧?

酒是南思親手所釀,苦的咋舌。

一杯苦酒涼入喉,天上孤月高掛,地上冰凍三尺。

人非草木孰能無心,秋白,你對我如此情誼,我又怎會毫不知情?視而不見?

葉蒔畢生所求,不過俯瞰天下,用以回護一人,只是亂世紛擾,我欲奔夢走馬河山,奈何千程如夢,終無力逆天。

秋白,再見了,這一次,大概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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