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路上說了很多關於公司的事，起先因為程葉川在還守著些口風，後來瞧見耿桓沒有半點避嫌的意思，便直接敞開了談。

他們公司成立不到兩年，主要以電商運營為主，旗下對接了許多廠牌，很多所謂網紅店的貨源都直產於他們。公司能趕上第一波網絡紅利，從小批發商發展成至今，離不開兩人的眼光和運氣。

現在他們面臨著原材料選擇問題，如果能在今晚和倉頡布業的武老板達成合作，將直接影響到公司未來的發展。

程葉川默默聽著，耿桓坐在他身邊，半闔著雙眼靠在座位休息，偶爾會回陳年兩句重要的問題。

他忍不住側過目光，悄悄看了耿桓一眼。

記憶裏的耿桓總是穿著寬松的深色衣服，手揣兜裏頭帶帽子，高大的身影又酷又拽，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帶著一股痞氣。走路時後腳跟經常一顛一顛的，因為太高了，還微微有些駝背。

現在的他穿著一身定制西服，從袖扣的樣式到領帶的顏色都精心挑選過，褲腿剛好服帖的落在啞光皮鞋上，把那個肆意的少年徹底藏在了曾經。

程葉川跟在他身後，隱約中覺得，他好像又長高了。

晚餐定在一家私人別苑，每天固定只接待三桌客人。他們到包間時，屋內已經坐了幾個全然陌生的臉孔。

耿桓不記得自己接觸過他們的資料，眉頭一皺，不留痕跡地看向陳年。

陳年也在迷惑中，卻聽對方先開口，“耿總，陳總，久聞二位年紀輕輕就事業有成，今天見到才知道什麽叫一表人才啊，哈哈哈。”

那人目測四十歲左右，笑的時候嘴角有顆包金邊的假牙，頭皮一側剃光了頭發，上面紋著青綠色的圖騰，眼神有意無意的掃過幾個人。

“我沒你們那麽大本事，就是搞點小生意，自己開了幾家車間場子，算半個同行，”他嘴邊笑著，眼睛卻沒有弧度，“今天借著武老板的光，來和你們年輕人多學習學習。”

他話音剛落，重頭客武老板剛巧進屋，幾人商業寒暄了半晌才落座。

耿桓和陳年暗中交換神色，對於現在的局面心照不宣。

他們的受眾主要是消費力最高的年輕人，而過去的生產車間仍處於基礎線，如果沒有全新的生產線鑄入，缺少創新度，淘汰也只是時間問題。

武老板沒事先通知便直接把幾個人聚成一局，目的很明確——想和倉頡布業達成合作，他們的生產線便要分出去一條。

飯桌上煙酒氣四溢，無聲的暗湧被掩蓋在喧笑之下，幾人唇齒輕合間，過的便是成千上百萬的生意。

程葉川一直垂頭坐在耿桓身邊，左手在桌布下半握著小拳頭，後背板直的弧度極不自然。

耿桓起先沒想著把他帶過來，他知道程葉川不適應人多的地方，見到這群行走江湖精明油膩的老鬼們，表面沒反應，心底肯定很不舒服。

但他就是生出了一個莫名的想法，他想讓程葉川看看，現在的他每天過得究竟是怎樣的生活。

程葉川夾菜的頻率很少，偶爾夾起一次在碗裏，慢吞吞的能吃上半天。

在耿桓身邊，他那顆心總是本能的提起，似乎有了他的包圍，周圍的喧鬧和危險都不那麽明顯，以至於程葉川完全沒留意到他人的異常。

“這位小兄弟是誰啊，有點面生，人也安靜的不說話。”

那位不請自來的大哥突然開口，他的眼神在程葉川臉上游走了一圈，眼角突然瞇著笑了起來，連帶著腦門上的刺青都在扭動。

耿桓從開始就敏銳的註意到他的不正常，有意側身擋住程葉川，誰知他越來越明目張膽，油膩的恨不得直接在程葉川臉上舔一圈。

程葉川卻沒什麽反應，楞楞地盯著茶杯裏漂浮的茶葉，耿桓看他這全然單純的樣子，忽然很後悔把他帶出來。

“他是我們公司新請的法律顧問。”

飯局多是陳年在圜轉，耿桓毫無預兆的開口回答，周遭都安靜了片刻。

程葉川一陣驚詫，聽著耿桓繼續說：“B市政法大學畢業的新生，剛來我公司實習，王老板以後要是遇見有關法律的問題，就不用擔心了。”

對方明顯楞了一瞬間，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學生模樣的小白臉，竟然是個搞法律的，心裏的邪念一下涼了半截，面上卻仍堆笑著，“那我可真是榮幸，遇見一個年輕有才又好看的小律師。”

好看兩個字被他說得格外重，緊接著他竟然直直站起了身，在玻璃水杯裏滿上了一整杯白酒，正對著程葉川舉起，“既然是第一次認識，那小兄弟就陪我喝一杯吧。”

在談生意的飯局上，舉身敬酒是最高的禮數，若不接應下來，就等於明著告訴對方，咱們這生意掰了。

程葉川根本不清楚這些潛在的規則，看到整桌的人直刷刷像他望過來，各色不懷好意的眼光始他一陣心慌，本能地擡眼望向耿桓。

飯桌沈寂了片刻，氣氛瞬間冷了下去，在一片沈默中，程葉川能看見，耿桓的後頜骨被他咬的緊繃起來，拳骨關節攥成了透白色。

“他不能喝酒。”

夜總會的那天晚上，他親眼看著程葉川被灌下了半瓶酒。

他以為程葉川的掙紮和痛苦能熄滅他的怒火，稀釋那些鏤刻進他骨縫間的恨意。

可是當他看著程葉川在他腿邊一點點倒下，綿軟的身體再也沒有一絲掙紮，甚至連呼吸都變得細不可聞，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慌亂中。

明明他才是那個家破人亡，被人奪走一切後又慘遭拋棄人，為什麽看到程葉川痛苦的樣子，心底還是有絲後悔在隱痛。

醫生把他的衣服全部脫了下來，在他身上插進去很多亂七八糟的管子，消瘦的胸口上能看見根根骨頭，卻捕捉不到一絲浮動。

就像當年渾身接滿儀器的父親，在他親手簽下那張放棄書後，只是輕輕拔去了最後一根氣管，便一點點失去了呼吸，再也沒有醒過來。

那一刻，支撐了他四年的仇恨突然就變得沒那麽重要。

他想，只要程葉川能醒過來，只要程葉川能留在他身邊，他願意放下過去的一切。

程葉川明白這場飯局對耿桓的意義是什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沒有資格和權利去說一個拒絕的字。

他已經屏住呼吸在想，這一杯白酒灌進胃裏，應該不會比那天晚上更疼了吧。

然後他聽見了耿桓開口替他回絕。

聲音很平淡，落在程葉川耳邊，卻是他這些年聽過最匪夷所思的語句。

就在驚愕懷疑間，武老板冷冷的發問：

“耿總雖然年輕，這生意局上什麽規矩應該也是懂得。你作為一個晚輩這麽不給我朋友面子，是想直接黃了這盤子生意嗎？”

陳年見耿桓的臉色已經沈到了極點，連忙打圓場：“哎，武老板王老板，小耿哪是這個意思，他的意思是說…”

“我替他喝。”

耿桓說完，直身站了起來，正視著對桌那人。

陳年瞪大眼睛，看鬼般看著耿桓，武老板卻直接大笑出了聲，“年輕人啊就是虎，替人擋一杯，自己就得喝三杯，你這個老板當得夠義氣啊。”

“這樣，”武老板吐出了一口煙圈，示意服務員把酒櫃裏的葡萄酒杯拿出來，“在新一輩中，你是我最看好和欣賞的人。你要是有膽量直接灌了這三杯，我一口氣和你簽三年的合同。網貨獨家。”

他轉了下手裏的戒指，笑眼盯著耿桓，“年輕人，怎麽樣？”

程葉川微微搖著頭，擡眼看向耿桓，雙手在桌下用力拽住他的胳膊，想懇請他別那麽沖動。

隔著一層隱秘的桌布，只有程葉川一個人能感知到，耿桓輕輕的拍了下他的手背，把他發涼的手緊攥在手心，然後當著眾人的面舉杯仰頭，一口氣接連灌下了三杯白酒。

“好！”

屋內靜的只有酒水的下咽聲，武老板在眾人的癡楞下帶頭鼓掌，瞬間一片口哨叫好聲。

“來來來，大家繼續，陳老板啊，吃完飯直接去我的酒店，我相信咱們未來的合作一定會很愉快。”

程葉川看見耿桓的領口被酒浸濕了一片，唇齒在他極度遏制下仍舊不自然的抖動，知道是他胃部受到應激反應。

沒有人比程葉川更了解那種感覺。

那是一種被吞噬的恐怖，五臟六腑都被攪至一處，四周仿佛圍了一圈刺針，每呼吸一下，那些尖針就會深狠的紮入肺腑，疼痛會順著千瘡百孔的傷痕流進血液，蔓延至身體每一個角落。

耿桓的後背緊繃著，額間細密湧出了一層冷汗，臉色被烈酒不斷沖的發紅，嘴巴確愈發慘白。

耿桓忍的很好，一直到確認了所有協議，送走了最後一位賓客，他才猛地捂住自己的胃，脫力般半跪在路邊。

“小心！”程葉川一直撐著耿桓的胳膊，他知道眼前的人只是在強撐而已。

耿桓眼前渾天暗地，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跪對著地直接面吐了出來。

他晚上吃的東西其實很少，談經論道時根本沒心思和精力去顧及別的東西。吐到最後，幹嘔出來的完全是胃液和膽汁。

酸澀的苦水卡在喉管間，他劇烈的咳嗽著，西裝早就狼狽的褶皺一片，袖口也沾染上嘔吐物。

“不要急…”程葉川始終跪在身邊攙扶著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拍著他的後背，“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

眼前模糊的像是蒙了一層霧，耿桓什麽都看不清，耳膜也仿佛被塑料紙堵了起來。

他渾身燥熱，隱約覺得自己被人放到了床上，粘到被單的皮膚好似在火堆裏滾了一圈，只有一處濕涼又柔軟的東西一直支撐著他。

他想也沒想，在絕望中順著唯一的安撫，俯身壓了上去。

對不起又剎車了，我的文它總是像脫綱的野馬，不受控制。

卑微作者在線等評論，好寂寞啊，邊等邊激動地踩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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