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周四，衛辭該打電話回來了。

衛錚想著，看了一眼時間，從床上坐起來，打開了電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竊聽設備不夠高級，那個原本溫潤的聲音像是被電流撞碎，含了沙礫般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媽，我沒事，就是有點感冒，不是很嚴重。”

衛錚挑挑眉，等著母親用心疼又溫柔的語氣去關心她的寶貝兒子。

“哎呀，嗓子已經啞成這樣了怎麽能沒事呢？用不用媽媽買了藥給你送過去啊？”

他嗤笑，卻覺得心臟疼得厲害，已經上大學的衛辭只是有一點感冒，母親就這般緊張，寶貝地跟三歲小孩一樣，但他在三歲的時候卻是連一個母親溫暖的懷抱都沒有享受到。

他自詡早已看開了這般不平等的待遇，卻還是帶著嫉妒自虐般一遍又一遍偷聽他從未體會過的母慈子孝。

“媽媽”，“哥哥”，這些散發著暖意的名詞，到了他的身上不過是一把把帶著鮮血的刀子，刺進去，抽出來，反反覆覆，不得終止。

而“爸爸”去哪了，他從不敢過問……

“媽，小錚也上高中了，這麽多年，你也該好好關心關心他了，現在正是他長身體和分化的時候，你要是還不願意，就記得讓家裏阿姨留點心。”

自嘲的笑突然僵在臉上，心臟停止了跳動，一些已經模糊的記憶又重歸他的腦海。

“小錚不哭，哥哥給你買糖吃？”

“小錚別搗亂，哥哥再給你找張紙畫好不好啊？”

“小錚！看路！”

“小錚，滑滑板要註意安全”

“小錚……”

稚嫩的童音像是被糖漿包裹，明明也是個小屁孩卻還要裝作大人的模樣看管著另外一個小屁孩，衛錚不禁覺得好笑，不過那一聲聲“小錚”，在記憶裏是真的很動聽。

突然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遙遠的地方逼近，剛剛升上來的絲絲暖意，又盡數褪了下去。

“小辭！說了多少遍了，他是掃把星！媽媽不是告訴你不要和他一起玩！”

“可，小，小錚是弟弟，才不是掃把星……”

小孩子猶豫又清脆的反駁被毫不溫柔的風吹散飄遠，泛黃的時光突然變得灰暗，還是小小的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拽著哥哥的手離開了他的視線。

是啊，他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吞掉了同胎的Omega妹妹，又在出生時克死了在來醫院路上出車禍的爸爸，如果他都不是掃把星，那誰是？他本沒錯，錯的不過是，他叫衛錚。

記憶裏的淚珠穿越時空滴在了他的鼻尖上，微涼的感覺，將他從記憶中喚醒，電腦屏幕不知何時已經熄滅，黑暗與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他不經意抹了一把臉，翻了個身，將腦袋藏在了被子裏。

他也該知足的，母親只是不愛他，卻沒有不要他。

一直被刻意封存的記憶湧現上來，抽幹了他的力氣，他想停止那些還在播放的回憶，閉上眼睛卻越發清晰。那些年被他扔在門外的生日禮物仿佛在提醒他多麽的幼稚和無知。

他不該被嫉妒沖昏頭腦，在過去的那些年裏把唯一關心他的人拒之門外，居然為了所謂的母愛，故意和衛辭作對，把真正的好心當成了黃鼠狼的拜年，也不知道衛辭是怎麽容忍他這麽多年的挑釁，十年如一日地把他當成原來的那個小孩。

意識模糊間，他又變回那個孩子撲到了衛辭的懷裏，一聲“哥哥”像是囈語泯於唇齒。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回去再過一遍童年，至少，他可以享受到哥哥的疼愛。

但其實，他知道，就算不回去，哥哥的疼愛也一直都在……

“小錚快來，洗洗手吃飯了。”

熟悉的聲音沒有了電流的阻擋，清晰的傳到了衛錚的耳朵裏，他站在門口，透過玄關的縫隙看到餐桌熟悉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人。

衛辭離開家多久，就有多長時間沒有人叫他吃飯。他洗洗手走到桌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面龐，突然低聲開口，生澀地叫了一聲哥哥。

而衛辭根本就沒想過會聽到回應，他自小就心疼弟弟，知道弟弟小容易鬧脾氣，所以哪怕衛錚對他滿懷敵意，也還是不求回報地縱著他，百般對他好，聽到這聲“哥哥”，他楞了好半天才回過神，輕笑著揉了一下衛錚的頭，“乖，吃飯吧。”

一切轉變在安靜中順理成章的完成，就仿佛曾經的十多年裏，他們之間一直是如此的融洽和溫馨。

母親大概也是珍惜寶貝兒子在家的時間，看著衛辭的舉動，沒說什麽，只是狠狠瞪了一眼衛錚，吃了幾口飯，摔著碗筷上樓了。

飯桌上就此只剩下他們二人，衛錚莫名有點局促，從那聲“哥哥”叫出口時就已經開始，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卻羞於開口承認，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不動聲色的服軟。

眼前的米飯上多出了一塊肉，讓衛錚擡起了頭，“最近記得要多吃飯，不然分化的時候營養跟不上會很疼。”

衛錚看著那雙無框眼鏡下微微彎起卻散著星河的雙眸，覺得心口燙的厲害，連帶著耳尖的溫度都在升高，他尷尬地撇開眼睛，再次低下了頭。

可能是剛剛吃了米飯，他的聲音軟得發糯，“好”。

“最近身體上有什麽不舒服一定要及時說出來，分化的階段還是很重要的。”

這已經是他聽衛辭第三次說到分化的事情，但其實他覺得還早，畢竟他從小看起來就不聰明，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是第一批分化的人。

“不用擔心的，我覺得我不會這麽早分化。”

“怎麽會？你一直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小孩，肯定分化的早，還是要多註意一點。”

衛錚摸了摸自己被揉過的頭發：原來我是最聰明的小孩嗎？

第二天放學，衛錚老遠就看見一個人沖著自己跑過來。

“錚哥，放學一起去玩啊？”盧毅摟著衛錚的肩膀，暧昧地拋了一個媚眼。

衛錚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要幹嘛，拍開他的手，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去”。

但盧毅也不是那要臉的人，覆又搭上他的肩膀，湊到他的耳邊，“錚哥，聽說活色又新來了幾個小o，白白嫩嫩的能掐出水來，不去看看～”

衛錚再次出手推開肩膀上的腦袋，“沒成年沒分化沒信息素，就算是那個小o能掐出奶，也不會看上你的。”

輕飄飄地一句話卻紮的盧毅想噴血，“錚哥，就算沒分化，我們也是有需求的好嘛？再怎麽樣我們也是alpha不是？”

“而且，我還沒去過，今天好不容易在我爸那偷到了會員卡，就一起進去看看唄，再說了，你對omega就不好奇嗎？”

“把‘們’去掉，我不好奇。”

盧毅早就看他那一臉性冷淡的模樣不順眼，眼珠子一轉，賤呲呲的粘上去，“可是錚哥，今天是我生日誒，我就這一個願望，想讓錚哥陪我去看看，錚哥都不同意嗎？”

“你生日不是上個月剛過完？”

被揭穿的盧毅沒有絲毫尷尬，幹脆拉著他的袖子耍賴，“額……我不管，反正今天你必須陪我去！”

衛錚耐不住折磨，被盧毅強行拉著到了活色，坐在靠近吧臺的沙發上，只覺得十分頭疼。他本就不喜熱鬧，自認和這種喧囂的紙醉金迷格格不入。

而且他沒想到盧毅那個犢子，進來後居然直接把他扔在這邊的卡座上，自己卻竄進人群裏逍遙快活，那如魚得水的模樣，當真看不出是第一次來。

他掃了一眼撲朔的燈光下扭著腰肢的男男女女，只覺得無趣，他也想直接離開但又怕盧毅那個家夥沒個分寸，站著進來，趴著出去，到時候沒有人管，於是他幹脆拿出手機縮在沙發裏打游戲等著盧毅回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酒吧裏昏暗閃爍的燈突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幹凈的白光，整間酒吧頓時恍如白晝，喧嘩的酒吧安靜了幾秒，又在玫瑰氣息蔓延的瞬間恢覆了嘈雜。

有Omega發。情了，在公共場合，而且，是誘導性信息素。

不過一分鐘，空氣裏就混合了好多種味道，不管好不好聞，混合在一起都嗆人得厲害，就像是五彩斑斕的色彩混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極致的黑。

衛錚倒是不擔心，畢竟他和盧毅都還沒分化，不會受到信息素的幹擾，但他看著酒吧裏越來越混亂的景象，第一次好心的去幫幫忙，反應靈敏地去翻沙發前矮幾的抽屜。果然這種ao不禁的酒吧一般都會準備抑制劑以備不時之需。

他拿著抑制劑穿過躁動的人群順著香氣找到了玫瑰o，拉開他身邊不懷好意的alpha，將手中的抑制劑扔了過去。

再轉身時，張牙舞爪的玫瑰漸漸合攏花瓣，四處亂竄的信息素也慢慢安分了起來，但不知為何，衛錚的世界沒有任何預兆地陷入了黑暗，合眼的最後一秒，他在恍惚中看見了衛辭模糊又虛無的身影，隔著濃霧朝著自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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