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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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沒有不疼兒子的母親。

白哲剛開始離家出走那幾年,白夫人的確動過再也不認這個兒子的念頭。她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丈夫去世性格更加孤拐,把自己的自尊和權威看得無比重要。旁人頂她一句她尚且不容,自己兒子公然違背她的意思離家出走,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何況兒子向來是白家的驕傲,過去誰提起白家的少爺不豎大拇指?偏偏丈夫亡故,她獨自拉扯兒子成人後出了這檔子事,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白夫人每每提起來都覺得臉頰生疼,有段時間連白哲的名字都不願提。

可母親疼兒子是天性,這股火燒得再旺,日經月累,總有燃盡的時候。白家宅子大,每個星期總有那麽三四天,白夫人盯著寬敞的大宅子茫茫然不知該做什麽。她向季家施壓,讓季家把兒子還回來。可季家那時候一團亂,季家老大根本不買她的賬。她又想親自去趟國內把兒子找回來,可她離開國內多少年了,去哪裏找?

就這麽一天一天,白哲在國內出道,一炮而紅,三張專輯之後,名氣大到了美國華人圈子來。那些背地裏嘲笑過她教子無方以至兒子離家出走的闊太太們又一個個上門,誇她教出個好兒子,陰陽怪氣,叫人聽著來氣。白夫人的孤拐脾氣上來,一個個全都惡言惡語打發走,本來只是不讚同兒子搞音樂,那天起徹底恨上了把她兒子拐跑的音樂。

其實她心裏壓根鬧不清楚兒子做的那音樂到底是個什麽。

一邊恨著音樂,白夫人一邊收集著關於兒子的消息。她到底想念白哲,可母親的自尊叫她不能先低頭,再加上總有些聲音在旁邊煽風點火,白夫人這一扛就扛了十幾年。一個月前,她檢查出心臟出了問題,隨時有心梗的危險。心梗的致死率不用多談,白夫人在知道這個消息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白哲。

如果自己沒了,哲哲以後餓了冷了,生活沒有著落了,該怎麽辦?

有人無條件幫他嗎?有人在他困頓的時候伸出援手嗎?

當“死亡”兩個字擺在眼前,氣惱、憤恨、誤會……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白夫人想叫兒子回來。

如果不知何時就要面對死神,她希望在那之前,她能夠與自己唯一的親人、自己的兒子度過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她想兒子在身邊,像以前一樣在晚飯後彈一支鋼琴曲給自己聽。兒子的種種任性不聽話她全忘了,記起來的唯有兒子的好。

白夫人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夜,坐在白哲的床上流了一夜的淚,天亮了,她決定——把兒子找回來。

後來她又知道了白哲曾在國內受盡委屈吃盡辛苦找投資人的事,想到白哲從小從沒吃過這樣的苦,白夫人簡直心疼。可她知道,就這麽叫白哲回來,以白哲的脾氣終歸還是要走。怎麽能叫兒子回來就不走了呢?白夫人犯了愁。

那時候她只是想叫白哲回家,陪在自己身邊而已,諸如退出娛樂圈、接手家族企業的事,她只動過念頭,卻不覺得這些有什麽要緊。直到季勤章來,逐條跟她分析過她才意識到,要是白哲不退出娛樂圈,就會導致白哲的事業重心還在國內,他心心念念總要回去。叫他退出娛樂圈,接手家族企業,等於給他拴住了心,他必然不再惦記著往國內跑。此外此外,他如今在國內的那個戀人也是重要因素之一,要是白哲不跟那人分手,有感情這條繩子拴著,白哲還是安不下心。

白夫人本來就不怎麽認同同性戀情,至於別的,她年紀大了昏了頭,對季勤章的話沒有深想,全盤接受。季勤章給她列出了一二三四的步驟,白夫人一一照做,且生怕隔了十幾年,那個曾經乖巧聽話的兒子不買自己的賬,擅自加戲,在白哲的第一時間就罰了白哲一夜的跪。

這段劇本上沒有的情節連季勤章自己都楞了。

那一夜白哲在客廳跪著,不光季勤章坐立不安,白夫人更加心如刀絞。她生氣兒子過了這麽多年還是不馴服,又心疼兒子此刻遭罪受苦。她在這種糾結的情感裏煎熬了一夜,直到兒子昏倒過去,她才恍然大悟。

她叫兒子回來,不是想懲罰他,而是想跟他補上十幾年未盡的母子親情啊!

所以白夫人這顆心早就軟了。

白哲那番話,有一句觸動了她。白哲說有人愛他,是把自己認為好的給他,而不管白哲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白夫人事後想想,自己何嘗不是這種人。白哲要的不是白氏,自己把幾個白氏擺到他面前,只怕他也不會看一眼。白哲想要的跟白夫人自己一樣,不過是彌補上十幾年未盡的母子親情而已,白夫人有什麽不能滿足呢?

想通了這一點,白夫人就不再難為白哲了。

白氏繼續給職業經理人打理也很好,白哲不退出娛樂圈,白夫人也不強求了。白夫人還是很不喜歡他做的音樂,她聽不出哪裏好,可願意去聽一聽。她閑著沒事還是要念一念哲哲啊,那個圈子你且退了吧,可白哲打哈哈岔過去,她也不過分追究。

這幾天,白哲跟母親的關系飛速緩和。白哲做小伏低,好言好語哄著,老太太的態度軟化得不得了,有次還拽著白哲的手垂淚,說該早些叫他回來,怨自己狠心叫兒子吃苦。白哲哪敢領這個話,趕緊寬慰母親,只覺得那泛濫的母愛啊都快沒了邊了。

只有一點,白夫人對杜子驍的態度還是很強硬。

白哲曾經問過白夫人是不是更希望他跟季勤章在一起,白夫人氣得哼氣,說我就是不喜歡你跟男人在一起,管他是誰都不行。然而白夫人又她知道性向這玩意是沒法改變的,就算沒了季勤章杜子驍,兒子還是會跟別的男人攪合在一起。

她矛盾,她掙紮,她過不去自己那關,她聽見杜子驍這三個字就不樂意。

白哲快愁死了。

直覺告訴他,杜子驍最擅長對付自家老媽這樣的老太太,可白夫人連個面都不肯見杜子驍,就算杜子驍有通天的本事,也無用武之地啊。

於是晚上,哄睡了媽媽以後,白哲悄悄躲進自己房間給杜子驍打電話。

杜子驍試鏡非常順利,導演及制片人對他讚賞有加,當場決定把角色交給他。杜子驍為這場試鏡空出了半個月的檔期,哪想到一天就搞定了。於是剩下兩星期,他在白哲所在的城市訂了個房間,打持久戰。

有時他會在晚上爬墻到白哲的房間,跟白哲摟在一起說說話,做點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事。有時晚上他有安排,就深夜裏跟白哲通個電話,像高中時候純純談戀愛的中學生一樣。白哲不知道他白天都在忙些什麽,不過他看杜子驍幾天就黑了一圈,猜測杜子驍大約沒幹好事。白哲懶得管他,白天,他大部分時間在家裏陪伴媽媽,很偶爾才有機會溜出來,匆匆跟杜子驍見個面。

比如今天。

白哲把車停在街邊,繞過收費桿,向一旁的街頭咖啡廳走去。臨街的太陽傘下坐著個身著長袖衫的男子,大約午後天熱,他把袖子拽到手肘,露出一段結實而骨肉勻稱的小臂。

他戴著太陽鏡,手裏捧著個ipad,正看得聚精會神。白哲很想問問他這樣能看清楚嗎,再一瞧那手勢,不問了。

杜子驍又在刷微博呢。

白哲把手裏的車鑰匙扔到桌上,跟迎上來的侍應生點了杯黑咖啡,隨後坐到杜子驍身邊。他探頭過去,喲謔,原來杜子驍沒有刷微博,他入鄉隨俗,刷推特呢。

“你遲到了。”餘光瞥見白哲來了,杜子驍給ipad鎖屏,冷冷地說。

“嗯,我遲到了。”白哲滿不在乎,看了看面前只擺著一杯咖啡的桌子,又招手叫侍應生過來,“來份曲奇,呃……”他轉頭詢問杜子驍,“蔓越莓口味的好不好?”

“好好好好好!”杜子驍點頭如搗蒜。

這一點頭,冷酷東方青年演不下去了,杜子驍摘下墨鏡,恢覆正常。他的正常狀態,就是不分時間場合見到白哲就撒嬌,本來他這會兒這副冷酷的樣子已然打動了隔壁桌女生的芳心,這一撒嬌,芳心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拽著白哲的胳膊亂晃:“你知不知道人家在這裏等了你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哎有木有~好無聊的~旁邊都是不認識的老外~有個老外胸毛好旺盛喲人家好怕怕~”

白哲見怪不怪早已習慣,由著他晃,十分無奈地解釋:“沒辦法,媽媽偏我要陪她打牌,打完三圈才肯去睡午覺。”

“打牌?找你?”杜子驍挑高聲調,“你牌技那麽爛,找你打牌有什麽意思?這種時候就該我出場嘛。”

輪到白哲驚訝:“你?你行嗎?”

“呵呵。”杜子驍冷酷地笑了一聲,“白哲,永遠不要問一個男人行不行。”

“神經。”白哲無語。

這時候咖啡和曲奇一起上來了,白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註意到餐盤下面壓著一張宣傳單,上面寫著本月某日本市將舉辦同志大游行,希望大家加入,還畫了面隨風飄揚的彩虹旗。白哲拿起宣傳單看了許久,折了四折,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裏。

然後他轉過頭,對杜子驍說道:“上午打牌的時候,我又探了探媽媽的口風。她這次沒有一口回絕跟你見面了,還說要好好想想。我覺得你很有希望,起碼她不排斥你了,對不對?”

杜子驍點了點頭:“其實就算她排斥我又怎麽樣,咱倆可是合法又蓋了戳的……”他觀察著白哲的表情,“兩口子。”

白哲笑著糾正他:“前兩口子。”

“去把婚覆了不就得了嗎!”杜子驍討好地捏起一塊曲奇塞進白哲嘴裏,“好不好?我都打探好了,美國民政局(杜子驍永遠弄不清美國發證的機關叫什麽)就在這附近,現在去覆婚,當場就換證!”

白哲嘴裏嚼著曲奇,只笑,不松口。

杜子驍這幾天就在磨白哲,可白哲不知道為什麽,總不同意。其實以兩人如今的關系來看,覆婚與否只是個形式,可杜子驍不這麽想啊,他想要個名分!

約莫這想法被白哲知道了能笑死。

杜子驍又磨了半天,見白哲不答應,只好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他一個勁往嘴裏塞曲奇,塞得自己像個貪吃的倉鼠。隔壁桌的妙齡少女不經意往他這裏瞥了一眼,瞅見他這副模樣,默默下決心一輩子都不找中國男人了。

造多大孽。

後來杜子驍用一整杯咖啡才把滿嘴的餅幹渣子送下去,他擦擦嘴,鬧夠了,說正經事。

“john的底細你查清楚了嗎?”杜子驍問。

白哲去抓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自己的媽媽到底是個什麽脾氣,白哲最清楚。這次回來,白哲覺得一切都不對勁。媽媽是個念舊的人,過去喜愛過的旗袍尚且舍不得扔,用慣了的傭人怎麽會輕易換?然而現在,不光這些傭人全換了一遍,連掌握家中大小事務的老管家也被取代了。要知道那老管家是看著白哲長大的啊,他跟白家夫妻的感情深厚到已經是一家人,媽媽就算把傭人全都換了,也不會動他!

對此,白夫人的解釋是,老管家因為身體原因,主動提出辭職頤養天年。

白哲一個字都不信。

打從進了家門,他就覺得不對。不光因為傭人都換了一遍,還因為家裏那無法言說的壓抑氣氛。從管家到傭人,每個都像鋸了嘴的葫蘆,從早到晚,一聲不吭。偶有性格活潑的,也都遠離母親視線。試想對一個寡居大宅的老婦人來說,十幾年來在這樣的氣氛中生活,她的心情能好到哪裏去?白哲瞬間找到了母親如今性格古怪的原因,他火冒三丈,一怒之下,決定——

查!

這一查,被他查出問題。

所有的傭人,竟然都是在john擔任母親的財務顧問之後換掉的。

當年白哲與john的相遇十分戲劇化,他站在自家門口有家進不去,恰好遇到來這裏為母親做投資建議的john。john跟他找地方喝了一杯,之後john主動請纓,成為白哲與母親之間的傳聲筒。

那是大約五年前的事,五年來,白哲一直十分信任john,直到事實確鑿擺在眼前,他都無法相信,這一切與五年裏每星期固定跟他通個電話,甚至不遠萬裏到中國親自接他回來的john有關。

白哲以前有多麽信任他,如今就覺得多麽諷刺。

接到消息後,白哲在書房呆坐了半晌,長久的難以置信後,他的情緒漸漸平靜,開始思考另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五年前,母親的前任財務顧問申請退休,推薦自己的學生接任。而這位前任顧問曾經帶出過兩名得意門生,另一名——”白哲緩緩道,“是季勤章的財務顧問。”

“john是季勤章的人?!”杜子驍嘆為觀止,覺得這位季先生為了白哲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一個局竟然從五年前就開始布線,跨越重洋,竟然布到了白哲母親這裏。

“剛開始或許不是,現在……”白哲諷刺地笑了一下。

“可是就算他要放一個人在伯母身邊,為什麽又要換掉你家所有的下人?”杜子驍不解,“為了孤立伯母?”

“我不知道。”白哲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管怎麽說,這個人是不能留著了。我已經跟媽媽商量過,最遲明天請律師過來,起草份文件炒掉john,然後再幫媽媽物色個新的財務顧問吧。”

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杜子驍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午後的悶熱漸漸過去,日頭西斜,白哲該回去了。兩人如今見面不便,每到要分別就依依不舍。白哲說了三次要走,杜子驍都舍不得他走,按著他的手叫他再坐一會兒。白哲無奈,一坐再坐,眼看時針逼近數字4,他起身道:“媽媽這會兒該醒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杜子驍知道這次是真的留不住他了,只好老大不情願松開他的手,眼巴巴看他起身,繞過桌椅,朝車子走去。

杜子驍心裏酸酸的,他覺得自己要是個詩人,光這一刻就能寫出一百首詩。

這時就見白哲走到一半,突然折返了回來。

白哲走路的姿勢好看極了,他遠遠地走過來,從大太陽光下,走到太陽傘的陰影裏。

人來人往的美國街頭,他當著咖啡店的所有人,以及鄰座女孩驚詫的目光,俯下身,給了杜子驍一個纏綿而繾綣的深吻。

“我會認真考慮一下覆婚的問題。”他伏在杜子驍耳邊說。

然後他笑著直起身,幹脆利落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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