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從明珠出宮便開始跟著，明珠太過反常，他怕今日一別，再會無期。

一路跟著明珠去了蘇家，又跟著她去了秦淮河。未防明珠發覺，慕青便遙遙的守在岸邊。太陽已經西沈，河面起了一層薄薄的銀光，慕青遠遠看著，越發覺得不太對頭。

“林燼，那船是不是在下沈？”慕青心驀地一突，立刻踏上守在岸邊的船，他指著沈船的方向，“快，劃過去！”

水沒過胸口，沒過下頜，直到將整個人淹沒，明珠從沒有哪一刻如此接近過死亡。淚止不住的流，明珠卻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馬上就可以回去了啊，馬上就可以見到亓官紹了啊，為什麽？為什麽會功虧一簣？這就是所謂的善惡到頭終有報嗎？

內臟仿佛要炸裂，意識漸漸的渙散，緊握著的拳頭忽地松開，明珠苦澀的勾起嘴角，亓官紹，我食言了……

“明珠，明珠，你醒醒，醒醒！”

模糊中依稀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明珠吃力的擡了下眼皮，正對上慕青焦急的臉。明珠想擡手，卻覺得整個身子都動憚不了。

“慕青……”明珠虛弱的喚著慕青。

“我在，我在。”見明珠終於有了反應，慕青慌張的抓著她的手，聽到的話，寒入心底。她說：“放我走……放我走吧……”

明珠陷入了黑暗，且不說她溺水，單她被刺的那幾刀便足以要她的命。

清和殿內，慕青坐鎮，到不至於亂作一團糟，卻也讓人看著人來人往腦中紛亂。張勉和其他幾個太醫勉力留住了明珠的命，卻不小心探出了明珠之前的病情。

慕青聽著張勉的話，只覺身上一陣陣的泛冷，他雙手緊緊握著扶手，仿佛沒聽明白張勉在說什麽，“你說，明珠沒病？”

“是。”張勉有些汗顏，“貴妃娘娘幾個月來應該一直在服食一種藥，那藥半月服用一次，會造成你身子虧空的假象，時機再服用一個叫做九死一生的藥便可造成死亡的假象。”

慕青沈吟，“之前為何查不出。”

“此藥藥性特別，常人服之看似病入膏肓，而將死之人服之反倒可以用來續命，也正是因為有此藥，娘娘才得以被救回。”

“你剛剛說的九死一生長什麽樣？”慕青喉嚨幹啞，眼睛發澀，為了逃離自己，她已無所不用其極了嗎？

“九死一生是胭脂色的藥丸，此藥只能放在檀木盒內，否則便會失了藥效。”

慕青閉目，半晌道：“青梅，你們過來。”

梅蘭竹菊四婢聞聲候在慕青跟前，慕青扶額道：“去找一個檀木盒子。”

四婢相視一眼，應下後便開始行動。這四人自明珠來後便一直伺候她，四人分頭去找，不出一個時辰便將那檀木盒子找了出來。慕青將那盒子遞到張勉面前，張勉只看了一眼便確認了。

慕青無力的靠著椅背，看著那胭脂色的藥碗，無力擺了擺手，“你們下去吧，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慕青罷了三天早朝守在明珠床邊，直到第四天的夜裏明珠才轉醒。

屋內的燭火很暗，即便如此，明珠依舊能看出慕青的憔悴。

“你一直守在這兒？”

“是，我一直守在這兒。”慕青看著明珠，握過她的手，明珠反射性的抽了一下，又停了下來。

明珠所有的反應慕青盡數感知，以前全都視而不見，如今卻如何也做不到了。他松開手，深深看著明珠，“在我身邊，真的那麽難以忍受嗎？”

明珠垂首，扯了下嘴角，“你都知道了？”

“是，都知道。”

“所以呢？你打算怎麽對付我？對付蘇家？對付跟我有關的所有人？”明珠依舊虛弱，卻難掩其咄咄逼人的態度。

慕青苦笑著搖搖頭，頹然起身，“你好好養傷，這些等傷好了再說。”說罷不等明珠搭腔，匆匆離了清和殿。

亓官紹一收到齊盛的飛鴿傳書就立刻上了路。那日明珠溺水，齊盛就在慕青附近，可因著慕青，絲毫不敢上前，待想要上前，卻已來不及。齊盛不知道明珠究竟如何，只是記得從水中撈出的人，身前一片血紅，只怕是兇多吉少。

明珠只養了半月的傷便求見慕青。禦書房內，二人相顧無言，氣氛拔劍弩張。

慕青面色平和，心裏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緊握著拳頭，一字字道：“朕給你兩條路，第一條，留下，繼續做你的皇貴妃，或者若你想，你就是大秦的皇後；第二條，”慕青將一個檀木盒子推到明珠面前，“吃了它，朕會在你死後，還你自由。”

明珠看了眼那盒子，裏面放著一顆黑褐色的藥丸，她猜那是毒藥，可只要能離開，毒藥又何妨？明珠將藥吞下，擡眸看著慕青，“君無戲言。”

離了禦書房，明珠先去見了蕭宛蕓，將秦雪朝再次托付，而後回了清和殿，再未離開。

清和殿內，蘇離早已等在那裏，明珠見著蘇離，笑道：“等久了吧？”

蘇離紅了紅眼眶，“都是我不好，害姐姐受難了。”

明珠搖頭，寬慰道：“算命先生說我此生有一水劫，如今大難不死，必定後福將至。”

“嗯。”蘇離趕忙點頭，生怕惹明珠不開心。

“阿離。”明珠拉著蘇離坐下，好好看著蘇離，“待三年喪期過了，你就娶妻吧，只要蘇家能有後，姐姐就不反對你和安王在一起了。”

“姐姐。”蘇離驚恐的看著明珠，急忙辯解，“我真的沒有再和安王有往來了，真的沒有了，姐姐，你信我！”

“姐姐知道。”明珠嘆氣，日後她不能再為蘇家保駕護航，她擔心蘇離擔不起，她只能找人分擔，可除了秦遙，她居然發現再找不出一個可以托付之人。明珠摸了摸蘇離的頭發，“姐姐只是擔心你被人欺侮，安王他待你……姐姐看得出。”

明珠這樣一說，蘇離立刻紅了臉。明珠輕笑了兩聲，手放在腹部，臉色煞白，額上一陣陣的出著冷汗，已經發作了嗎？

“姐姐，你怎麽了？”蘇離緊張的看著明珠。明珠擺擺手，“無礙，只是傷口有些疼。”

“我扶你去休息。”蘇離說著忙將明珠扶到床上，伺候著明珠躺下，柔聲道：“姐姐休息吧，我就不打擾姐姐了。”

“也好。”明珠長舒了口氣，“你先回去，我睡會。”

“那我就告退了。”蘇離幫明珠掩好帳簾，悄然退了出去。待蘇離離開，青梅才進來通報，“娘娘，安王來了。”

“請他進來吧。”明珠舒了口氣，整個人縮在被中，透過層層帳簾，只能依稀看到秦遙的剪影。

“參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秦遙恭敬的行禮，心中卻暗自揣度明珠召見他的用意。

“你可知我找你來為何？”明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秦遙微微有些疑惑，可想起之前宮中傳著明珠受了重傷，便也不再細究，只規規矩矩道：“不知。”

明珠蜷縮著身子，只覺得除了陣痛，還有困意襲來，“阿離年幼，心思單純，雖掌了蘇家，只怕難以服人，日後就有勞王爺照拂了。”

秦遙心驀地一突，小心翼翼道：“娘娘何意？臣弟不懂。”

“呵。”明珠輕笑，“你懂。好了，下去吧，我乏了。”說完這話，明珠也不知秦遙究竟走沒走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慕青將帳簾掀起，看著明珠沈靜的臉，從黃昏一直坐到深夜，直到林燼來報，才將思緒打斷。

“怎麽樣？”慕青收回目光，看著林燼。

林燼道：“亓官紹已經在金陵了。”

“來得夠快啊。”慕青長嘆了口氣，伸手撫過明珠眉眼，“這就是你非走不可的理由嗎？”說著自嘲的笑了笑，“他待你，確實比我待你好，高疏至此千裏，短短幾日他便能趕來，我不如他，如今他來了，我如你所願，放你離開。”

慕青當夜將明珠送至亓官紹的住處，亓官紹看著慕青，眉頭蹙起，“是你。”

“我送她回來。”

“她在哪？”亓官紹說話間一看到馬車，他急匆匆跑去，掀起簾子，車內一片死寂，亓官紹身子一僵，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齊盛不是去探過，不是說了沒事了嗎？

看著亓官紹神情變幻，慕青深吸了口氣，“她沒事，九日後便可醒來。”

“她服了九死一生？”

慕青不答，對林燼道：“回宮。”

看著慕青離開，亓官紹躍進馬車，他輕柔的將明珠抱進懷裏，看了眼將亮的天色，對齊盛吩咐道：“立刻收拾行李上路。”

城樓上，慕青看著馬車漸遠，眸子漸漸變得空寂，早朝上，羅威宣了聖旨，皇貴妃昨夜薨逝，本應葬入皇陵，可因其屢次犯上，削去封號，貶為庶人，遣回蘇家。明明絕情至此，可第二日竟將寢宮遷至清和殿，讓人捉摸不透。

沒了相思之人，再熟悉的氣息也會消散，慕青倚窗淺酌，對月成孤，忽憶起，與明珠相見至今已是十年，慕青自嘲一笑，仰頭將酒飲盡，輕喃道：“回廊一寸相思地，十年蹤跡十年心，明珠，明珠，若遇上你時我已能主宰，你我是不是又是另一番境地？”

明珠依稀醒來，似夢似真。她輕嗅著空氣中彌漫的花香，鼻尖透著熟悉的氣息。明珠身子微僵，緩緩擡起頭，看著那人緊蹙眉頭的睡顏，想要笑，可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亓官紹感到懷中人的變化，微微張開眼。明珠看著他，哽咽道：“陌上花開了。”

“嗯。”亓官紹笑，“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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