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從亓官紹那裏問了些許蘇家的情況，還是之前傳來的消息，並沒有什麽異常，可明珠想著齊玨的話，還是不安，亓官紹下令去查，只道蘇家被羽林衛看護起來，森嚴程度直逼紫禁城，在金陵的探子沒有一個人能查得到，可便是如此，明珠還是知道蘇家發生了什麽。

消息是齊玨傳來的，齊玨離開高疏後，輾轉路過金陵，他傷未愈，再加上中熱勞累，在林子裏休息的時候昏死過去為人所救，傷愈後本想著離開，卻見蘇家守衛森嚴，不禁起了疑心。他花了三天的時間去勘查，最終叫他查了出來。

明珠捏著那張薄零零的紙，聒噪的蟬鳴刺得明珠耳朵生疼，還未來得及換上新冰的屋子有冷氣自腳底蔓延，明珠身子晃了一下，險些跌倒。馬小武自從金陵來後便一直伺候著明珠，如今見明珠收到飛鴿傳書後陡變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子，心下升起幾分不安。

“娘娘。”馬小武低聲喚明珠，明珠沒有動，她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捏著紙箋，雪色的臉透過眼睛滲出虛空，心緊緊的揪在一起，血氣在胸前翻滾，她依稀聽得馬小武細微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娘娘！”馬小武看著明珠身子微晃，血箭自口中噴出，急道：“來人啊！傳太醫！傳太醫！”

那張紙箋送到亓官紹手中，亓官紹看著上面的蠅頭小楷，手緩緩收緊，他沈默的守在床邊，燭火明滅中，看著明珠依舊沒有血色的臉，眼睛赤紅。

秦遙蘇離東窗事發，蘇老爺怒極攻心，纏綿病榻數日，後被蕭如燕下藥害死。因藥出濟生堂，林子祥被牽連入獄。老夫人知悉，悲傷過度，於六月廿五病逝。三日後，老夫人侍婢紅燕在下葬當日以身殉主。

亓官紹將紙箋化為齏粉，握過明珠微涼的手，揪心的疼，秦穆啊秦穆，即便是要她難過、要她痛苦，也要極盡所能的留她在身邊嗎？

明珠做了很多夢，夢裏明玉含淚泣訴，蘇萬成在樹下笑問她的名字，老夫人纏綿病榻不忘記掛，夢裏還有蘇月凝、蘇月影、梓熏、翠華、紅燕……所有人的臉在那一剎那聚在一起，有哭有笑，有記掛有怨念，明珠止不住的流淚，卻如何也沒法從夢中掙脫出來。

“明珠，明珠？”亓官紹輕拍明珠，良久才將她從夢中扯了出來。亓官紹把明珠抱在懷裏，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

明珠尚未清明，依舊輕聲哽咽，緩了半天才回過勁來。她伸手環上亓官紹的腰，一言不發，眼淚止不住的流。幾日前還信誓旦旦的和齊玨說無論發生什麽都不離開，如今卻已動搖。爹爹和奶奶已因她命喪，她又豈能讓活著的人繼續受累？她現在只恨自己自以為是，自以為對慕青有多了解，卻哪知白白讓至親送命。

明珠想要回去，卻不知如何同亓官紹開口，這一去，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得來。亓官紹看著明珠日漸消瘦，知她所想，終於在乞巧節後，亓官紹將當年從橫梁上順來的聖旨交到了明珠手中。

那夜涼風習習，螢火成雙，亓官紹將錦盒交到明珠手中，輕輕將他攬進懷裏，“放不下就回去吧，無論你身在何處，你依舊是我的妻。”

“亓官紹。”明珠回擁著亓官紹，緊緊攥著亓官紹的衣服，“我會回來，我一定會回來。”

明珠第二日趁著亓官紹上早朝的空當離開，不願辭別，就當從沒分別。亓官紹站在城樓上，看著馬匹絕塵，對齊盛道：“你去跟著，別讓她發現，等她要回來的時候告訴孤，孤去接她。”

禦書房內，慕青一手支著下頜，一手敲著桌面，桌上攤開的奏折還未看到一半，蘇家走到這步，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他該如何告訴明珠？若明珠知道蘇家境況……慕青長嘆了口氣，捧著奏折又看了起來，還未看完，禦書房的被叩響，替代馬小武的太監羅威輕聲道：“皇上，林將軍覲見。”

林燼大步跨進禦書房，臉色深沈，慕青看他一眼，在奏折上寫下朱批，“怎麽了？”

“有高疏的探子回報，明王妃現在正往來金陵的路上。”

慕青筆微頓，聲音幹澀，“她……知道了？”

林燼搖頭，“臣不知，但十有八九是知道了。”說著，林燼觀察著慕青的神色，“你準備怎麽辦？”

慕青放下筆，苦笑著搖了搖頭，“還能怎麽辦？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件事，錯本就在我，她若要恨我，那便恨吧，總好過形同陌路。”

“你！”

“林燼。”慕青仰臉看著林燼，雙手攤開，他嘴角帶笑，眼眶卻似乎微微發紅，“明珠十六歲嫁我，我騙她只娶她一人，二十歲她為我生了雪朝，我卻把那孩子給了蕭宛蕓，二十一歲她被父皇處死，我卻沒能護好她……”

“慕青……”林燼勸慰，“那不怪你，你上邊是先皇，且不說你手中沒有重權，便是有，你身為人子又能如何？”

“全是借口，”慕青擺擺手，“真相就是我負了她。林燼，我知道亓官紹待她好，我也知道該放手，可我……放不下，這次她回來，我想好好補償她，她恨我便恨吧。”

知道明珠知曉真相後，慕青命人大肆操辦喪事。之前二老相繼去世，慕青只派人秘密操辦，並且嚴守消息，如今明珠回來，始終該給她一個交代。大家看著蘇府掛著那大白花，想來的，不想來的，一看門外這架勢，全都巴巴的跑來對著靈牌叩頭。

明珠看著蘇府大門外的守衛，勾起抹嘲諷的笑，早知今日，當初何必趕盡殺絕？收回心神，明珠剛要往前走，餘光所及，卻見門內走出一人，手中端著茶碗行到一邊，明珠微微瞇起眼睛，她沒想到，林燼居然在，順著林燼的背影，不遠處樹蔭下的躺椅上躺著一個人，竟是蘇離。

蘇離身子拔高不少，顯得人更瘦了，一身粗布麻衣躺在那裏，臉色白得像張紙。明珠看著林燼把水遞給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勸著些什麽，明珠見他搖了搖頭，接著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正對著大門跪了下來，林燼無奈的搖搖頭，轉身又回了蘇府。

遠處馬蹄漸近，遇上人了也不知避讓，待行近了蘇府猛地一扯馬韁，秦遙便從馬上跳了下來。明珠瞇著眼睛，看著秦遙大步走到蘇離跟前，伸手就把蘇離帶了起來，“跟我回去。”

蘇離雙膝蜷著，依舊保持著下跪的姿態，眼神空洞的盯著敞開的大門，不聲不響。秦遙見蘇離沒有反應，一手穿過蘇離的胳膊，一手穿過蘇離的腿彎，將蘇離打橫抱了起來。蘇離這下有了反應，他沒命的掙紮，嘶啞著嗓子喊，“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秦遙不放，蘇離掙紮的越發厲害，到最後實在不成，照著秦遙的脖子就咬了上去。

秦遙吃痛放開蘇離，脖子上血淋淋的一個牙印，秦遙摸了下脖子，看著手上的血跡，再看蘇離又半死不活的跪了下去，氣得忍不住將手揚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手落下的瞬間，明珠輕身躍至秦遙跟前，伸手握住秦遙的手腕，眸子平靜如水，“我弟弟由我教訓就夠，不勞王爺費心。”話畢松開手，伸手扶起瞪著眼睛的蘇離，語氣冷了幾分，“若真有孝心，當初又怎會做出那種事情？既然能做得出，現在在這裏做什麽？難道還覺得令父親蒙羞不夠嗎？”

“姐姐！我……”蘇離慌忙擡起頭，紅著眼睛看著明珠，卻無從辯解。自回來之後蘇離便再沒有去見秦遙，一直勤勤懇懇的在蘇家做事。秦遙不甘，幾番來找蘇離都被蘇離避而不見，那晚秦遙醉酒潛入蘇離房中，借著酒勁爬上蘇離的床，一直在蘇離耳邊呢喃著“最後一次”，蘇離聽信他的話，推搡的手成了迎合，卻哪知從不到自己院子的父親會突然闖了進來，看著床上交合的二人，只罵了句“孽子”，便倒了下去。這件事錯在自己，明珠說的沒錯，他令父親蒙了羞。

“你什麽？”明珠有些哽咽，她深吸了口氣方才開口，“蘇離啊蘇離，若是如此，你何必跟我回金陵？”言罷拖著步子緩緩靠近大門，待走到門口，回身看著蘇離落魄的身影，綠樹蔭濃，蘇離周圍卻繞著抹荒涼，瘦弱的身子看得更是可憐，明珠長嘆了口氣，到底還是狠不下心，“站在那裏做什麽？還嫌蘇家的臉沒丟盡嗎？”

蘇離詫異的擡起頭，慌慌張張要跟上去，生怕明珠反悔。哪知還沒邁開步子，腿一軟就又要往下跌。秦遙見狀，忙出手相扶，蘇離惶恐的看明珠一眼，想要躲開秦遙，可秦遙攬著蘇離腰身的手卻又緊了幾分，蘇離緊張的去看明珠，果然見明珠的臉冷了下來。

“你放開我。”蘇離小聲抵觸，不時的觀察明珠的神色，卻哪知秦遙抱的更緊，秦遙不去看明珠，只側目看著蘇離，眼中滿是疼惜，他扶著蘇離往前走，輕聲道：“你跪久了腿不好使，我扶你過去。”

蘇離強自掙紮，可看著秦遙濃重的黑眼眶和泛青的胡渣，最終狠不下心，只能由他扶著走到明珠跟前。

明珠從頭到尾看著秦遙的舉動，微微抿起嘴唇，待蘇離走近，立刻伸手將蘇離接了過來，她深深看秦遙一眼，帶著蘇離一道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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