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齊盛領著明珠去見了那十五人，明珠眼尖，雖只是粗粗看了一眼，目光便落在當中一個黑衣男子身上。那人身形消瘦卻不顯羸弱，膚色很白，卻沒有絲毫病弱，他個子很高，估計比亓官紹還要再高出一點，也許正是因為個頭太高，所以才顯得尤為消瘦。感到明珠的目光，他把頭偏了過來，對上明珠的眸子，那眼中是一片死寂，像是永不起波瀾的湖水，亦像是急速退去的海潮，只待波浪滔天。

“她是誰？”那男子目光轉向齊盛，語氣淡漠，沒有絲毫的情緒，“我記得王說過，這裏不許閑雜人等擅入。”說著劍尖直指明珠，“擅入者死。”

齊盛訕訕笑道：“她也是秦穆的仇家，和你們一起行動，此事是王特許的。”

那男子眼睛微瞇，突然出手如電，一柄劍已朝明珠刺了過來。齊盛大驚之下把明珠擋開，朝那男子迎了上去，少年的臉龐帶著股認真勁，是真正對敵時的嚴肅。幾招下來，齊盛顯然已落了下風，卻依舊堅定的護著明珠。

明珠看著齊盛吃勁，淡淡道：“你不想我死嗎？”

齊盛氣道：“我巴不得你死！可你死了有什麽用？月姐姐也回不來了！我還指著你懷著歉疚好好對太子呢！”

明珠見齊盛如此直白，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話鋒一轉，朝那黑衣男子道：“齊玨，你不問我是誰便步步緊逼，置我於死地，打狗尚要看主人，我好歹也是亓官紹帶回來的人，你這樣做，置鬼見愁於何地？難不成說，鬼見愁眼中根本沒有亓官紹這個君主？”

“閉嘴！”齊玨劍鋒一轉直直襲向明珠，齊盛再救已來不及。眼看著那劍就要刺穿明珠，齊玨堪堪停了下來。他冷眼看著明珠，“殺死鬼見愁，你也有份。”

明珠向後退了一步，將指著自己的劍移開，不答反問，“你和鬼見愁，誰的功夫更好？”

齊玨不答，冷冷看著明珠，明珠不以為然，自顧自說道：“想來你們武藝不相上下，你一招之內就能制住我，你覺得我憑什麽能參與殺死鬼見愁？”

齊玨面上稍有松動，明珠再接再厲，“相反，你不僅不該恨我，你還應該感謝我，畢竟，我幫你們解決了你們最該憎恨的那個人。”

齊玨的劍慢慢放了下來，他深深看明珠一眼，“不要礙事，到時候，這裏沒有人會救你。”

齊玨在這十五人當中算是領頭的人，得到他的允準，其餘的人也沒有異議，只是每日認真的練武，只等有朝一日為鬼見愁報了仇。

明珠底子差，在武藝上的悟性亦不高，同樣的招式，師父使出來平地驚雷，明珠使出來事倍功半。

明珠這個樣子，師父教著教著也沒了心勁，索性揀出幾招最直接、最致命的招數讓明珠練習，日以繼日倒也稍稍有了長進，只是較之那十五人，何止是差了一點？明珠不求超過那十五人，但至少不至於拖人後腿，於是練習更加刻苦起來。她白天練，晚上練，甚至比那十五人還要刻苦。

亓官紹看著心疼，卻也知不能阻止，只能找著上好的食材讓齊盛日日送來，不至於讓明珠累壞身子。

亓官紹待明珠的特別齊玨看在眼中，看明珠的眼神愈發探究起來。這日明珠依舊在苦練那幾招，齊玨看了半晌，突然停下自己的練習朝明珠走了過來，“你不是習武的料子。”

明珠睨齊玨一眼，繼續練習，齊玨見明珠不理自己，上手拿劍格開明珠的動作，他一上手，明珠立刻與他比劃起來。齊玨武藝比明珠自然不在話下，奈何齊玨輕敵，明珠使得又全是殺招，結果幾招下來，明珠一劍刺出，竟劃傷了齊玨的手腕。

明珠看著那血珠子往外滲，也不覺愧疚，收了劍將帕子遞上去，“相對不要命的人，惜命的人總是差了那麽一點。”

齊玨接過帕子覆上傷口，“死就該死得其所，不能賠了夫人又折兵，你日後要跟著我們，不能因你一人害了別人，你與其在這裏做無用功，倒不如挑一個適合自己的好好練。”

“我不是練武的材料，這幾招殺招我練了這麽久才小有所成，我又豈能貪多？”

齊玨聽罷，難得露出笑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說罷轉了語氣，又認真起來，“你這幾招殺招雖未爐火純青，倒也算小有所成，若配以輕功輔助，必當是事半功倍。”

“輕功？”明珠看著齊玨，“如何練？”

齊玨不語，只是讓人找了沙袋來，“現在開始你便綁著這沙袋習武，每日行二十裏，不要覺苦，這是你覆仇必經之路。”

明珠聽了齊玨的話，練功更是努力，有時白天未跑完二十裏，夜裏也總會加緊完成，甚至一連幾日未睡，堪堪累倒。不知是不是其他方面的缺失，明珠在輕功上的造詣很高，兩年多的時間，功夫雖及不上齊玨，可輕功上卻超過了鬼見愁的那個堂主，可這遠遠不夠，重重深宮，便是躲過所有的羽林衛，可誰知慕青還有多少暗衛等著？就在明珠以為亓官紹給她的時間還有很多時，卻被齊盛請去了書房。

“剛剛接到消息，蘇老夫人病危，你……要回去嗎？”亓官紹看著明珠神色的變化，不再等明珠回答，直接讓人備馬，當晚便同明珠一道離開。

翻身上馬，明珠看著亓官紹，幾回欲言又止，“你不必陪我。”

亓官紹笑笑，“這麽久都待在高疏，我也想出去走走。”

明珠深深看亓官紹一眼，打馬上路，亓官紹緊隨其後。兩人一路急趕，換了好幾匹馬，不出十日已到了金陵城。明珠怕被人認出，進城的時候特地易容，手法雖稱不上高超，可幾年的練習，亦是熟能生巧。

到了金陵的時候恰是白天，明珠不敢貿然去，直到深夜才敢去探蘇府。

老夫人屋內亮著燈，看來尚未入眠。明珠小心攀上屋頂，揭瓦來看，屋內只有老夫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晦暗的臉色沒有生氣，相較兩年前更是瘦的皮包骨頭。明珠鼻子一酸，眼淚立時掉了下來，她想要去看老夫人，卻又怕嚇到老夫人，就在此時，房門推開，紅燕端著藥走了進去。她把藥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輕輕拍了拍老夫人，“夫人，該喝藥了。”

老夫人悠悠轉醒，疲累的看著紅燕，聲音很小，可明珠卻覺得似在耳畔，“紅燕……我夢到那孩子了，你說……她是不是來……接我了。”

紅燕眼圈一紅，“呸呸呸，夫人說什麽呢？！明珠那孩子那麽有孝心，她巴不得夫人長命百歲！”

“是啊。”老夫人慘然一笑，由著紅燕扶她起身喝下湯藥。她靠著床欄，目光微垂，盡是說不出的愁怨，“當年……我奪下蘇家，他去的時候……咒我不得安好，你看……先是蘇離不知……所蹤，又是月凝……和蘇錦被處死，接著月影自戕，連明珠也……”老夫人哽咽，紅燕忙上前安慰，“蘇家當時沒落，老太爺不顧家業偏沈迷煙花柳巷，夫人是逼不得已，這些不怨你，都是他們自己作孽。”

“那明珠呢？那孩子什麽錯都沒有啊。”已經兩年了，可老夫人對明珠的死仍舊耿耿於懷。她記得那日下了極大的雨，天雷滾滾，王府那個叫青梅的丫頭一身素衣，冒雨前來蘇府，她一言不發的跪在大堂內，臉上盡是憔悴之色。看著一屋子的人，她看過老夫人、蕭如燕、最後落在蘇萬成臉上。她朝蘇萬成深深叩首，“蘇老爺，明王妃昨夜薨逝了。”

那時的感覺老夫人記不清了，只知道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世界只有一個聲音回響，那個孩子的音容笑貌在腦中流轉，她說：奶奶，我想離開。她說：奶奶，請您寬宥明珠。她說：奶奶且等著，明珠定不負所望。

“不負我望的明珠，為何先我而去？”老夫人黯然垂淚，紅燕忙拿帕子去拭老夫人的淚，她寬慰著，“夫人再這樣，明珠看了該心疼了。”

“是啊，奶奶，您再這樣，置明珠於何地？”

屋內兩人身子一震，齊齊看向門外。房門不知何時被打開，明珠站在門外，定定看著老夫人，臉上掛著淚，“奶奶，我回來了。”

“明珠？”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看著明珠，立馬就要起身，明珠忙走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摸著明珠的臉，感受著明珠的溫度，喜極而泣，“好孩子，你……還活著。”

明珠握著老夫人，努力笑著，“是啊，奶奶，我還活著。”

紅燕看著祖孫倆，知道他們有很多體己話要說，悄然掩上了門。明珠省去自己吃的苦，把這兩年的經歷細細說給老夫人，不自主間竟滿口是對亓官紹的誇讚。老夫人看著明珠說起亓官紹時臉上的光彩，笑道：“看得出……你對那人有意，奶奶誤你……一次便夠了，你若喜歡，好好珍惜，蘇家……蘇家如何，是它的命數，你……不必管了。”

明珠楞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亓官紹待她的好，她無以為報，至於蘇家，只怕也是有心無力，一個“已死”之人，如何掌管一個家族呢？她拍拍老夫人的手，“奶奶寬心養病，病好了明珠再來看您，若您不好好將養著，明珠再不見奶奶了。”

“你不留下嗎？”老夫人半支著身子，死死拉著明珠的手。

明珠搖搖頭，“奶奶忘了，明珠是已死之人，若招搖過市，豈不是徒遭禍患？”

老夫人楞了一下，想起問起明珠死因時穆王府躲閃的態度，指尖微顫，“是他害的你？”

明珠扯了下嘴角，眼眶微濕，“奶奶早些安歇，明珠明晚再來看您。”說罷喚來紅燕便離了蘇宅。

回到天心閣時亓官紹等在那裏，見著明珠才舒了口氣。他朝明珠笑笑，“早些休息吧。”

明珠點點頭，看著亓官紹的背影，“亓官紹，謝謝你。”

亓官紹頓足，認真看著明珠，“明珠，你何必待我這樣生疏？”

明珠不答，望著天窗透出的月光，突然想起老夫人說的話來，她看向亓官紹，想賭，卻又不敢賭，亓官紹待她好，慕青曾經又何嘗待她不好？明珠深吸了口氣，“我累了。”

亓官紹嘆了口氣，“我就在旁邊的屋子。”言罷幫明珠帶好房門方才離開。

夜裏明珠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總是夢到過去的事情。夢到初遇慕青，夢到同來金陵，夢到他化裝成家丁，夢到他公堂上維護自己，然後所有的美好俱是夢幻泡影，明珠來不及抓住便轟然破碎。

明珠霍地張開眼，楞楞看著帳頂，再看已是天光大盛。門外聽到聲響，立刻有婢子上前敲門，“姑娘醒了嗎？”

明珠坐起身，低低應了一聲，接著大門打開，丫鬟門魚貫而入，小心伺候明珠梳洗更衣。雖不知明珠是何身份，但看亓官紹待明珠的特別，亦知明珠地位非同一般。為首的丫鬟穿著打扮不同一般丫頭，給明珠綰好頭發，看著鏡中容顏，笑道：“看樣貌姑娘不似高疏人，是本地人嗎？”

“不是。”明珠淡淡應了一聲，那丫鬟又道：“姑娘是哪裏人？讓奴婢猜猜，啊！是揚州人吧？”

明珠擰眉，那丫鬟不以為意，接著道：“都說揚州出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一般，難怪主子對你這般掛懷。”

明珠見那丫鬟越說越起勁，索性端坐下來好整以暇的聽著，那丫鬟自說自話了半晌，見明珠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臉色一僵，拳頭握的咯咯作響。她胸口憤怒的起伏，怒火是越壓越盛，憑什麽月姐姐命喪黃泉，她卻完好無損？思及此，那丫鬟也不管什麽尊卑，輕身一躍朝明珠襲了過來。

明珠側身避開，不想傷及那丫鬟性命，可自己手上功夫盡是殺招，明珠左躲右閃避得輕而易舉，可那丫鬟卻絲毫沒有顧忌，下手毫不留情。明珠被逼急了，斥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至於此？”

“呸！真是好不要臉！”那丫鬟急攻幾下，手成爪狀，直逼明珠面門，明珠見狀，剛要側身避過，卻因那丫鬟一句話立在當地，“我要為月姐姐報仇！”

手爪直擊面門，明珠合起眼睛不避不讓，一陣疾風襲來，沒有痛楚，卻聽那丫鬟撕心裂肺的喊聲：“主子！”明珠睜開眼，只見那丫鬟雙目赤紅的指著明珠，“她害死了月姐姐，害得殿下自小沒了娘親，主子就算不看月姐姐的面上，可為了殿下也不能留她啊！”

“閉嘴！”亓官紹揚手給了那丫鬟一巴掌，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那丫鬟被打的飛出三丈遠，嘴角殷紅，竟打出血來。那丫鬟下了必死的心，也不怕亓官紹殺她，跪著走到亓官紹跟前，眼中含淚卻強忍著不落下來，“奴婢的命是主子給的，為了主子，奴婢萬死不辭。”說話間，突然擡手指著明珠，“只是主子若是因為她殺了奴婢，奴婢不服！”

亓官紹盯著那丫鬟，沈聲道：“齊婉，是不是孤待你太好，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齊婉哆嗦了一下，脖子一梗，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主子便是殺了奴婢，奴婢還是要說，蘇明珠留不得，她……”

亓官紹眼睛一瞇，已經起了殺心。他知道，這宅子裏的舊部個個忠心，明珠身份不一般，再加上南宮月又因她而死，大家對明珠俱是不服，今日是齊婉，誰知道明日又是誰？看來只能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明珠看到亓官紹眼中的殺意，立刻上前挽住亓官紹的手，她笑笑，“既然齊姑娘一心殺我，不如讓我會會她吧。”

“明珠。”亓官紹不讚同，明珠安慰的拍了拍亓官紹的手，“你先用飯，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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